《但落朱砂一点红》乙澍

2、第 2 章

　　冬去了春暖又花开，柳树抽丝，红花点点，燕已归巢。陛下曾说朱妃就像是一个冬眠的动物，冬天整日无精打采，不过春日一到便神采飞扬。我觉得朱妃像一只猫，一只温顺的却又不容侵犯的猫。
　　春日宴，大风王朝最盛大的宴会。每到三月初一这一天，陛下便会带着所有朝臣家眷一起前往春神庙祈福，请求春神娘娘保佑来年丰收，国内安平。从春神庙回来之后，便会举办春日宴，此时会在万年殿上君臣同乐。
　　春日宴上歌舞升平，丝竹不绝于耳，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宾主欢言。席间，红绿衣衫纷飞，金钗步瑶辉映。花了眼，迷了心。春日宴之盛大以前也只是听那些大宫女说过，如今自己看到，不禁感叹盛况之景岂能用言语形容之。
　　她们说朱妃是个怪人，就像今天一样。所有嫔妃命妇皆盛装出席，无一不是满头珠翠满身华服。唯有她，一袭白色襦裙配银丝裹边广袖长衫，倭堕髻上斜插白玉水仙双花簪。那一抹清亮的颜色像沉寂了所有世间一切的浮华一般，就那样浮现在你的眼前，如天空飘渺的仙子。只是依稀还是那一颗朱砂痣，在纯白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鲜亮。
　　周围一阵唏嘘，有赞叹的有嘲讽了。朱妃神色平常似是对其他人毫无知觉，只是轻轻一笑带出绝代风华。难得这春日宴朝臣可携家眷参加，因此比之平常的宴会更加热闹了几分。
　　当我正沉浸于这繁华似锦的场面时，忽然看到了那一个俊秀挺拔的身影——宋梓榛。同为殿前朝臣，看着其他大人，总觉得是笑里藏刀，城府极深，而他总给人平淡清雅的感觉。
　　朱妃似是也看见了我眼中之人，对我微微颔首。我顿时领会其意，悄悄离开了席间。我拖一个宴会上的小宫女将一片树叶偷偷地拿给了宋梓榛后，便在殿外远处的一棵榆树下等候。
　　天空中没有星星，偶尔能看见一些月亮的脸，只不过也是时隐时现。当我正抬头望着天空的时候，耳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我急忙回头一看，看到了那个依旧俊秀挺拔的身影。
　　我连忙颔首清唤了声：“宋大人。”
　　来人轻柔地回答道：“走吧。”
　　我低着头走在前面，心里“咚咚、咚咚”的。我感觉到双颊微微发烫，我不敢回头看他的脸，怕只是一眼就泄漏了自己的心事。
　　“小砂，等等。”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停住了脚步。
　　“大人，有何吩咐？”我转过身来，依然低着头。
　　“你很怕我吗？”
　　我惊讶的抬起头，拼命摇晃着脑袋。
　　“不怕，为何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呢？”
　　“奴婢，奴婢……”我不知如何回答
　　“好了，不闹你了。来，这个给你的。”说完便看他拿出了一对小金耳环。“常看到家里的丫头们弄些小玩意儿，于是让她们也帮我拿了个来。似是以前也没见你戴过这些东西。你每次跑来跑去也够辛苦的，以后也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了。”
　　看着眼前的东西，我连忙双手接了过去，只不过轻轻说道：“奴婢，奴婢戴不得这些东西，耳坠子穿了眼过几日就流脓水，所以什么都戴不得。”
　　宋梓榛听了我的话微微愣了愣，“这倒是和她一样。罢了，这你就收着吧！下次给你换个别的。”宋梓榛继续前行，经过我的身边时，借着那刚好透出的幽幽月光我看到了他嘴角的一抹苦涩。
　　将人带到万年殿偏殿的角落时，我看到披着黑色披风的朱妃已等候在了那里。我静静向后退去，背对着他们望向远方。那一对小金耳环，被我紧紧捏在手心里，此时打开来看，竟发现手心满是汗珠。记起刚才这小小耳环入手的那一丝丝体温，嘴角终是不禁微微向上扬起。
　　许是刚刚如春的缘故，夜晚的风还很凉。我不知道朱妃和宋梓榛谈了些什么。我只知道宋梓榛和朱妃本是青梅竹马，我只知道朱妃进宫的那年，宋梓榛也入朝为官，我只知道自从我跟着朱妃以后就常常悄悄去宋府送信，昨天也亦然。还有就是每次我见到宋梓榛的时候便会不知所措。不过也仅仅是在见到的时候不知所措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回头望去的时候只见到了朱妃孤独的背影。
　　朱妃托词身体欠佳回了广惠宫。迁了其他宫女太监们，只留下我一人伺候。她散了发髻，披散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用篦子一下一下梳着青丝喃喃自语。
　　“他说小砂是个可爱的孩子，和我小时候有些像单单纯纯的是可以信赖的人。我说那是自然，我第一次看见小砂的时候就觉得我和她是有缘的。”朱妃嘴角噙着笑。
　　“我跟他说，我越来越怀念小时候的时光了。我那时想我一定是要嫁给他的。我们游山玩水，吟诗作对，最后我们再生儿育女。可是我进宫了，我进了这个牢笼。我跪在地上求着爹娘别送我进宫，可是没有用，没有用。”朱妃渐渐收起了笑容，开始哽咽，泪水划了出来。她继续说道：“你知道吗？为了我他入朝了。那样一个淡泊的人为了我染了一身尘埃。他说我性子弱，家世不如其他世家女子坚厚，怕我应付不过来便入了朝，硬是将自己的氏族拉来为我撑起一片天。他说我要坚强，要学会狠心，在这个可怕的深宫中，善良只会被别人更好的吞噬。所以我要向高处爬，只有到了高处才不会有那么多的威胁。可是我不想要这些，我只想能跟他在一起。我求他带我走，他不肯。他说我们两如果走了，我们两个家庭那就彻彻底底毁了。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皆难逃劫难。他要我好好待在宫里，他会安排好，我可以和他书信来往，可以和他见面，但是绝不会带我走。他还说他会为我终身不娶。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爱他，我爱他。可是我无能为力。他对我的这份爱，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还。”
　　说到最后朱妃扑在了我的怀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够说些什么。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我能够经常出入宋府，知道了为什么要出入宋府。我从未见过朱妃如此痛苦流涕，也没有见过如此脆弱的朱妃。两个本来好好的一对璧人就这样被拆散了。忽然想起每当宋梓榛入宫时便会有好些个宫女窃窃私语，说是这样一个人，若自己能够嫁给他便好了。终身不娶啊！这倒不是间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