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彳亍》寸荷

3、不速之客（3） 推测

　　灯芥一直放的很开，睡着了时不时就翻身，身边有人的时候一般会做着梦就把那个睡在他旁边的那个倒霉蛋踹个好几脚。
　　尽管两片飘飘扬扬的窗帘布已经很好地把窗户掩盖，但黑漆漆的房间还是被慢慢亮起的天光笼上一道道清晰的轮廓。
　　墨凌就是在伸手见五指的的时间被灯芥突如其来跨过来的大腿的力度震醒的，他的睡眠质量本来就没多好，正常人挨上这一下不醒挺难的，更何况时不时要就水咽几颗安眠药的他。
　　男人不耐地睁眼，干涩的眼眶和微微刺痛的双眼提醒着他，还没入睡多久的事实。墨凌几乎不可察地吸了气，点点愠怒在脑顶翘起的几根发旋转圈。一瞬的事，肩膀稍稍一松，墨凌小心翼翼地把灯芥的整条腿从自己腰上挪走，眼睛一闭前他看见他哥高挺的鼻子。
　　正值年中最热的时间，天亮得早。太阳光早早便挨家挨户敲门，卧室窗帘严丝合缝的被拉上看着已经尽力在遮挡，总不免有几丝暖黄悄悄跃进欢快地与漂浮的飞尘共舞。
　　男人单手缓缓撑起半边身子。
　　灯芥闭着眼缓缓呼气，比普通人要长些许的睫毛在如此静谧的角落微微上翘显得尤为可爱，像只猫动人的很。墨凌的手指慢慢在小猫的眉眼、鼻梁、嘴唇上游走，他浅笑着，似是在感受，记住这个人的变化。昏暗沉沉的房间，墨凌甚至可以看见灯芥脸上的细小绒毛。
　　他哥的脸色说不上好不好，就是黄黄的。
　　可能是房间有点暗，是蜡黄。
　　整张脸看下来，比较突出的就是两片粉粉的，细看泛着白的嘴唇。为数不多的血色只能在紧闭的嘴唇瞧见，那个地方经常干枯成一条沟壑，随着沟壑的向外延伸粉也慢慢变淡变白，稍微潮湿的是两片粉色交界处，它藏的深一点，里面藏着有点梦幻的绮丽。
　　他想，他哥一定很久没喝水了。
　　莫名的，他想看看灯芥的嘴里是不是也干的发白？
　　墨凌定了定，手指按上两瓣的上下，轻轻的、一点点把那条存在感极强的黑线抹除。炙热的呼吸缠绕在食指上，突破了并不锋利的白色牙齿，他看见了灯芥的舌尖。
　　墨凌能感觉到呯呯跳的心脏，就又是一阵想法闪过……
　　他吞了口唾沫，意识到有些面目可憎的心血来潮心头一阵不安后决定退缩，男人悄无声息地躺下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墨凌刚准备翻身，一下熟悉的力道打在腰身，他紧张地又咽了咽口水，干完坏事的心虚让他不敢回头，身体僵硬的可怕，心跳快的要窒息一样。
　　良久，什么的没发生。
　　男人看了对面的人一直闭好的一条缝，默默的把搭在腰上的腿推回原位的同时，双手揽住人，双腿夹住对方的腿。
　　像粽子叶包裹住粽子馅料那样。
　　……
　　熟悉的清凉带着桃子的甜味在密闭的房间扩散、飘荡，不知不觉间就占据了房间里的一切。桃味其实很淡很淡，是不甜腻的，轻飘飘的感觉，与之相比更为浓墨重彩的是牙膏的薄荷香，一呼一吸都舒畅。
　　但存在感还是太强了，气味的浓度达到一个房间可以容纳的峰值而不挥发，就会一点点变得浓稠，呛人。
　　一个多小时的发酵，墨凌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已经开始厚重，桃子味的薄荷香一下下地挠灯芥的鼻尖，灯芥呼吸地越来越困难，某个阈值被冲破，他突然惊醒！
　　灯芥醒的时候是被抱着的，他侧身摸了把手机——9：36，灯芥干净利落撇掉身上黏糊糊的章鱼，被熏的差点呼吸不过来，他脑子里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就立刻联想到，昨晚那个味道和现在的一模一样。
　　墨凌应该不是什么会在大早上觉都不睡狂喷香水熏死人的神经病，所以这股莫名其妙出现的香味用脚想灯芥都想的出来是什么鬼东西。
　　似乎是找到了罪魁祸首，灯芥迟来的起床气让他怒瞪了身旁的睡的安稳的墨凌，他掐了掐山根想排解一下胸中郁气，当然是没有任何效果。
　　他恨的磨了下牙，一掌打在墨凌细嫩的脸上，深呼吸几下才哈着欠洗簌，除了那一巴掌灯芥没搞出多大动静。
　　捧了把水泼脸擦干，灯芥透过镜子上干透的水渍愣愣地顶着自己的脸好一会......
　　灯芥不常照镜子，也不常看自己的脸，每每照镜子都觉得陌生。
　　男人端详着自己.....
　　眼睛下面的那条深色的隆起不知疲倦地一直挂在那，应该是熬夜的后遗症找上门，眼睛干涩但好像要瞎掉，白色眼白的两个角落弥漫着无数条微笑的红血丝，偶有一条粗的让人无法忽视地往眼珠那边延伸，但始终差半个小拇指盖儿的距离。
　　男人一打哈欠，泪腺便自然而然地涌出水，淹没眼眶准备要溢出一样，下睫毛因为被洇湿黑的发亮，不自然的感觉一直在那里，扰的灯芥不舒服。
　　脸上未干的水渍点点滑向脖颈，再滑进锁骨。
　　气色很差很差，镜子里的人像是刚哭过那样憔悴。
　　灯芥又打了个哈欠，他望了望卧室的方向，又转回镜面与自己对视。
　　......
　　睡了一觉，洗了把脸，脑子重新工作了，智商站上高低了，他开始思考一些昨天累吐了没来的就想的事情。
　　他并不打算回去睡个回笼觉。
　　一来，他本来也没那个习惯，二来，卧室里有个人，他还是不习惯和人一起睡。
　　睁眼捞手机看时间的几瞬头痛的不得了。
　　灯芥不知道墨凌这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也不知道那人回来是有什么目的。
　　好几年不见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还是凌晨两三点，这个莫名其妙的时间......见到人的那刻还格外亲密的蹭上来。
　　灯芥不懂。
　　纵使之前关系好到同吃同住好几年，但也是之前、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时间是会吃掉熟悉的人的。
　　墨凌的出现太奇怪了，灯芥积累多年下来的可依赖的、有用的思维路径一直在提醒自己短短几小时的违和感和不舒服......这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的，有六年了吧？
　　灯芥抬手用短袖的布料擦干脸上的水，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视线不由自主地游去卧室房门。
　　清晰的棕红色木门随着脑浆的沉寂在灯芥的眼中慢慢地、慢慢地模糊，漆黑的深色眼珠也随之失焦。
　　六年啊.....
　　六年前互相挥手说再见的时候，刚满十八岁的青葱少年坐在车里的真皮沙发，大敞着车窗稚嫩地说：再见哥哥！
　　灯芥刚举起手也准备说点什么祝福语之类的话，车窗在这时缓缓的上升，而车子也在那个时候发动。天真无知的少年将阵地转移到后窗，不知疲惫地疯狂挥手，嘴里说着不知道什么话。
　　那个时候灯芥已经快25岁了，拎着重到麦色皮肤突起青筋的一袋子的一捆捆的一百块钱。他再迟钝，再深居简出地窝在落后的大山里，都大概能预知到，不出意外的话，他的弟弟，他捡来的弟弟，会在被接回家的喜悦淹没，在父爱和母爱的簇拥下忘记他的哥哥；在金碧辉煌的房子里吃着奢华的食物忘掉泥泞的小路、泥土的味道，忘掉十几年来的一切时光和他一起生活的哥哥。
　　有的人的人生就像平行线，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因为每个人从出生起被划定的生活区域根本不可能重叠。
　　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墨凌天上，而自己则是地下。
　　但是现在就是在常理里发生了不可能，原因是什么，灯芥一个思维固化的人根本猜不到，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多年不见，大半夜上门。
　　这里就有两个问题了。
　　一、墨凌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里？
　　二、墨凌怎么知道自己这个点没睡着，会开门的呢？
　　沂街的摊贩和灯芥混得再熟，也只知道他就是个外地来到破打工的，别的其他东西灯芥从没和别人说过。再者，灯芥每天下班的时间都不一样，今天下班早了点，平时差不多是四点左右吧，最关键的就是今天去进了点小番茄，而墨凌就那么刚刚好踩中灯芥在家的时间敲门。
　　灯芥想的墨凌多可疑都正常。
　　冷意窜上后背，而立之年的脑袋回归，灯芥想到了一个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最能解释墨凌为什么会在可疑的时间来找他的最完美的解释——
　　——墨凌把自己的户开了，再找了黑客、私家侦探之类的人来调查自己。
　　最后在今天踩点蹲人。
　　一环扣一环下来，灯芥突然想起来昨晚那个大晚上刚下班穿着西服来吃大排档的人和那辆他看不出价格的、和这个不算富有的小城市格格不入的豪车......
　　.......
　　就到这了。
　　能支撑灯芥推测的证据和疑问都在这了，多余的再也想不出。
　　太阳穴莫名的抽痛，灯芥不甚在乎地按了几下，将杯子里的清凉一饮而尽。
　　他现在有点不想见到墨凌，他人进房间用遥控器给空调定了个时，换空调这个荒唐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灯芥没想太久把钥匙和手机揣进兜里，锁上门就朝楼道走，一套动作下来可谓是行云流水。
　　楼道逼仄，藏污纳垢，打眼仔细往地上一看，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躺平在这里的水泥已经被不知道多少来往行人踩了千遍万遍，黑的都发亮、自然。
　　灯芥没多看路，顺着感觉往下走，手上拿着手机给人发信息。
　　【老板，醒了没？】
　　【今天做不做中午？】
　　南水镇这片地区的大排档，一般是老板拖家带口地早起贪黑。
　　凌晨四五点开始预热蒸笼，等着客人上门的店家，不出意外就是只卖早餐。卖点肉粥、汤粉汤面、肠粉和预制的面点，这种店的营业的结束时间是快要吃中饭的十一二点。
　　另外一种大排档就是一整天都开，什么都卖，什么都有，除了面点和肠粉，不少人喜欢在中午或晚上在店里点上几个小炒菜，抿着批发茶叶泡出的茶水和同桌的食客聊点七七八八的事。
　　老板即厨师，不忙的时候常常拿个杯子坐到有人的地方倒上一杯茶或白酒，一起插科打诨，吹牛的声音大到隔着条马路的商店老板夫妇都能听到。这种老板一般会雇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帮忙做些除了开火热锅之外的琐事。
　　最后一种的就是晚中饭连着卖或晚饭宵夜一起卖，沂街多数大排档都是晚饭宵夜一起卖，虽然要通宵要熬夜，但赚的也多些。环境就是那样，哪家都好吃，哪家都独特，味道不能说一样，只能说是相似。
　　咸鲜口的。
　　灯芥工作的店就比较特别了，从不做早餐，因为老板起不来。中午饭、晚饭和宵夜也做一档，做了中午，晚上和宵夜就关门，不做中午，晚上和宵夜就连着开档。
　　10:32
　　灯芥已经穿过好几条青苔在砖缝生长的街道，走在寻觅早餐的道上等温繁时大老板回消息。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地一震。
　　灯芥掏出来按了开关键，几条长长的，找不到重点的微信消息蹦到他的眼底。
　　【我靠大哥！昨晚几点下班的啊？才睡多久？这个点就又叫我出来开门吗？！我靠我不行了，能不能放过我啊.....】
　　【既然如此，你说一下班去干嘛了吧，精力这么好。我不记得你有欠债吧？这么急着让我出来。】
　　【说话。】
　　温繁时打完标点符号，点击发送。
　　女人很重很重地打了哈欠，乱糟糟的长发卷成团还痒个不停，她一下下地挠头，没等到灯芥的秒回就切出去看了看供货商的货单，准备到时候算一算钱。
　　【没有】
　　【家里来人了，在我房间睡着，在家可能会吵到人。】
　　温繁时看见弹出的信息框和消息。
　　【来客人了哟，稀奇啊！】
　　【给他买份早餐放回你家，然后给你自己也买一份，再顺便给我带一份，送到我家，你来我这蹲会儿，怎么样？】
　　.....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显示对方还在输入中。
　　【嗯】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