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学坏》轻纵言

5、第 5 章 过往的稻穗

　　稀里糊涂跟前男友重逢后，林挽霁跟他的交集不出意外地断了。

　　之后偶然从新闻中得知一个可能跟他关系不大不小的消息，flus在华城开设分部了。

　　总之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在一个天气其实不怎么好的星期一，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把林挽霁吹得哈欠连天，主编老刘在正中的投影前说得唾沫横飞。

　　交代了些老生常谈的工作内容，老刘猝不及防把话头指向坐在角落里，正改着随手从工位抓来的两份初稿的林挽霁。

　　“小林啊。”

　　林挽霁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老刘也不在意，“见五老师那新书的选题下来没？”

　　换作四年前的林挽霁，多半会战战兢兢的，但现在这个问题她早有准备，“梅老师去了迷人的法国南部。”

　　“哦，哦。”

　　两个“哦”字在她听来有股百转千回的纠结感，林挽霁觉得有些好笑，放下手中的红笔。

　　梅唤溪在还是个新人作者时由林挽霁一手挖掘，如今在业内的地位，说是社里的天降紫微星夸张了，但绝对称得上是一颗新星，在纸媒日渐式微到触底可能不反弹的今天，回本就算畅销，但梅唤溪的畅销称得上名副其实。

　　老刘没有放弃，满怀希冀地问：“要不你催催？”

　　作为上司没什么威严的后果之一就是林挽霁这种胆小怕事的怂货都能做作地眨眨眼睛，说：“这事催不得吧，万一狗急跳墙她真去实践出真知怎么办？”

　　这是玩笑话。

　　梅唤溪，笔名见五，从出道作开始写推理小说开始一炮而红。

　　要说最近她有个烦恼，就是新书选题迟迟没有敲定，为此可能也不只为此，她感到有些空虚且焦躁。

　　但是，这显然不是她的编辑林挽霁能施以援手的。

　　于是梅唤溪一声不吭，先斩后奏跑到国外度假，当然本来就没有要跟林挽霁报备的必要。

　　林挽霁回到工位上时才看起了手机。

　　新的一周大大小小的群消息毫不留情轰炸着她工作号的聊天界面。

　　她顺手跟进了下不久前被老刘关怀的梅唤溪。

　　「梅老师周一好，请问你的稿子现在是什么进度呢？」

　　抱着找事的心态，林挽霁拨通了通话界面，不到十秒就挂断，确保梅唤溪听得到但一般来不及接，连打三个。

　　梅唤溪很快发来一句「算你狠！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后面跟着的一大段脏话林挽霁直接无视了。

　　林挽霁看了眼时间，「你那边不是四点多吗？」又补了一句「怎么？你现在床上有其他人？」

　　「在我酒店安监控了？」

　　「那么气急败坏却既不直接打电话回来，又不发语音消息，你来说说看你不想在豪华海景大床房里发出声响是为什么呢？」

　　梅唤溪又发了句「算你狠」，发了张备忘录的截图。

　　林挽霁有些意外，她真没想过能敲打出点什么，加了点真情实感地回道：「辛苦了~」

　　虽然最开始扰人清梦的就是她。

　　她产生出的一丝愧疚还没成型就在看完大纲后化为了愤怒。

　　梅唤溪一如既往地没定好了书名。

　　大纲讲的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年轻小情侣开展一场分手旅行，然而在跟团旅行的过程中，男方横死在异国他乡，手机中有一通播回国的通话记录，女方则不知所踪。

　　到这里还算正常。

　　但当看到最后梅唤溪留下的疑问句：同行旅客证言中案发前一晚听到隔壁男孩的敲门声究竟来自谁？案发清晨被目击到走向大海的又是谁？

　　先不论身在异国他乡的梅唤溪居然写出这种“身临其境”的案子，这种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的留白实则低级错误直接让林挽霁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是简直想再把梅唤溪轰起来的程度。

　　被气得不清的林挽霁起身去茶水间泡奶茶，她今天为了睡多十分钟把买早餐的时间给挤压掉了，等水开的时候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口袋里面有颗糖。

　　这是来自顶楼新来的住户分发的歉意或者说乔迁喜糖。

　　林挽霁作为一个租客，最近才知道顶楼12层是将两户打通的大平层。

　　但这位新来的户主这几天雷打不动每天安排一袋糖挂在门上，附上一张打印的纸解释说最近会进行一些小装修，放的糖果提前当做赔罪。

　　如此，没被影响到过的林挽霁很难不注意到。

　　她今天匆忙，不慎摸了颗草莓味，但她确实很喜欢这个口感。

　　门口传来脚步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是隔壁办公室的实习美工提着一大袋外卖。

　　两人眼神对上，林挽霁点头示意，把糖纸和茶包丢到垃圾桶里。

　　垃圾桶隔壁还安着一个方形收纳桶，但里面的全是废纸，是专门收集起来放到里面给人垫外卖的。

　　林挽霁随手抽出几张递过去，看到最上面那张，乐了。

　　“我居然不知道这征文比赛广告有纸质海报。”

　　实习生接过，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她的劳动成果铺在桌上，“还是要拿来贴在学校公告栏宣传的嘛。”

　　这事要说到前不久社里面向市里办了个高校征文比赛，不指望押中宝出一个大文豪，但总归要办得风风光光的，兜兜转转这份差事落到了资历不高但好歹来了三年多的林挽霁头上。

　　林挽霁：我能骂脏话吗？

　　要搁古代，可是让礼部来筹划的。
　　不得已独揽大权的礼部尚书林挽霁，在征询几个总编的意见后，在把头皮抓秃前定下主题——你的稻穗。

　　题目解释是苏格拉底让他的学生柏拉图去摘麦田里最饱满的稻穗，不能回头，最后柏拉图空手而归。因为柏拉图想着前面会有更饱满的稻穗，以至于最后错过了最饱满的稻穗。

　　总的来说是个希望能让学生们思考如何选择的题目。

　　在安排发出征文广告后，林挽霁新开的工作邮箱每天进去收稿都是让她眼花缭乱的参赛稿。

　　林挽霁一边纳闷一边佩服，这个征文虽然是市级规模，有A省第一高校出版社出来背书，但奖金就洒洒水，参赛的多半是为那几个学分。

　　想起她自己怠惰的大学生活，林挽霁颇有些后知后觉地叹她人生之虚度。

　　林挽霁在收纳桶扒拉出的海报，设计参考了她的意见，一只巨大的持毛笔的手悬在画面上方，滴下来的墨一直绵延以千军万马的姿态奔赴远方。

　　林挽霁下午收到睡醒了的梅唤溪的消息。

　　是一张实拍的海滩照片。

　　林挽霁打了不规范的六个句号过去，她不觉得梅唤溪在单纯地分享度假生活。

　　「快帮我想想有吸引力的男大学生有什么特征！」

　　可惜梅唤溪的急切并没有感染到林挽霁身上，毕竟这个问题看上去实在太有明面询问实则炫耀的意味，她慢慢回了句：「你就不能在当地抓一个当你的缪斯？」

　　「能跟你一样天天能在学校里晃悠，永远有人18岁？！」

　　林挽霁很想告诉梅唤溪，粗略估计她每天能看到正脸的大学生不超过五个。

　　眼看话题快歪了，她赶紧拉回来。

　　「教你一招，去看看年轻一点的大学招生宣传片，看看里面风华正茂主要是能上镜的男大学生是怎么个精气神」并附上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当我是在写大学招生宣传片脚本吗？」

　　但梅唤溪没再反驳，林挽霁很给面子地在消息界面等了一分钟，估摸着真去找来看了，她又有那么丁点心虚，毕竟那是她随口敷衍的，也可以猜到梅唤溪看完大概有什么反应，就破罐子破摔着手做自己的事。

　　“猜猜看，你觉得我的感想是什么?”梅唤溪带了点生无可恋的声音如所料在手机响起，林挽霁都想为自己的料事如神连语气都很猜准小小地骄傲了一把。

　　梅唤溪甚是乖巧地真去找各大高校的招生宣传片，她认为林挽霁的提案的确具有建设性。

　　能被学校拿来宣传的男大学生，总会有亮眼之处，就算看不出什么具体的人物特征，感受一下气质也是好的。

　　但是当她看到视频中一对对俊男靓女要么是彼此深情对视，要么就是对着镜头深情，她都要开始替这些学校的宣传口感到绝望。

　　就算把背景换成法国南部的海岸也不违和。

　　用林挽霁的话来说就是，太空虚了。
　　用梅唤溪的话来说就是，太小资了。

　　“也许你可以去找找优秀毕业生的访谈之类的，毕竟那可是大概率领过国奖的，是被国家敲章认可的优质股！”林挽霁抛出一个看上去更合理的角度继续敷衍。

　　“你的脑回路也太直接了，给点实质性的建议。”不难想象梅唤溪正做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林挽霁的让对方思考让自己偷懒的方法路线失败，于是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某个人。

　　这个时间点被问这个问题实在太糟糕了。

　　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可以稀里糊涂地过去，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模棱两可地给出她的答案：“大概是……有距离感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胡言乱语”，林挽霁去找去年A大毕业生访谈，准备截屏发给梅唤溪。

　　看到其中一个计算机专业男生的访谈，一个晃眼某个被当做榜样的人名被她精准捕捉到。

　　既像嘲弄又是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