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碌芦

4、发烫的耳朵 桐越掐了掐

　　桐越掐了掐手心，对着话筒道，“你怎么知道她的电话的？”

　　那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你这个小崽子在外面赚的钱打回来给我，你爸要用。”

　　桐越只觉得自己脑子麻木，太阳穴突突的跳动着，钝痛不停地侵袭着她的神经。

　　空荡的楼梯间，墙上的时间指向了十点半。

　　她到底还在期待着什么呢？

　　“你这个孩子，你怎么不说话，你的命都是他给的，要你两个钱还不行？也不嫁人，要你有什么用啊。”

　　“要不你就回家，你赵叔家儿子说还可以等你，你逃婚啊你个不孝女，把我和你爸的脸都丢尽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言语激烈，好像只要桐越不答应下一秒就会冲过来打死她一样。

　　“那个男人还在赌？”

　　“那不是那个男人，那是你爸，你亲生爸，什么赌不赌的，就是农活忙完了找点乐子，不然你让他干啥？”

　　啪嗒一声，桐越挂断了电话。

　　好像只要下定决心离开这个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桐越不禁苦笑了下。

　　她早都知道爸妈是怎样的人，穷光蛋赌徒和愚蠢的以为自己被赌徒爱着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处传来脚步声，沉浸在远处思考中的桐越立刻清醒了过来。

　　下一秒，刚洗完澡的姗姗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

　　姗姗的头发还没有擦干，有一些水珠顺着她的动作滴落下来。

　　在夏夜里，好凉快。

　　桐越一瞬间掩饰好了自己的神色，她往楼梯边上挪了挪，对着站着的姗姗说，“要不要坐下来喔？”

　　“在想啥啊？”

　　姗姗还是一眼就看出了桐越的不对劲。

　　“啊，”桐越卡了壳。

　　过了一会儿，只是扯了扯嘴角，闷闷地说道，“老板说可以让我去念书，我在想这件事。”

　　“念书可以啊！那老板说养你啊？咦？那姐可得提醒你一句啊，男人你哪知道他就这么好心的啊，你看你细皮嫩肉的，又年轻，谁知道这老板图你什么呢？”

　　“有这么夸张吗？”桐越可不想刚从火炉里出来又掉进坑里。

　　“这哪儿夸张了啊，我跟你说，小三咱可做不成，那原配夫人都厉害着呢，在大街上揪你头发打你，你说你怕不怕？”

　　“这样子啊。”

　　姗姗一屁股坐在了桐越刚刚空出来的台阶上，又往桐越跟前靠了靠。

　　“那读书呢？我在老家只读了九年义务教育，村支书说每个小孩都要读，我们老师对我们很好，给我们讲了好多城市里的事情，还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

　　桐越到现在还是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够念书。

　　“读书就不一定了啊，读书好啊，可以考大学，我妈总说，考上大学人的命就不一样了，可惜我不聪明，木得很，中考没考上高中，这不，就来打工了啊。你以前读书，看你文文静静的，应该是那种学习不差的女孩子的，怎么和我一样啊？”

　　“我妈不让我念了。”桐越微微一愣，随即还是假装不在意轻飘飘的落下了几个字，然后又转过头看着姗姗说道。

　　“姗姗，我觉得你很聪明，你学奶茶的配方都很快，一下子就记住了。”

　　桐越的语气很诚恳，姗姗猛的一回头就对上了她的眼睛，不由又想起了下午，冰淇淋，汗珠和笑着的桐越。

　　“哪……哪有啊。”

　　在看不到的地方，月亮知道，姗姗的耳根，已经轻轻发烫。

　　奶茶店的生意很好，好到桐越一开始工作就没有一点点闲心去想读不读书的问题。

　　可是一下了班，一种巨大的虚空感就包裹了她。

　　“如果不读书，以后自己能做什么呢？”

　　“也不知道这家奶茶店能开多久，前几天就看到附近有家炒菜店倒闭了。”

　　桐越坐在一个公园的湖边。

　　望着远远的湖面，不禁思绪都飞到天上去了。

　　“桐越？是你吗？”

　　听到有人叫她。

　　桐越转过身去，看到的是正在湖边健康小径上的清嘉。她一身运动装，栗色的头发看起来是长了很多，于是半扎了起来，很清爽的样子。

　　“小徐姐姐？”桐越眸子里充满了惊喜。

　　“小徐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我啊，我出门运动运动，好久没动了感觉四肢都要退化啦。你呢，怎么大半夜还在外面啊？”桐越的样子和清嘉第一次见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不一样，果然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天一个样啊。

　　“我在想关于读书的事情嘛姐姐，姐姐知道我上次和姐姐讲过关于爸爸妈妈的事情。现在我们老板说可以供我读高中，可是姗姗却说，老板肯定另有所图……”

　　“所以你就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吹风啊？”

　　清嘉的装扮明明再简单不过，却因着她那样的明眸皓齿，转身望向桐越间，几乎要迷了她的眼。桐越不由地想，如果有一天，她到了清嘉这样的年纪，也能有她这样的风采就好了。

　　“也…也不算嘛，就是有点烦。”

　　清嘉看着这小孩一边赌气似的丢了颗石头下去，一边笑弯了眼睛。自从和罗伊分手以后，自己好像总是过着顺水推舟的生活，也不是没有朋友只是独身时刻还是远远大于有人陪伴的时候。

　　“那你想不想念书，就不考虑你那个朋友姗姗说的还有你老板的话，单纯的说想不想念书喽？”

　　“想，我想变成想姐姐一样能独立生活的人。”

　　独立生活啊，清嘉在心里反复琢磨琢磨着这几个字，有惊喜和欣赏的神采一闪而过。

　　桐越的脸还是青涩的，但是少年人的傲气是藏不住的，她眉眼上有一丝忧愁，但是还是不影响整体的生动活泼。

　　清嘉心想，好像，有这样一个“小小麻烦”也还不错。看起来桐越的那颗石头，虽然丢进了公园的湖泛起涟漪的却是她徐清嘉的心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啊，桐越，你不用找你们老板，姐姐也可以供你高中啊，但是是公立学校，私立你姐姐我呀，也是穷鬼哈哈哈哈哈。”

　　桐越满眼不可置信的望向清嘉，连忙摆摆手，“姐姐姐姐，不用了吧，读公立高中应该也很贵吧。”边说着其实脑袋就耷拉了下去。

　　“你怎么想的啊，现在有好多对于你这样小孩的助学政策呢，而且公立高中的学费，一学年也没多少钱，我刚刚开玩笑啦，姐姐会赚钱啊，你这小孩就放心高考！”

　　“真的可以吗？”桐越扬起头，亮亮的眼珠子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惊喜。

　　清嘉双眸柔和，刚刚的笑意还酝在脸上，朝着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示意。

　　“姐姐真好！！！”

　　“那说定的话，开学前两天我来接你啊，也很快了，带你提前买点东西咯，你第一次估计也不认识路，正好我要去的地方对面就有所高中，顺路过去，姐姐资助你。”清嘉边说边假装豪气的大手一挥。

　　“好~”

　　“太晚喽，一起回吗？正好去看看下次在哪接你，带路啦小朋友。”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影子也一长一短，走到了公园的入口处，桐越停下的脚步，“对面，姐姐，我就住在对面。”

　　清嘉看着桐越手指的方向，猜到小孩可能想走到这里就分开了，于是也顿了脚步。

　　“姐姐。”桐越捏了捏衣角，有点别别扭扭的说“谢谢姐姐。”这是桐越第一次接受这么大的馈赠以至于她不知道该说着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感谢，又紧接着说，“姐姐我以后赚钱了还给姐姐。”

　　“哦？没事啊”清嘉的语气很轻松，她不想让桐越的心理压力很大。

　　桐越想了一下又补充到“还有就是……姐姐，你就像月亮一样好！”

　　清嘉听到，微微有些惊讶的看了看同月，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形容她。

　　桐越最近一直在奶茶店上班，因为奶茶店算时薪，所以桐越就尽量多的在店里工作，一小时10块，这样从早上九点到晚上的九点除开吃饭休息时间，也能上满八九个小时，桐越不觉得累，只觉得能赚到钱她很开心。

　　“桐越，你最近咋了？天这么热，你天天上，这哪受得了啊？”

　　“这有啥嘛，以前夏天我妈老喊我去沟里给家里养的猪啊牛啊去拾草，这摇摇奶茶打打冰淇淋超轻松啦，而且店里还有空调，我可以。”

　　姗姗看着桐越热的红红的脸，心里想着，这空调也没啥用啊，店铺门又是敞开的。

　　“看你干劲十足的，怎么？赚钱想干啥啊。”

　　桐越有些不好意思的抚了抚掉下来的头发，说，“我打算过段时间开学就去上学。”

　　“你，答应老板了？？？”

　　姗姗的嘴张大了也没能止住她的惊讶，桐越赶紧用手捂住姗姗的嘴巴，“你快别说啦，不是老板，是一个姐姐，说可以资助我去上学，我就想着自己赚一点做生活费嘛，总不能全部花姐姐的钱，不好不好。”

　　“什么姐姐啊，没见你提起过喔？”姗姗一脸八卦的凑了过来。

　　“不跟你讲。”

　　“啧啧啧，神神秘秘的，我还不稀罕听呢！”

　　“那你要开学辞职嘛？不会以后见不到你了吧啊~我可是会想你的啊，小桐越。”

　　桐越看着姗姗张牙舞爪的小模样，忍住笑意故作正经的说到，“我想去拜访一下老板哎，毕竟我感觉周末和放学以后也可以过来上班嘛，想多赚点生活费攒起来！”

　　“行哎，你要去他家不，我知道在哪喔！”姗姗闻言也收起了刚刚故意逗她玩的模样，倒是一脸体贴的说。

　　“真的嘛！快告诉我快告诉我。”桐越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抓着姗姗的胳膊摇啊摇。

　　姗姗被桐越摇的整个人都有些重心不稳了，只好边笑边说道“好咯好咯，真的是，闹不过你。”等到桐越不摇了便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带了几分宠溺。“傻乎乎的。”

　　电梯“叮咚”一声，桐越知道自己要到了，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不过几步路，她就站在了老板家的门口，桐越刚抬起手来准备敲门，几乎同时，门“啪嗒”一声打开了，下一秒，一个身材结实的妇女打开了房门，拎着一袋垃圾好像是准备要出门。

　　“小姑娘，你找谁？”她拥有一个圆脸，有娇嫩红润的线条，满是纹缕的嘴唇，显出了无限的善意。

　　桐越看着眼前的阿姨，警惕心也少了一半，连忙说道，“阿姨你好，我是在叔叔店里打工的，想过来看看你们。”说着桐越把拿在手里的水果往前提了提。

　　“啊，我知道，奶茶店是吗，快进来小姑娘，外面那么热，你走过来的嘛？”这位阿姨看着出了薄汗的桐越边说就边让开了一个位置让桐越进了屋。

　　“不热不热。”桐越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自然带了不少羞涩。

　　“快坐到沙发上面去，吃不吃西瓜啊孩子。”

　　桐越连连摆手，坐在沙发上也没有别的动作。很快，一盘红红的西瓜便切好放在桐越沙发前的桌子上。“你是桐越吧，我家老刘说过你，也是个命苦孩子啊，你妈之前打电话过来了，说是让把你的工资打回家里去，我一想，这那成啊，你一个人在这，也没个照应。就让老刘给你说还是送你去学校念书，我家儿子也在高中，多一双筷子的事情嘛。”

　　阿姨是个健谈的，桐越这时候还是多了几分腼腆，只在旁边点头。

　　“你考虑的咋样啊，女孩子还是要多读书，要靠自己。阿姨说句难听的啊，你妈在电话上的语气我也听出来了，现在我们国家规定女孩子20岁才能结婚，你才十几岁，这肯定不行，老刘回家也总说，你这孩子韧性好，肯吃苦，好好读书一定能改命。”

　　“阿姨，我来就是因为这个，你和叔叔的好意我都理解，我也决定以后的命运一定要自己做主。所以我也决定念书了，有个姐姐说可以资助我。但是我还是不想失去奶茶店的工作，想着周末也能过来做兼职，赚一点生活费。”桐越有些不好意思的对阿姨说。

　　阿姨听着桐越的话，眼里有了一些心疼，“孩子，高中读书可不比以前啊，学习任务很重啊，你还出来赚钱，这样你去读书阿姨一个月让你叔叔给你五百你留着花，虽然不是很多吧，但是也是阿姨的一点心意，就当是你上八天周末的工资！”

　　桐越微微皱了皱眉，干净的眼眸里满是坚持：“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拿老板的钱的，做冰淇淋和奶茶我会，我可以帮叔叔，我会做的很好的！”

　　阿姨眼神越发地柔和了，她看着眼前少女认真坚持的神色，低头想了一会儿提议道，“这样子吧，平时你上课时间不宽裕，所以店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如果你想做你可以周末来阿姨家，阿姨家每周都要大扫除，反正本来也要叫小时工。当然放心咯，你想去店里随时都可以，都按小时记薪水。”

　　桐越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