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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小人铭恩 ...

  •   獠牙毕露,凶猛异常,谢云斐从来,不是手软心软之人。
      钟离拱拱手,“少主,颇有主君少年时风采。”
      谢瑄斜他一眼,将信递还给他,“我知道你为人,朋友知交遍天下不是没道理,张选这事,数你心里不痛快。”
      “臣不痛快。”钟离直起身子,右手从广袖中伸出、摊平,盈盈烛火下,汗渍粼粼,苦笑道:“这封信算不得长,可主君每念一句,臣都握紧了拳。”
      “可臣能做的,只有如此。”
      “张选此人,跟渊北的狼一样桀骜难驯,主君想要收为己用,难,主君想要全心信任,亦难,他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刀,可主君已经没了耐心去做握刀的人。”
      “我见过他两次,是个很优秀的儿郎。”谢瑄轻叹了口气,“他所行之事,没有任何政治立场,风雨飘摇中能凭一己之力支撑着南北商路的人,我抑或是谢珏,都容不下这样的隐患。”
      “谢珏不出手,早晚我也会出手。”
      “张选是性情中人,到眼下这一步,本王不敢赌。”
      “若张家的力量真的尽数归于谢珏,哪怕是剩下的六成,对我们,也会是重创。”
      钟离比谁清楚张选为人,以家人性命做要挟,乱世难安,谁都有可能退却,独张选不会,那个看似风光不过的少年,最看重情义,最怕自己没有家。
      谢瑄或是谢珏,这个天下归谁,对张选来说并不重要,他看重的,只是张家人的安危,谢珏握着他的命脉,他会如何选,钟离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自古忠义难两全,臣心下有决断。”
      “自我跟随主君,盘踞南郡也好,逐鹿天下也罢,从来不曾动摇,钟离无大志,平生所愿,不过是能见到大俨朝海清河晏,天下升平的一日,所有的一切,都为此而努力。”
      谢瑄从不疑他,也知道他所言句句肺腑,起身将钟离扶起,“张家的事,按你心意去办。”
      “多谢主君。”
      “佘山那边可有消息?万州的军报今日已经送回来了,不战而降,白泽那张嘴皮子倒算是用在了正道上。”
      白泽大人自在江城醒来,便被谢瑄绑来了酚城养伤,起初一个吵着要回阆都报仇,一个怒骂对方回去白白送死,吵着吵着,忽然有一日便不吵了,白泽大人也会帮着主君处理军务,安置民生。
      大军行至万州,万州的守城将领正是白大人至交好友,白大人自请当说客,主君拦不住,派了佘山随护。
      “傍晚佘山传信来,说是白泽大人转道去了子同城。”
      “白泽大人未死的消息,是宋姑娘那日一并送过去的,可谢公子......”钟离止住话头,谢兰潜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并未有动作,连口信也无,这事,谢瑄没少拿话去刺白泽,白泽每每被他刺得跳脚,口不择言,他倒是也料到白泽会走这一遭,只是谢兰潜,阆都的事,他略有耳闻,或许是歉疚,又或许是因为那个不能杀的姑娘。
      “你可曾听巫湛提起过他那位妹妹?”
      钟离摇头,“巫湛那小子,还有个妹妹?”
      他答太快,又太不自然,谢瑄气笑了,抓起手边的书砸他,“跟我打马虎眼。”
      钟离反应快,接下书,捋平书角,“主子都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谁能想到谢昭公子身边屡立奇功的女子,竟然是巫湛的妹子,不过想想倒也不奇怪,若巫湛腿没伤,主君麾下又会多一位怎样的猛将啊。”
      谢瑄轻哼一声,钟离惯来会耍些嘴皮子,他早习惯了,附和道:“伤了腿,也是猛将,一个巫湛,一个谢兰潜,像谢琼二子谢兰渊那般冲锋陷阵的将才固然难得,可还有一种将才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之间,便能决胜千里之外。”
      说起谢兰潜,在谢瑄的记忆里,谢琼的这个大公子,自幼便敏学聪慧,那时候他封诏回阆都也曾见几面,在旁的孩子还吵吵闹闹调皮贪玩的时候,那小子已经能追着翰林学士论如何修身正心了,每每见了他恭敬有礼,从不因明兆帝对他的冷眼而旁待半分。
      谢云斐是他的独子,也是他一手精心教养长大,他自觉世上不会再有胜过自家儿子的,可初见谢兰潜,他也不得不感慨谢琼那小子,生了个好儿子。
      “钟离,映雪倾慕谢昭日久,我觉得,这是桩好亲事。”
      钟离垂眸,心下已明主君意思,怜谢家兄弟孤身,惜将帅之才,可儿女情长,总难在一个情字上,映雪姑娘何意,他们都看得清楚,冒着风雪巴巴跑去子同城,又受了一肚子委屈回来,谢昭公子何意,他们便也清楚,更何况,还有一位,“公子他......”
      谢瑄摆摆手,叹道:“映雪不喜欢他,他再喜欢也是无用。”
      “这事,我不是没有私心,映雪,如我亲女一般,舅父身故,我惟愿她一切如意。”
      “待白泽回来后,我便.......”谢瑄说到一半停下,“算了。”
      “再等等吧。”
      谢瑄走后,钟离将那封信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上来,绚丽的跳跃着。
      谢昭愿以白昭之名效忠,在他这位主君心里,终究是多了几分亏欠之意。
      至于张选,钟离叹了口气,或许早在许多年前他便为今日做了抉择,他追随谢瑄走的这条路注定异常艰难,也注定要背离舍弃许多,可为心中所求,他都心甘情愿。
      谢珏引漠南人入局,将张家变作了最大的饵,虎狼环伺,难逃生天。

      细微的声响,没入宋映雪的长梦里,像是一滴落入大海的雨滴,很快便被睡意淹没,沉重绵长的梦境抓着她整个人往下沉。
      突然,院子外吵嚷声渐重,一重叠一重的脚步声,将她从梦中惊醒,宋映雪揉了揉发胀的眼,盯着虚空静了半响,探手撩起纱帘一角,光线昏暗,窗边的烛火微弱,许是昨夜哭狠了,一时连声也发不出来,连唤了几声,花亭才从外间进来。
      “外头怎么了?”
      花亭掀开纱帘,探进半个身子,替她掖好被角,“扰姑娘睡觉了,说是大公子那边出了细作,正满院子搜捕呢,只怕一时不得安宁,奴婢这就出去,让他们动静再小点。”
      “别去。”宋映雪抓着被角,“让院子里的人帮着找,若是抓到了,也来禀我一声。”
      “再吩咐小厨房的人煎碗参茶,备上龙须酥一并送去,告诉表哥,我乏得厉害,这几日要好好修养,谁也不想见,他也不要来烦我。”说完这话,她闭上眼翻了个身,花亭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这哪是谁也不想见,姑娘这分明是让大公子安心忙自己的事,别为了她分了心神。
      “那姑娘就再多睡会。”
      花亭放下纱帘,退出去时,院子里来搜查的侍卫前脚刚走,小丫鬟花月凑上来,“花亭姐姐,各处都找过了,独有书房还没找过,大公子那边拨了几个侍卫过来,现下就守在院子外面。”
      “书房没找?”
      花月点头,“姑娘向来不喜欢别人去她的书房,只开了门在外头粗粗扫了一眼。”
      花亭想了想,“去将那侍卫叫进来,我带着去书房找,还有让各处的人都再找找,别有遗漏的地方。”
      “是。”花月应了声,微微挪了挪身子。
      顺着她的动作,花亭目光落在那盏将息未息的烛台上,“姑娘累了,怕是还要再睡,去取些安神香来点上。”
      “是。”
      “手脚轻些,别将人吵醒了。”
      “呲—”火光转瞬即逝,袅袅烟雾腾起,纱帐后的人呼吸一重胜过一重的沉重,花月小心看了眼窗外,低头从梳妆台上的妆奁内翻出一样东西,小心收在怀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书房那边传来打斗声,花月站在檐下,眼眶微润,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侍卫带着人去谢云斐那复命,府里又恢复了平静。
      不一会,一个模样清瘦的小厮从角门出了谢府,头也不回的朝着城南跑去。
      谢云斐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尚轻的小厮,眉心微皱,雾月城人,过往一一清楚明白,若说是谁的细作,“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
      “你想偷什么?”
      少年低头不说话,钟源拎着他的衣领子,一把将人提起来,谢云斐摆摆手,钟源才放开他,“方才张选来,是你奉的茶。”
      “你在暖阁未退,听见了我跟钟源说话。”
      钟源闻言,踹那小厮一脚,“吃里爬外的东西!”
      “小的,不曾想过背主......也没想过以此换取荣华富贵。”
      那小厮揉揉眼睛,吸了吸鼻子,颤声道:“雾月城众人,水患时曾受张家公子大恩。”
      如果没有张选,那时雾月城不知要活活饿死、病死多少人,其实对他来说,也不过是那时在众多百姓里,听说过那样一个名字,见过拓印着张家徽记的麻袋装着一袋又一袋的粮食送进城,曾有幸在命悬一线时被张家派来的游医手里捡回一条命来,今夜之前,他甚至不曾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大恩人,而张选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救过这样一个人。
      乱世之中,性命似乎太过微不足道,可这些微不足道的性命,会记得张家曾经的善举,也会想要回报一二。
      “不怕我杀了你吗?”谢云斐看向他,少年因胆怯,连背都挺不直,却有胆子来做这样的事情,“不怕死吗?”
      “怕...怕...也要做。”
      谢云斐静静看着他,目光如炬,似乎要将人看透一般,半响才道:“将人带下去。”
      “去查府里,还有哪些人是曾受过张家恩惠的。”
      钟源领命,花月叩门声一声赛过一声,握着令牌的手已满是湿汗,提到嗓子眼的心在门开的瞬间终于落回肚子。
      很快,全城戒严,花月被抓,张家商铺里的燃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振翅飞出的鸟儿与火光一起,融入微亮的天色中。

      张选有自己的执,巫蘅也从来不是听话的主。
      酒盏打了个转,半杯未饮完的酒倾洒了一地,握着酒杯的手软塌塌的耷拉下来,蔺山有些迷蒙的看着面前的人,在昏迷不醒的前一刻,才明白自己是着了巫蘅的道。
      “巫蘅。”
      声音绵软,指尖从女子裙边滑过,浑身失力,巫蘅起身,将人抱上床,抱的时候还掂了掂,“你近日,是不是胖了些。”
      药劲上来,蔺山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听了这话恨不得打她几下泄气,巫蘅捞了一旁的锦被替她盖上,“张选要行之事太过凶险,或许我去了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可若我什么都不做,此后年年今日,必悔不当初。”
      “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我承你这份情,若是我回不来,我兄长有劳你替我看顾。”
      巫蘅换上她的衣服,替她放下床幔,听着蔺山的呼吸越来越沉,“你总说我性子太冷,怎么唯一的兄长也不亲近,可蔺山你看,我总是要做些凶险不过的事,朝不保夕,又何苦再惹他伤心。”
      一路北上霖城,快马不歇,日夜兼程,足要五日,巫蘅看着信鸽从酚城带回来的消息,眸中顷刻染上冷色,驾马朝着东南而去。
      只有一日,她握着缰绳,心里缓缓念出那个名字,谢兰潜。
      四月天的深夜,仍是寒意未散,凉风卷着草木香扑朔落在巫蘅身上,城楼巍峨,她勒马顿足,一夜跑马不觉疲惫,却在此刻,心生退意。离开子同城时,她不曾回头看一眼,挟恩求报,没能见他一面,她想起蔺山将以他血肉温养的蛊虫放进她身体里时没来由滚落的泪。
      若说她最怀念,幼时过于远,所有的温情都在曾经那场大雪里淹没,痛得她想起来都觉得窒息,若说她最怀念,是在子同城时,不能视物的谢兰潜牵着她的衣袖,走过一条又一条斜阳倾洒的小巷。
      巫蘅翻身下马,呈上张家的拜帖,不一会,城门缓缓推开,朝霞在天边堆积,阳光似露非露,来接见的小兵替她牵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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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写得太一般了,每天像个人机哈哈哈,溜了溜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