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第九十六章 海棠相思浓 ...
-
天光潋滟,云雾缭绕。
层层交叠的水云纱后,床榻上的人似乎还没醒。
床边上搁着主人惯常用的双刀,此刻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蔺山皱皱鼻头,抬手掀开床幔一角,左膝刚碰上床榻,一把锋芒的刀刃便从纱帐后刺了出来,女子长发披散,清丽的脸是一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画卷,此刻微微仰首,半怔半怒,平添几分女儿情态。
蔺山此时早已不怕她,身子往前,屈膝跪在了巫蘅床边,指尖抵在她的刀刃上,缓缓拨开。
巫蘅与她对视两秒,手腕一翻,长刀落回远处,撑着身子做起来,指尖揉了揉眉心,这几日她被身上的毒折磨的精疲力尽,蔺山比约定的时间来得迟了些,而这毒发作起来,比她想象中更疼,“你迟了一日。”
蔺山讪讪笑了声,抓着胸前垂落的长辫一手甩到脑后,伏身抓着巫蘅的胳膊仔细看了又看,若隐若无的黑线已经蔓延到掌心,她眸色有些凝重,指尖抚过巫蘅掌心深深浅浅的痕迹,却发现怎么也抚不平。
那是她痛极了,留下的抓痕。
“第五日开始痛,痛意从胸口蔓延,猛烈而急促,毒发之前并无其他征兆,此后又隔了四日,痛意更深,黑线从胸口开始向四肢蔓延,第二次毒发后,间隔的日子越来越短,疼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腿部也随毒发的时间出现僵直,今天是第十五天,或许今天就是最后一次毒发。”
“你回来了,便自个看着吧。”
蔺山面色一白,“你不怕我救不活你,失手将你毒死了?”
巫蘅缓缓闭眼,懒得回她。
快四个月的相处,彼此已经太过熟稔,她知道蔺山不会真的毒死她,蔺山也逐渐了解,巫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垂首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一个白玉小瓶,取了两粒药喂到巫蘅嘴边:“张嘴。”
巫蘅指了指不远处圆桌上的茶盏,蔺山挑挑眉,“没水喝。”
等她妥协硬将药吞下时,蔺山已经解了自己的头发,褪了外衣,撩开巫蘅的被褥就往里钻,三月末,冷意未尽,她拢着被子,在巫蘅边上蹭了蹭。
“你都没什么想要问我的事情吗?”
巫蘅垂眸,替她掖了掖被角,“没有。”
“我倒是有想要跟你说的事情。”
“不想听。”
蔺山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目光狡黠,“那孙老头的医术远在我之上,你说为何,这次偏偏来爻县请我。”
“孙太医不善蛊毒。”
这话说的倒是面不红心不跳,蔺山翻个白眼,“张家在关外的生意遭劫,听说有位身手极厉害的领队,连斩数十人,那人也受了重伤。”
蔺山抱着被子,舒服的蹭了又蹭,“你的消息,张选向来封管的最严,一字一句传出去,都是没好果子吃的,打听不到消息,自然有人心急。”
“你要是不困,便从我床上下去。”
“这么软的蚕丝被,我得多躺会。”蔺山翻个身,背朝向她,头埋得更深了,“你哥什么时候才回来?”
巫蘅目光从蔺山身上掠过,她蜷缩在被子里,小小一团,从她的脊背巫蘅也能感知到她的心里的磕巴,少女的心思不难猜,平素里吵吵嚷嚷互不相让的人见一次便要吵上一次,可一旦生了关心,便是最纠葛最难解的情债。
霖城突然出现的漠北商队,还有向来与大俨素无往来的漠南人,谢珏的心思并不难猜,这场注定由南攻上的战争,他的赢面太小,可谢珏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场原本属于谢家的内斗,他拉了旁人入局。
或许谢家兄弟的皇位斗争,她并无立场置喙,但作为一个大俨人,这样引入外敌妄图解决内战的手段,她只觉得是引狼入室,谢珏自己也不是什么蠢人,他比谁都有戒备之心,却依然选择如此,便说明他并不在乎这片江山姓什么,只是不愿输。
自巫湛到江南,恰逢水患,谢瑄的身边的谋士钟离与张选是莫逆之交,钟离亲去拜访希望张家能够出资救助灾民,张选出手阔绰,而巫湛也是借着张家的名义,顺理成章出现在谢瑄面前,之后,协助雾月城守城军防洪,修筑水利工事,灾后防治,乃至暂时平和里的兵力部署皆有进言,钟离赏识才学,从旁举荐,巫湛便成了谢瑄手下谋士。
而漠北的人走商道出现在大俨,张家发现的最快,不久后漠南人也莫名出现,兄长便给谢瑄谏言,必要将谢珏的联合掐死在摇篮之中,暗中北上。
这一去,已经快两个月了,巫蘅知道蔺山的心思,与在北疆那次的见色起意不同,这次只怕是真上了心,巫蘅眨了眨眼,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一道模糊而温柔的身影,那时候沈萱姐姐总是天蓝色的水仙裙站在树下等兄长,“蔺山,你没见过,我兄长也曾有一双会诉说爱意的眼睛,可他的爱意,他的意气,都死在渊北那场让人睁不开眼的风雪里了。”
裹在被子里的人迟迟没应声,像是睡着了,巫蘅知道她听见了,不再多说,起身穿衣。
院子里摆满了东西,大多是巫蘅叫不上名来的珍贵药材,还有各式各样的花草。
困在子同城的日子里,眼盲的少年牵着她的衣摆一道走过斜阳铺满的小巷,并肩而行时,也曾问她,若是有一日,难得安宁不再奔波时,会想要做些什么。
那时候她微微仰头看向他,指尖碰了碰掌心握剑磨出的老茧,她这一生,年幼的温暖如流星划过一般短暂,后来的年岁都是为了活着,为了报仇,可她杀不死谢珏,拼命想要护住的母亲一朝惨死,想要珍视的人不得不背叛,并肩而行的战友为她而死,她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归于平静,想要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她说不出来,少年只是笑笑,径自给出自己的答案,他说他想养花,年少时没心境,或许再年长一些便能沉得住气。
在安静祥和的村落里,养满满一院子的花。
而她挪开眼,牵着他走到小巷尽头,也给出了她的答案:“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好像放下刀我便什么也不会做了,若真有那样一天,或许我也可以从养花学起,总归听着并不算太难。”
战事未平,却给她送来一盆又一盆的花。
归于平静,现下也并非她所求。
她杀不死谢珏,以前做不到,那以后呢,四年不行,再来四年呢?
“将药材全部送到蔺山姑娘的药房去,那些花布到各个院子去。”
小厮点点头,动作很快,快搬尽时,巫蘅指了指角落里那盆蔫不拉几的海棠,“那盆我自己来养。”
蔺山好睡了一觉,醒来时已过未时,巫蘅的院子空落落的,她不喜欢繁复的装饰,院子跟屋内都简洁的不行,张选送来的东西也尽选了矜贵不惹眼的物件来,蔺山睡眼怔忪出门时,那盆将死未死,红艳艳的海棠花便格外惹眼。
水渍未干,久旱的花枝此刻吸饱了水,慢慢舒展枝叶。
蔺山在那盆花面前站定,不由扯扯唇角,梓垣那小子到底是聪明。
三十六盆花,只这一盆是谢兰潜日日照料,梓垣让她在路上时千万别浇水,说是这样蔫的感觉快要死的花,巫蘅才会留在身边自己养。
是如他所料,可巫蘅又究竟知不知道,这盆花的隐喻。
海棠花盛,唯见相思浓。
定远元年三月廿十七,明成帝谢珏,在四方馆秘见漠南漠北两方来使。
四月中旬,漠南铎缙公主,漠北穆兰郡主入阆都和亲,分别以惠妃、贤妃迎入宫中。
漠南漠北,两地接壤,比起漠北人的杀伐狠厉,漠南人只怕不遑多让,千古年前,这两地同属一王,后经政变,兄弟两以南北分界,成漠南漠北,几十年的内战打打停停,可毕竟同属一族,两王相持,最终为大局握手言和,算不上仇敌,却也彼此忌惮。
漠南因地势与大俨有山脉相隔,而漠北接壤大俨国土,与大俨已是几百年的不睦。
结两国之好,以求和平,这种手段在过往的几百年里层出不穷,以一人之身换国之安宁,听着,也算是划算的买卖。
若是放在任何时间,都稀松平常,可若是换了时间,放在内战打得最热烈的时候,居心又何在。
渊北一战重创漠北军心,不说几百年安宁平静,近十年,仅凭漠北之力绝无可能再犯大俨,而漠南,虽善战,可因地势之弊,终究不曾将手伸到大俨来。
谢珏之心,究竟何在?
四月初,张家接了一笔药材的单子,柴胡、黄连、三七、苦参等,大多都是止血、治跌打损伤的药材,几乎包揽了南疆、北疆半年的出药量,对方出手阔绰,定金便是百两黄金,催得更急,这样大手笔单子在战乱时显得越发诡异,张选思来想去决定推了这单生意,可过于诱人的鱼饵,有人不上钩,自然有人要上钩。
四月十二,张啸一行人被绑票,消息传回隰县时,张选正在巫蘅院子里喝茶,茶水滚烫,腾起的水雾喷洒在半空中,他刚从南疆回来,一身风尘未洗,巫蘅斟了茶,蔺山仰面躺在藤椅上,追问着他有关巫湛零星片刻的消息。
咬钩的人,是张啸。
可无论是张啸还是张选,如今效果都一样的。
回来的人,还带着张啸一只左臂,粗粝的掌心尽是伤疤与老茧,巫蘅握着茶杯,指尖烫得发红也忘记松开,张选看着那只断臂面色深了又深,双目赤红,一脚将死里逃生回来的随从踹翻在地,“他是惯来没脑子,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我说的话,都他妈当耳边风!”
“人在哪?”
“镜城......限我们十天,药材与百两黄金,全数奉上......要您亲自去送。”
张选扬起的衣袍卷翻了小几上的茶杯,瓷片碎裂一地,巫蘅垂眸,自怔愣里回过神,松开手,指尖又热又疼,伸手抓住张选胳膊,“你别乱。”
张选性子又冷又狠,偏又重情,可此事诡谲非常,远非买卖不成的事,巫蘅皱着眉头起身,目光落在那截断臂上,绝非交出东西便能善了的事情,“药材调齐,要多久?”
“最近从北疆调,到霖城,快马加鞭将将十天。”张选闭了闭眼,压着火气,“黄金不成问题,只怕此事交了东西也不会善了。”
“目标在你。”巫蘅看向他,“听闻你大哥冬日里染了风寒,迟迟不愈,最近呢,有好转吗?”
张泽早年从渊北南下做生意损了身子,后来张家的生意是做起来了,可张泽的身子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损的厉害,平日里病痛缠身,冬日便惹了风寒,去了较暖和的昆城养病,竟是一冬也没养好。
“张家目前掌权的,只你们三人,一个久病不愈,一个被绑,若是只为了区区药材跟黄金,未免太过冒险,毕竟你如今做的是南北两家的生意,他们又是外族人,即便带了人手来,可张啸还有他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花架子,能让他们在镜城随意动手,还能一个不漏的将人全绑了。”
巫蘅唇角微动,羽睫颤了又颤,“是谢珏。”
北疆由穆赛接管,且不说他忠心于谁,就凭他与谢兰潜有同门之谊这一点便足让谢珏生疑,而南疆那位土司,滑不溜手,不站队,称病不进阆都,地势上有北疆挡着,索性穆赛不会让谢珏的军队穿过整个北疆去打南疆,此刻战前正激烈,张家一家便握住了整个药材的供给,这样不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都能倒戈的张家,谢珏实在忍无可忍的出手了。
张选抬手按了按发紧的太阳穴,“三月份南北两疆的土司,一个借口新上任内斗未平推迟觐见,一个称病也不肯去。”
巫蘅点点头,拉他坐下,“现在张家一家,便掌了整个大俨的药材供给。”
“前线每天都要有那样多的人受伤,谢珏不会再放任。”
不会放任,便会出手。
巫蘅看向身边的男人,“要么张家臣服,要么摧毁张家,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