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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体面 ...

  •   “当年?”男人轻笑一声,掠过谢兰潜身边朝前走去,清冽的声音在暗道里回响,“先逃出去,才有命来论当年。”
      孙谨之走到前头去,连同他的那些侍卫也一并疾步跟了上去,暗道两侧的鲸油灯烧得昏黄,幽暗的光影下,巫蘅动了动脚尖,却始终没迈出向前那一步。
      而谢兰潜也只是站在原地,目光不错的看着她。
      静默几息,谢兰潜缓缓转过身去,目光与站在身后的梓垣相撞,左手隐在广袖下,朝少年比个动作,然后默不作声的朝着暗道深处走去,跟在他身边的李风抬眼扫过巫蘅很快便转过眼去抬步跟上,梓垣看着两人背影,摸了摸鼻尖,朝巫蘅走了几步。
      他摊开手掌,拳头大小的玉瓶通体莹绿,是孙太医送来抑制蛊毒的药丸,她当时没收,今日也不会收。
      “就算你真不想活了...”少年语塞,不知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她收下这瓶药,“那你便自己将它扔了。”
      他将那玉瓶有些蛮横的塞进少女掌心,抓了抓耳朵,不由分说的抓着巫蘅的胳膊,用力撑着她,“快......快走吧。”
      暗道格外静谧,只有几人行走的悉疏声和浅浅的呼吸声,不知走了有多远,巫蘅握着玉瓶的手有些僵,手指有些发软,她略略垂眸,借着不甚明朗的光线看向掌心摇摇欲坠的玉瓶,终于狠心松了手。
      清脆细弱的声音很快消匿于暗道中的空旷与稀稀拉拉的脚步声里,无论是谁都好像不曾察觉她不异于自戕一样的行为。
      越来越苍白的那张脸,越来越虚浮的脚步,还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皮囊之下钻心裂肺的疼还有忍在喉间只敢吐在衣袖上的血。
      生不如死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舍得放下。

      光亮一点一点显露,脚下的泥土也一点一点变得干燥,巫蘅知道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
      她仰头,极力地睁眼瞧了瞧前方不远处的身影,正想看的更清楚一些,却被身体之中的疼痛席卷,不得已弯了腰。
      “巫蘅......”
      谢兰潜浅褐色的眸子凝望着巫蘅,少女扶墙而立,微微蜷着腰,长发垂在胸前,像一只随时会被风拦腰折断的草。
      她在他喊她时只是略略抬眼,眼里情绪复杂,更多的是瞥开眼的决然和毫无光亮的死寂。
      他伸出又收回的手在衣袖中颤颤发抖,终是没忍住在她跌坐在地前,狠狠捏住了她的肩膀。
      她是疼的吧,他想。
      谢兰潜将她揽在胸前,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的指尖不自觉用力,想要看看她究竟有多能忍。
      从渊北到阆都,他从来都知道巫蘅是一个多么不顾惜性命的人,她有仁心,是因为年少时受过的教导,她有孤勇,是苦练多年使得一手绝世无双的好剑术给她的底气,可岁月磋磨,从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爱自己。
      一开始,他是将自己困在笼子里的人,而她是被困在笼子里的人。
      他贪慕她身上蒲草一般坚韧的心性。
      而至今日,她握刀的手缓缓垂下,再无生意,她所有的仁心、良善成了刺向她最狠的一把刀,让她生不如死。
      她做下的恶,让他恨不得杀了她,可他还是想要看她活着,渊北长风中背负双刀而来的少女,曾为他带来了坚持和挣扎的希望。
      所以无法看着她这样死在他眼前,哪怕是痛苦而绝望的活着呢。
      “你想死吗?”
      那双垂下去的灰败眼眸缓缓抬起,静默地看向他,什么都没有说,却已给出了她的答案。
      “于心有愧,良心不安吗?”
      “那就死吧。”
      谢兰潜声音又低又沉,忍不住轻笑一声,显得有几分恶劣,“但别为了你可笑的良心跟愧疚,既然要死,不妨来做我手里的那把刀,直到你死了,或者,我用厌了。”
      巫蘅身体一僵,顿时就愣住了,连身体的疼也顾不上,下意识抬眼,撞入那双满是认真的眼里,她才知道他所说并非虚言,而她也在这一刻体会到,如坠冰窖、万劫不复的真正含义。
      谢兰潜从来是莹莹月下最洁净的那捧雪,那样的人从来都如春日里最暖的那抹阳光,不会说出这样看轻伤人的话。
      光线昏暗,少年的脸变得格外冷冽,他此刻看向她时,没有一丝温度,甚至不像在看活物,是巫蘅从未见过的谢兰潜。
      那样的眼神里,有恨,有失望,更多的,是入骨的凉。
      “你欠下的命债,不是你一条贱命能清楚的,你杀的人!是这世上我唯一可信的亲人,而我待你从来,至真至诚。”
      少女的睫毛轻轻颤抖着,薄唇紧抿,随着暗道口打开,微弱的光一点一点透进来。
      谢兰潜的声音越发低沉,“不管不顾搅了我的局,你既惯做旁人手里的刀,即便换个握刀的人,想来也会做得不错,你说呢?”
      少年的声音沙哑,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巫蘅,我总不甘心,让你这样死了。”
      “好。”
      声音哑弱,巫蘅始终低着头。
      胸中的酸涩之气瞬间冲红了她的眼睛,她垂着头,眼眸中倒映的那双绣鞋破烂而模糊,她握着拳忍不住发抖。
      她想,她终于还是活成了这副狗模样。
      本该丢弃在暗道里的玉瓶再次回到她手里,谢兰潜松开手,巫蘅失力滑坐在地,她握着玉瓶,微微发苦的药送进口里,很快化作满腔苦味,她揉了揉眼,待痛楚消散几分,便踉跄爬了起来。

      明兆帝死得那一晚,有那么一瞬间,谢珏曾想起很多年前渊北城里手刃生父的巫蘅。
      跪在明兆帝榻前,高喊着,“请父皇殡天的时候”。
      他不由得想,巫蘅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究竟是怎样的心性才能让她,即使是这样的恐惧跟不安中,也能把自己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即便再疼也割舍不了。
      可他想起她的时间并不多,逼宫之后兵荒马乱很快让他连闭眼的间隙都不曾有。
      抢占先机掌控整个阆都城,故作悲怆将明兆帝真正死因按下,强打着精神连夜见了一批所谓的肱骨大臣、皇亲国戚。
      等分过神来,等来的先是孙谨之、谢兰潜出逃的消息,而传国玉玺的不知所踪,更让他这个还没坐热乎的皇位岌岌可危。
      为寻玉玺,昌华殿上下,无一逃脱,皆被下狱,大多被拨皮拔甲活活疼死。
      “再问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崔三被砍了双脚,悬吊在半空,西厂主管刑讯的隐卫手握剔骨刀站在他身前,光折射下的阴影挡住了他生不如死的表情,冷然的语气,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重复着,“说还是不说!”
      东西两厂的手段,他向来是知道的,可孙谨之在时,那个洁癖极重、戒心极强的男人,因着曾经惨死的一个小宦官,待他向来是极好的。
      所以那时,他不曾这般“有幸”见识过,而今日他亲身体验过,才知道要他命的不是别的,是他自己的一颗贪心。
      传国玉玺,崔三迷蒙着眼,最后一丝神智崩溃前,他机械而木讷的回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他向来记性好,无论差事大小从未出过错,最后一次用玉玺时,他记得分明很清楚。
      明兆帝赐了许多物件去恭亲王府,连带着还有一封盖着御印的圣旨。
      崔三不知道那是一封什么样的圣旨,只知道那封密旨给的,是早亡的九殿下。
      他也知道,或许正是那封密旨,才让谢珏真的动了弑君的心思。
      “将他扒了,挂在城墙上去。”
      那道声音像是冰冷的毒蛇,死死咬住了他的命脉。
      崔三翕动着嘴唇,干裂的口子扯得生疼,疼的他眼里只流眼泪,明明疼了这么久,他以为,他不会再流泪了,可偏偏还是不争气的流下泪来。
      他想起孙谨之派他去御前伺候的第一日,他得罪了领殿内负责洒扫的小宦官,颤颤巍巍的跪地磕头,而那人就立在昌华殿殿外不远处的长廊上,眼睛微微从他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昌华殿头顶的匾额上。
      一行闹事的小宦官呼啦啦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孙谨之说,宦官是无根之人,生来就是伺候别人的,自个要是也看不起自个,就没人看得起你。
      他那时候不明白,只是觉得,他终有一日,也要成孙谨之那样的人,成皇帝宠信,连朝臣也忌惮,挥挥手便能定夺无数人性命。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看得起自个。
      原来他从来,都是将自己当成了一条买命的狗,却远不够忠诚。
      “找...谢珏来......”
      隐卫缓缓弯腰,伏耳在他面前,崔三撑着一口气,“想要玉玺......”
      他竭力的扬起头来,虽然什么也瞧不清,可他知道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我知道......”

      暗狱脏污,明黄色的龙袍由金丝织成,随着谢珏动作连上面的龙纹也显得波光粼粼。
      一切都显得如此割裂而格格不入。
      可从来帝王之路都是踏着无数这样肮脏血污的路走上去的。
      谢珏算不上是个有耐心的人,年少时的经历让他性子格外敏感多疑,他垂眸看着脚边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东西,沉声道:“你想见朕?”
      崔三匍匐在地上,双腿截断,半个身子都像是泡在血缸里,听见谢珏的声音,才微微动了动指尖,“玉玺,我知道...在哪...”
      “哦。”谢珏缓缓蹲下,衣角擦着地上血迹而过,他像是不在意,伸手抓住了崔三的头发,迫使他仰着脖子以极其难受的姿态面向他,“怎得现在愿意说了,早说又何必受着些苦。”
      崔三缓缓闭上眼,像是痛苦极了,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般,“太....折磨...人了,想求个体面......”
      “在哪?”
      谢珏猛地撤开手,崔三整个人狠狠砸在地面上,他缓缓睁开眼,眼珠被粘稠的血液糊住,痒的难受,“萱妃...”
      “狡兔死,走狗...烹...”
      “萱妃娘......娘...那样的....聪明人......总是,要为自己留条后路的......”
      崔三痴痴笑了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颤动一并疼痛起来,“小的该贺...喜得龙子......哈哈......”
      “嗤”利刃没入崔三的右臂,只见剑刃一转,整个手臂飞出一米,在地上颤了三下后,骤然失了生息一动不动,谢珏丢下手里的刀,冷冷斜了他一眼,“将人拖去太医院,救不活,就都别活了。”
      隐卫急忙应了声,捞起人退了出去,谢珏站在原地片刻,“萱妃殿里可有异动?”
      “回陛下,不曾。”刘宽略略思忖,又道:“便是陛下下诏宫妃尽数陪葬时,阖宫的嫔妃都来殿前跪过,独不曾见萱妃踪影。”
      “去查这些日萱妃殿里的行踪,速速来报。”
      “是。”

      她以前有个极娇艳的名字,林妍。
      双亲俱亡后,林妍便死了,如萱是被伯父卖进鸿楼的,萱妃是被心上人送进宫的。
      好似她这一生,自从父母亡故后,便不曾有过一瞬间的快活。
      或许是有的,在她与谢珏初见时,他成了她的第一位客人,便再也没让别的男人近过她的身,那时候,他过分温情,而她会错了意。
      错把恩客当成了有情郎。
      而他所有的柔情,都是因着她那张肖似故人的脸,才让她成了如萱。
      林妍抱着被子,掌心挡在腹前,下意识摩挲微微隆起的腹部。
      而那双曾经满是女儿爱意的眸,如今早已变得清明。
      她想,或许在这一刻,她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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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觉写得太一般了,每天像个人机哈哈哈,溜了溜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