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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晚来风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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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过吗?
谢瑄目光落在白泽脸上,岁月的浸染从没轻饶了谁,眼角处暗生的细纹,眸子里不知不觉染上的浑浊,鬓边的白发,还有如今张口就来的客气与寒暄。
无论是他还是白泽,即使心中仍记挂当年岁月,可时至今日,早就不是当年阆都城里能一起谈笑风生,纵马扬鞭的少年郎了。
“我只一句,早晚有一日,我的兵马会攻到阆都城下。”
高大的男人半垂着眸,说出口的话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白泽知道谢瑄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的人。
他后撤一步,缓缓拱手行礼,“某为水患来,意在休战,不为议和。”
“孤身前来,我见你心意,这一封书信,我也见谢瓖心意。”
谢瑄缓缓绕过长案,走向他,“你们似乎料定,我终究会松口。”
白泽缓缓勾唇,“听说您的部下已在汾梁附近救助百姓,我敢孤身来,并非因为勇猛,而是依旧相信当年我认识的五殿下。”
谢瑄深深看着他,他知道这句话是发自白泽内心,可正因如此,心下才更难受,是好友,是兄弟,如今也是敌人,“即便如今的我,忤逆犯上,你也相信我吗?”
白泽迎着他的目光抬眼,慢声道:“殿下可知,英雄在文人笔墨上,注定诸多非议。”
“今日之路,不是殿下走,也会是别人走,既然打定主意了,殿下大可以试试,谁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会是何风景。”
“哪怕是我错?”
“哪怕是你错。”白泽目光清亮,他在朝中任一闲职,管的是编撰史书,几乎没有哪一位君主的帝王之路不是鲜血铺路的,可若是为了天下大义,小部分的牺牲便是那样微不足道,甚至在笔墨之间,旁人的口口相传中赋予了神圣的意义,“天下大势,殿下早已窥得,但要想做成,道阻且长。”
白泽从腰间解下一位玉扣,几步前行放在谢瑄身边的长案上,“这是兰潜让我带给殿下的东西,此为恭亲王府在河西军的信物,阆都诸多磋磨,即便殿下肯松口,昌华殿上那位并非凡人心肠,若真到走无可走之时,望殿下不要罔顾雾月、连阴两地的百姓。”
白泽缓缓松手,玉扣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以此玉扣为信。”
“若真到那一步,恭亲王府会站在百姓那一边。”
“届时,谁救万民,河西军便会助谁。”
谢瑄瞳孔微缩,河西军与宋家的渊源,他心知肚明,恭亲王府于河西军有恩,若是舅父在时,说动河西军尚有三分把握,可舅父心知谢琼为保下那些人费了多少心血,断不可能出面,舅父死后,他也从未动过说服河西军的心思。
如今证明,河西军的确不是他凭着往日交情跟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
窗外雨渐渐小了,凉风顺着窗柩的缝隙里透进来,吹得窗边帷幔微晃,白泽瞧了瞧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时候不早了,这雨不知要下到几时,白某还赶着回阆都去。”
谢瑄轻轻应了声,送人至门口,“阿昭那小子,怎么样?”
白泽撑开伞,宽大的衣袖中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手腕之上有道老旧的伤疤,不动声色的将伞换向右手,慢慢笑了笑,“少年人,再痛的伤都能好,我就是嫌他太聪慧。”
谢瑄眼力极好,即便匆匆一眼,却也瞧了个真切,压下心中所有疑问,笑道:“那便好。”
“你来了。”
阴暗的地牢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叫嚣着要将人吞噬其中,地牢之中,俊秀素雅的男人一身白衣站在刑架前,白玉似的手中握着剔骨刀,无声的没入刑架上倒挂着的少女身体中。
缓缓将刀抽出,闭眼,再次刺入,意料之中的刀风穿破空气,擦着他的手腕而过,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谢珏轻轻嘶了声,回眸瞧向巫蘅,目光落在她滴血的长刀上,“看来我在恭亲王府的眼线,没能活着。”
少女步伐诡异,几个掠身便到了他身前,“有功夫担心别人,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谢珏指尖沾了血,颇为不满的轻啧了一声,“我以为你敢来,是对结局早有所料。”
话音刚落,杨坚的剑便先至朝巫蘅袭去,少女闪身抽刀迎上,谢珏略略挑眉,指尖抚上插在冷弃身上的刀柄上,握紧,掌心扭转,冷弃痛的闭紧了眼,整张脸皱在一起。
谢珏似乎极为享受这种强行抑制的痛苦,他将刀抽出,温热的血溅了他满面,指尖在冷弃身上的伤口上摁了摁,然后像小蛇一样,狠狠的戳进去。
“啊!谢珏,我杀了你!”
“你个疯子!”
藏不住的痛呼从冷弃口中接连吐出,谢珏目光只是落在巫蘅身上,“你说她到死,还要受多少这样的磋磨?”
巫蘅出刀的手没松,眼神却被吸引,分神之间,被杨坚轻松压制在剑下。
“为什么?”
“不听话的狗,总该吃点苦头。”
“你为什么不杀我?”巫蘅淡淡闭上眼,“我在做什么,你都心知肚明,你为什么还不杀我?”
谢珏松开手,撩起衣袖一角慢条斯理擦干净了手掌,“我以为你做好准备来,是要杀了我,再不济也要与我同归于尽,没想到,你是来寻死。”
“可你死,他们也会死。”
巫蘅睁眼,目光掠过刑架上的冷弃、闫峰二人,慢慢移开:“我都要死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他们的命?”
“你如果不出现,这句话似乎更有说服力。”
谢珏握着刀,指尖拈着衣袖,仔细擦拭着刀刃,前行几步,在台阶上坐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始终愿意留你一命吗?”
“你倒不如一开始。”巫蘅低哑的笑一声,抬眼望向谢珏的脸,冷声道:“就杀了我。”
谢珏没看她,半垂着眼,擦拭的锃亮的冷刃映照着寒眸,自顾自道:“我十八岁那年独自一人跑去渊北找沈萱时,在渊北城里遇见了一个女童,我那时腿受了伤,她赠了一瓶上好的金创药给我,然后邀我去她兄长的订亲宴。”
“我的生辰,也是我心上人的订亲日子。”
“最可笑......最可笑是我看着盈盈灯火下女童那双眼,就觉得那样一双眼就该是盛着笑的,所以一个失败者故作释然,逃一般离开渊北。”
“我以为,哪怕分毫,她也会感念我的好。”
谢珏手中的短匕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可重逢第一句话,却是她说,希望从未与我相识过。”
“直到在渊北城中亲眼目睹弑父的你,我便知道,你会与我是一样的人,有狠的冷,也有最软的心,所以注定慈悲而痛苦,最终面目全非。”
谢珏缓缓起身,握着利刃慢慢走向闫峰,刀刃在男人眼廓上划过,下一秒,狠狠刺入男人右眼中,男人痛的惨叫出声,脖间青筋暴起,整个人痛苦的颤抖起来。
谢珏并不去看男人脸上的痛苦,却看着巫蘅平静无波的脸,缓缓扬唇,“你看,你早就变成怪物了。”
他抽出刀,掠过闫峰朝着冷弃走去,少女惊恐的睁大了眼,却被他死死抓住了头发,刀刃抵在眉骨上时,冷弃认命般闭上了眼,“巫蘅!”
她更加理智的认为,她不会,却依然自私的渴求巫蘅能救她,只有她肯救她,她的命,闫峰的命,还有她弟弟的命,才能活。
谢珏说的不错,这些年的时光,早就将她们变成了怪物。
“你想要什么?”
“巫蘅......”冷弃下意识唤出声来,有喜有悲。
谢珏松开手,挑眉看向她,“白泽私自南下,与谢瑄签了议和书,替我杀了白泽,拿议和书来换冷弃的命。”
“明日未时不见,我会杀了她。”
“为什么偏偏是我?”巫蘅仰头看向他。
“因为这么多年,已经很少有这样让我感兴趣的人。”
“何况是你。”
半响,谢珏缓缓说道。
当年匆匆一面的女童,有着他最渴望的生机,喜欢她亲手了结巫子规时的痛苦神情,喜欢她磋磨脾性将自己练成不鸣山里最狠的一把剑时,那股决心,喜欢她冷刃之下,依旧藏着那颗最热血的心,也喜欢她,明知结局如何依旧锲而不舍的执,最喜欢她现在,清楚理智的活在当下。
“人在哪?”
良久的静默之后,少女认命似的出声,谢珏点点头,示意杨坚,高大的青年松开她,从腰间取出一物递给巫蘅,少女展开,匆匆扫过两眼,转身朝外走去。
待她走后,杨坚迟疑开口道:“主子,巫蘅她......”
“杨坚。”谢珏将沾了血的短刀递给他,杨坚接过,抽剑砍断了吊着冷弃的铁链。
“我并不信她。”
“可我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会来,冷弃,我让你在不鸣山的四年相伴,总算是有意义的。”
遍体鳞伤的少女匍匐在谢珏身前,低声道:“主上英明。”
谢珏目光扫过她,“她将你看得重,却不知道,你并非同样这般看她,你说她知道了,是否伤心?”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答得利落,谢珏只是看着她,半响才说了句,“好,做好你该做的,我也会为你实现我所许下的。”
“谢主上。”冷弃深深叩首,试探道:“我弟弟...”
谢珏轻笑一声,“你不是她,也不值当我花心思折磨你。”
丢下这一句,两人前后出了地牢,斜阳在天空中蔓延,丝丝云层堆积在天边,晚来风急,庭院中的树丛沙沙作响,谢珏道:“派人跟上巫蘅。”
杨坚应是,跟着谢珏缓步向前,“恭亲王府有动静了?”
“恭亲王身边那个叫流火的护卫,今个午后便不在府上了,萱妃那边递了话,陛下召了司南伯进宫,看来是要给恭亲王赐婚了。”
“不受掌控的孙辈,倒不如传承血脉来的有用。”谢珏浅浅应了声,抬眼瞧着树叶晃动的方向,“是西北风。”
“我们的人,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