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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梓杉城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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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元年五月末,各地怪病齐发,木鸢行空,见者即病,几处频发,梓杉城尤甚。
巫蘅一行人深入月衡山,一把大火烧尽了云山寺,烧不尽罪孽无数。
不过短短半月时日,染病者无数,每日每夜都有无数人死去。
世人称此病症为木鸢神罚。
孙淼原本半百的须发不过几日也全急白了,唯一的好消息或是那日谢兰潜并未因刀刃割破了掌心便染了怪病。
六月初,谢珏下令,凡高热、流脓、生疮之人,见之便杀。
同时往西南调兵,军队自霖城一路而下,遇人便杀,六月中旬漠南、漠北两方军队先后从西北瓮城入境,同时北境再度起兵,耶律图云亲率大军攻打北风关,谢兰渊领兵迎战。
谢珏此举是要用那些流民的命,用无数的鲜血为自己开辟一条路来。
这般引狼入室的行径,朝中大臣自有容不下的,那些文官,一封接着一封奏折递上去,帝王寥寥几笔朱笔御批,阆都城内便有一户接着一户的人家隐着哭声,将白幡挂满院墙。
年过古稀的阁老,奉皇命送上前线,没等抵达,便郁郁而死。
这些日子,杨坚似乎失去了常人该有的温度。
千叠宫阙重重,歌舞升平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人间炼狱,他越清楚便越麻木。
“李焕已经到秦州了。”
“他父亲算是个中规中矩的臣子,谈不上忠良,是个不冒尖,不犯错的庸人,却没想生得这个儿子.....”
“能让司南伯嫁进恭亲王府的嫡长女冒死给他生个孩子,还能献上能替朕除去那些蝼蚁的毒药,也算是,有几分本事了。”
谢珏轻轻勾唇,握着战报的手摩挲着绢布,“怪病肆虐,流民暴乱,你说,谢瑄是会看着那些贱民死,还是依旧为了他那可笑至极的仁德,害死更多的人。”
“陛下,恕臣不知。”男人声音冰冷,一如既往的麻木。
“杨坚。”
帝王坐在高位,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并未因他的注视有分毫动摇,“这深宫,呆腻了吧。”
“臣不敢。”杨坚抱剑跪下,谢珏看着他,幽黑的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才道:“你是朕养大的鹰,不是朕养的金丝雀。”
谢珏缓缓起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格外俊美,那只天盲的眼灰蒙蒙的,为他更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他在杨坚身前蹲下,冷声下令,“抬头。”
四目相对,谢珏只是看着他,杨坚不躲不避,似是无声的试探,他能做的,只是不动声色的将所有情绪从眼眸中抽离,可依然会因心底的动摇而生出丝丝停顿,即便只是这细小微末的情感流露,杨坚却知道,谢珏不会错过分毫。
“当年我救下你,你曾立誓,一生忠于邰亲王府,永不叛主。”
“是,九尾至死效忠。”
谢珏缓缓战起来,久蹲让他的腿伤隐隐发作,“记住你的誓言,要做邰亲王府上,最锋利的刀。”
杨坚叩首,“是。”
“鸟儿入笼了。”
光影从窗柩里透过来,整个昌华殿都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杨坚站在宫檐下,目光放远,他舒了一口气,又将心提了起来。
早在他成为九尾那一刻起,对错于他便只是枷锁,可人似乎天生命贱,总记挂着不能记挂的东西,总是生出些不该有的情绪徒惹是非,譬如放走闫峰,譬如眼下心里的庆幸,都是不该有,足以致命的东西。
“杨统领。”李德站在殿门前朝他行礼,“陛下特命奴送您出去。”
杨坚敛去眼中神色,无甚表情的点了点头,“有劳。”
“陛下有话给您。”
李德始终落后杨坚半个身位,见他转身要跪,急忙伸手一把托住了杨坚的胳膊,轻轻摇头,目光示意他继续向前走,“陛下说,并非旨意。”
两人继续向前,李德低着头,“陛下说,这次让您做的事情,邰亲王想要的结果,便是他想要的结果。”
说罢,李德停下脚步,前面便是东华门,李德拱了拱手,“大人一路走好。”
七月初,流民于凤麟洲内发生暴乱,漠南、漠北于凤麟洲与李焕汇合,三日荡平凤麟洲,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从陆河城往南,以秦州开刀,利刃杀伐之下,城内暴乱,更如圈中赶猪一般,逼迫着无数流民一路由秦州、云间、凤麟洲一路南下。
梓杉城外,河西军与南骁营两相对持,谢云斐主杀,谢兰潜主救。
每日每夜都有流民不顾死活的闯出来,起初是一人、两人,后来便是成群结队的,箭雨如梭,南骁营的羽箭之下毫无顾惜之意。
没有什么比生死更有威慑力,箭簇贯穿身体,血液横飞时,终会因胆怯而萌生退意。
可伴随着凤麟洲被屠,所有人在胆怯之下,恶意横生,那些流民一哄而上杀了梓杉城的守将,先是将守城将的首级高悬于城楼之上向谢云斐示好,见此举无效,他们又将妇孺孩童推出城外,看那些冰冷的利刃是否会因此而心软。
呼啸的风声伴随着孩童、妇孺的哭喊声,羽箭相撞,河西军持刃拦南骁营于梓杉城前。
不救,亦不能杀。
“那并非一人两人,也不是十人百人,那是满城上万人,你救得过来吗?”
谢云斐微微抬眼,眉眼间是不容辩驳的冷静,他与谢兰潜年少便相识,可他性情冷硬,与谁也算不上熟络,唯一能入了眼的唯有自幼一起长大的宋映雪,因着宋映雪的女儿心思,他看谢兰潜也是一日比一日不顺眼,“梓杉城破前,我会先炸了整座城。”
“滥杀无辜,无数百姓枉死。”少年眉目清冷,亦是不容动摇的坚定,“你们想要成就的天下,也是人间炼狱吗?”
谢兰潜站在他身前,两人身量相当,一人瘦削,一人强劲,谁也不肯让,“百姓是没有姓名的,有百姓的天下才是天下。”
“以弓箭威吓,你以为能撑几日,等漠南漠北还有谢珏的军队来了,那些满身染病的流民就会不管不顾的冲破梓杉城,你知道届时又将会死多少人!”
“秦州、云间、凤麟洲,不过十几日连屠三城,若是没猜错,接下来便是邺城、闲林镇、梓杉城。”
梓杉城以南,过了定安州便是南烈王谢瑄的天下,南烈王素有仁德之名,几乎所有人,都将南下当作了唯一一条生路,在屠刀的追赶之下,义无反顾的奔往梓杉城,这也是那些流民敢一次又一次试探的原因,若身后是死路,前行或许有一丝生机。
“只有先下手为强,才能护住我身后的人。”
“治标不治本,只会死更多的人。”
两人相对,皆是双目赤红。
冗长的死寂中,谢兰潜张了张口,“如果......”
但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不是神明,救不了世间万万人,他有些茫然的看向前方,谢云斐有所偏颇,比起梓杉城里逃难而来的流民,谢云斐想护住的,是生他养他托举他至今日的南地百姓,可在他的角度来看,半生流离,无归处亦无偏颇,人命便是人命,活生生的人命。
“钟源!”
高大的侍卫从一旁走出,“是,将军。”
“将投石机拉来,备上火油、炸药,让弓箭手将弓拉满。”
“谢云斐。”谢兰潜伸手拦住钟源,目光看向自己这位年长几岁的堂兄,常年带兵打仗,身上自有一股杀伐之意,他行军打仗素有本领,谢兰潜向来敬重,只是眼下,却也顾忌不得,“那是人命。”
“是数以万计的人命。”
“命令是我下的,人是我杀的。”谢云斐斜斜看他一眼,“与你谢昭无关。”
“毁了梓杉城,杀尽了所有流民,此战必胜吗?”谢兰潜的声音凌厉,在这寂静一刻尤有气势,他微微抬眼,睨着谢云斐,隐有挑衅之意,“你能赢吗?”
他话音刚落,钟源握剑的手便扬了起来,流火反应更快,剑鞘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钟源武功不低,却不是流火的对手,不过几招便落了下风。
谢兰潜抬手示意流火住手,他这几日瘦了许多,袖口露出来的腕骨像是雨夜里的弯月,墨色长袍衬得整个人多了一种凌厉的肃冷,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双冷月清泠般的眸,细碎的波光粼粼,“没有解药,迟早谁都逃不过。”
谢云斐看着谢兰潜,唇边勾起薄冷的笑意,“我没有解药,可身前身后,总要有取舍,如果死亡有早晚,南郡的人,会活到最后。”
“我会把生机留给他们。”
几乎所有南骁营的将士,都是来自南郡十八城,南郡那些百姓,才是一路撑着父亲跟他走到现在的人,才是值得他用性命去守护,哪怕死了也觉得值的人。
“如果,我有解法呢。”
谢云斐收回目光,他的神情没有过多的变化,只是在两息后,头也不回的转身朝外走,“明晚,我会进攻。”
谢云斐走后,谢兰潜一个人站在夜风里盯着梓杉城看了许久,树叶哗哗作响,阳光倾洒,半明半暗,身着铁甲的巡逻队规整有序的从他身后走过,河西军、南骁营的军旗各自在风中飘舞。
腥风血雨欲来,此刻的平静便显得是那样珍贵。
在图祥镇的那些年,谢兰潜得到了李冉的毕生所学,老师当年的心灰意冷,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得不避走图祥,立誓从此不问庙堂事,这样一个人,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直到今日,他走过渊北的茫茫大雪,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方才有片刻的明白,这才是老师最后的救世之法。
老师早就看穿了大俨,只是他不忍心,不甘心。
“主子。”
谢兰潜一霎回神,流火站在他身后,神情晦暗难明,道:“孙先生来了。”
孙淼挎着药箱从暗处走出来,拱了拱手,“公子。”
“小老儿今日来辞行。”
“我要进梓杉城去。”
谢兰潜脸色一变,他知孙淼用意,越是知道,才越难受,“您知道...”
“我知道。”
孙淼嘿嘿一笑,“不瞒您说,小老儿这般年纪,也算长寿了,无子无女,无牵挂,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我该拦先生的。”谢兰潜眼中闪过细碎的光,孙淼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公子,你拦不住我,我非去不可。”
“治病救人讲究一个对症下药,不见病人,怎么又能治得好病?”
“医者,如为人父母,我这一生救人无数,实不忍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在我面前。”
谢兰潜作揖拜下,他心里有一个极冒险的主意,或能救许多人命,或能害许多人命,可比起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去,他总该试一试,试着闯出去,如果,如果有万一呢。
“我想请先生坐镇定安州,共解梓杉城之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