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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何处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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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眼里疯狂的求生欲随着被那抹雪亮的刀光唤醒,她瘫在地上,无助厉喊,目眦欲裂,嘴里疯狂地嚷叫着,“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救救我...救救我...”
声声凄厉,模样狼狈,她本能的伸手,瘦骨嶙峋的五指张开,颤颤攀住了巫蘅的靴子,用尽了力气抓住她,在她身后的人,似乎再无了上前的勇气,只是静静看着少女走向死亡,似乎在等着她用命为他们博一个可能。
巫蘅不再看脚边倒下的少女,而是静静望向她身后的男人,“拉开她。”
男人迟疑着没动,直勾勾看着巫蘅的眼睛,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巫蘅已没什么耐心,微微偏头,“杀了他。”
百慧上前一步,长剑高扬,男人见她竟来真的,抓着少女受伤的腿狠狠一拽,便将整个人拖至身前。
巫蘅转头,朝着韦应留下的两人道:“带着他们出去,关在大殿里,谁想跑,就杀了谁,谁想近身,便也杀了。”
“去检查一下伽蓝殿那些人,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被他们做成药狗,放他们出寺,警告他们出去后,别乱说话。”
话落,她垂眸看向瘫在地上的少女,眼角微抬,看向方才那男人,“将她抱出去。”
“我?”
“你。”
男人微微偏头,手上倒是照做,将人一把抱了起来,巫蘅看着他们,露出来的肌肤都有或多或少的溃烂,“若是运气好,我与你们都能活,若是运气不好,没人能活着走出云山寺。”
她说这句话时,目光垂落在一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却是决然,百慧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同样也知道那是唯一的选择,心底却对巫蘅生了几分钦佩,身手、心智、甚至是果决都恰到好处,世上男儿不及她多矣,“大殿上佛相威严,若是大家都想活着走出去,便去求求佛祖,渡厄世人。”
韦应部下冷喝一声,拿着剑轰赶那些染病的人出去,“走。”
待人都走了,暗道里骤然便静了下来,百慧环顾四周,自嘲般笑笑,“我自小长在这,早晚敬拜佛祖,时时犯错被老住持罚清扫整个大殿,竟然不知道,这里会有个密室。”
巫蘅看他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着暗道深处走去。
“公子。”陈伯握起褚引受伤的手,扯了布条要给他包扎,“这些年,苦了你了。”
“不必包了。”褚引看着他的动作,作势要抽回手,陈伯却握着他的手死死不放,目光落在他血肉狰狞的手上,眼神如古井深潭,这么多年相处的时光,终究让他心生不忍,也许当年的事,无关对错,是命运使然,偏要他们这些活着的人,不得安生。
“我们走!”
陈伯抓着褚引的胳膊想要一把将他拉起来,褚引看着他,眼前这个男人也随着岁月一并老去,当年那双随意便能将他举至头顶的大手,如今已如枯树皮一般,再无了承托起任何人的力量,“我们已经走到这了,陈伯,回不了头了。”
男人的话像是一阵风,吹过陈伯心底荒芜不过的那片沙漠,破土的嫩芽挺着脊背,在风沙里不肯弯腰,他看着褚引,想要说什么,却终究一一被吞没。
褚家灭门,意外牵连的还有他的一家,恩爱的妻子,刚满月的儿子。
政党相争,褚家,只不过是洪流里,最不起眼的一颗棋子,当年的事,连先皇后,前太子都不曾幸免,可那又怎样呢,在人命面前,什么都轻若鸿毛。
陈伯缓缓放开褚引的手,嘴角扯出淡淡的苦笑,死里逃生,十几年苟活,虚以委蛇,变成如今丧心病狂的模样,他的仇无处寻,只能将恨意倾诸在天下人身上。
“我其实,总该给你一条活路。”
可没有褚引,再做不成褚家鸢,他偏执的狂想里,他追求的恶果中,不能没有褚引这个因。
褚引摇摇头,指腹剐蹭着刻刀,感受着皮肉上的微痛还有刻刀的锋利,许多年前,无数个午后,他还不及桌子高,父亲便将刻刀放进了他掌心,告诫他,每一刀都要做到心中有数,落刀无悔。
父亲只来得及教会他这一个道理,他也只学会这个,却没来得及学,如何将雕坏的木鸢修复,终于,连他也变成了一只雕坏的木鸢。
“陈伯。”
男人微微仰头,“我不后悔。”
说话间,指尖的刻刀便抵在了脖颈间,不过指头长短的刀刃狠狠刺入,喷涌而出的血柱绚烂到极致,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陈伯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张皇无措的去捂他脖子上的伤,褚引靠在他怀里,看着门口进来的巫蘅,微微挑眉,好像又回到当年死里逃生的岁月,他倚靠着陈伯,惧怕却依旧有勇气。
后来,无论是活着,还是做坏事,都因为陈伯的存在,让他不至太过孤单。
至今日,才能从容面对他自己选择的结局。
来日天下疫,无人不知褚家鸢。
巫蘅动作很快,出手就卸了陈伯手脚,老人出乎意料的冷静,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除了灰败之色面上再没有过多的表情。
“解药在哪?”
陈伯始终没说话,只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便闭上了眼。
“我听闻死后辱尸,是为大不敬,尸首难全之人,不可入轮回。”
陈伯闻言,猛地抬首,合身便朝着褚引的尸身扑过去,反被巫蘅一个旋身踢开,手中长刀一扬,刀锋抵在褚引脖间,要割其首级!
“住手!”
巫蘅动作不停,破裂的血管曝露出来,血流了一地,老人嘶吼着,声音逐渐破碎,“住手...”
“解药在哪!”
“没有...”鬓发皆白的陈伯痛哭起来,踉跄扑向巫蘅,双手死死抓住了刀刃,鲜血横流,已分不清究竟是他的血还是褚引的血,陈伯不怕死,几十年的煎熬,他早就活够了,可他总得亲手敛了褚引,才能去死,才敢去死。
他总得让他入了黄泉轮回,才对得起,这些年对他的辜负。
当年,褚引不过九岁,是他日复一日地提醒着他,仇似海深。
“没有解药!”陈伯抓着刀与巫蘅对视,一双浑浊的眼里布满血丝,可怜又可悲,“我们没想过要活着!没有后路......”
巫蘅看着他,眼眸中无一丝波动,眼前的陈伯看起来是个再狼狈不过的老人,百慧心里却是五味陈杂,即便是恶人,这样的情形依旧让人心里难受,而他身侧的女子好似从未被这种情绪裹挟,她冷静的不像话,比神台上的佛祖更加冰冷,弯腰,一把抓住男人的脚腕,似乎要将尸体拖出去。
“你要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老人冲上来,巫蘅反手用刀背狠狠打退他,人是可以不怕死的,却不会不怕疼。
那是来自身体上,无法忍耐的痛苦。
“我会把他放在神台上。”
“三刻钟。”
“如果你还是没话讲,我也不知道那些被你们做成药狗的人会做些什么。”
百慧动了动唇瓣,又想了想外面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还有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心里竟只剩了快意,他拍了拍巫蘅的胳膊,示意她放手,独自将尸身拖拽了出去。
密室再一次安静下来,陈伯跌坐在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褚引衣衫摩擦的声音似乎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巫蘅自密室出来,已至子时,外面不知何时落了雨,阵阵冷风袭来。
身染恶疾的那些人蜷缩在大殿上的蒲团上,彼此依偎寻求温度,韦应的两个部下,王武和陈英,一个守在大殿上,另一个,守在门外。
伽蓝殿里的人都走了,听他们说,只有一个女子不愿意离开,只说是要找人。
巫蘅吹着冷风,夜雨冰凉落在她脸上,这冷意似乎让她找回了一些理智,她抬手,借着雨水擦拭着手上、脸上的血迹,“或许她要找的人已经死了。”
王武点点头,他是跟巫蘅守过子同城的人,对巫蘅,从那时便已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看起来向来凶神恶煞的男人,一开口声音轻柔了许多,“我也是这般同她讲的,那妮子拧得很,不听劝。”
“要不...”他挠了挠头,朝巫蘅笑笑,“您去跟她说说,同为女子,或许她能听进去。”
有些人,似乎总会在意料之外的时候出现,譬如那年绝路里的楚问,雪连山驿站里的楚问,又或是如今眼前的楚问。
“我来找张啸。”
一年不见,少女较当日分别,更消瘦,更精神了些。
有关她的消息,全数断在阆都城,谢兰潜说,会送她远走,让她过得安稳,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番情形。
迎着巫蘅的目光,楚问有些不自在的捋了捋头发,“我是医者,这里有很多人跟张啸一样,我不能走。”
“我得跟张啸在一处。”
有些缘分是上天注定,渊北城外匆匆一瞥,张啸却让楚问明白一个道理,山河广阔,只要有心,想找到你的人终究会来你身边。
巫蘅没说话,有些人生来注定是要做一些事情的,她要做的事,楚问要做的事,其实都一样。
她始终站在伽蓝殿外,看着这个似乎过分柔弱同样过分执拗的女子,点了点头。
“那些人已经染病,或轻或重,你既是医者,便护好自己。”
“我......”
“别过来。”巫蘅后撤一步,“我也可能已经染病。”
次日晨晓,暴雨不歇,整个云山寺,都沉寂在静默之中,鸟鸣孤悲,向死而生,谁也没有希望,谁也没有活路。
巫蘅坐在寺门前,面朝着佛殿,看着檐雨如绳,淙淙而下。
她面上带着楚问连夜缝制用粗布缝制的面巾,她的手一片冰冷,身体却没来由的发热,她咬着嘴里的软肉,想要避免陷入未知的混沌中。
“巫蘅!”
声音在空荡的寺庙里徘徊,她眨了眨眼,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感受着身体的异样,心道这恶疾当真厉害,如今都出现幻觉了,更不敢想陈伯口中所说的褚家鸢,究竟会将世人害成什么模样,她甩甩头,撑着长刀起身,仰面走进雨里,片刻的清醒让她捕捉到夹杂在雨声里,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站住!”
她抽刀,长刀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叮”地一声与锐器相撞,梓垣半弯着腰,挽了一个极漂亮的剑花,长刀回旋,巫蘅一个横踢,长刀刺穿了男人的长袍稳稳扎在寺门的门槛上。
门槛外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巫蘅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她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唇,声线暗哑,“别进来。”
“姑娘。”王武被这声音吸引,走过来撑伞站在她身侧,抬眼对上那男子的眼,行礼道:“公子。”
“这寺里恶疾肆虐,别进来。”
谢兰潜低低地叹息一声,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身体里被冻住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才开始流动,碰到韦应时,听见他带出来的消息时,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怕,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绝望。
“胶州大胜,定州已夺,梓杉城被围,我已命河西军驻扎城外,不得寸进,韦应去接应张家那批药材,孙太医这会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张选在宁远州,常与带着人去救了。”
“巫蘅。”谢兰潜伸手,长袍撕裂,他踏步入寺,巫蘅目光微怔,再撤一步,“别过来。”
“我求你。”声音哽咽,她的眼睛干涩一片,此刻却像是泪如雨下,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胸腔弥漫,很多次的无能为力都不曾将她逼成这样,即使命运让她每走一步都撞得头破血流,但她从未服过软,喊过疼。
可今日,真的好疼啊。
“我们早就两清了,你不必...”
大颗的雨水劈里啪啦的落下,男子穿过雨幕跑向她。
站定的时候,唇角带了笑意,他看着她,抓着衣袖递在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笑看向她。
巫蘅却从那双眼眸里,看到了她贪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