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清晨的情书》黎琲贝

45、写在清晨的情书（七） 励谕岚和甄

　　励谕岚和甄姵雯的座位随着组和组轮换调到了最外面靠走廊的那排，那株放置在两桌之间的绿萝被挪到了窗台，又添了盆一掌高的竹柏叶，甄姵雯提议再弄只罐子养几条糖果斑马鱼，被前桌同学戏谑她想开花鸟市场。
　　气温骤降落数日后迅速回弹，岩桂的香气在风里蔓延。傅延蹊和励谕岚有空会一起在外面吃饭，聊的话题也渐渐多起来，彼此相处愉快。励谕岚想增加二人共处的时间，想来想去最妥当的做法就是一起自习。
　　对于星期六一起自习的提议，傅延蹊欣然同意。励谕岚挑了家多业态综合书城，找了个好位置。美中不足是书桌太宽，把相对而坐的两个人隔得较远，励谕岚心猿意马地度过了二十多分钟，收拾起桌上的作业和文具挨到傅延蹊旁边。
　　“嘿嘿。”
　　明媚笑容映在傅延蹊眼里，他的唇角也有了上扬的弧度：“你还剩多少作业？”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那你加油做。”
　　他带了笔记本电脑查文献资料，励谕岚靠住椅背，目光从屏幕上的文献移到他的手，他的手指正悬在触摸板上方暂停了动作。窗外投进来的柔和日光勾勒他的轮廓，她眸光奕奕地望着，原来不制造话题，安安静静地在一起也足够快乐。
　　傅延蹊整理好部分完成的作业，见励谕岚正在做一张物理卷，他看了会儿，觉得非常奇怪——
　　“涉及计算直接写答案，心算？”
　　励谕岚因现丑而有些难为情：“没有啊......都瞎蒙的。”
　　“非选择题怎么蒙？”
　　“会做的做，不会就空着呗。”
　　“那你有再多的作业也不用怕，完成得够快。”
　　“拐着弯骂我？”
　　“没有，夸你效率高。”
　　他继续忙自己的事，励谕岚瞪他半晌，在他右胳膊轻轻拍一下。
　　傅延蹊好奇地看过来，她指指卷子：“会做吧？会就教我。”
　　还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求助态度。
　　傅延蹊说：“不会。”
　　“你少来了！看都不看就说不会。”上周她查完自己的期中考分数，好奇地去问他的成绩，他数理化考得很好。
　　见他没有帮忙的意思，她换了种语气，柔声说：“求求你啦，傅老师。”
　　“别这么叫，很别扭。”傅延蹊拿过她的卷子，“我看看。”
　　第一道基础题就是错的。他问：“你是不是根本没审题？”
　　“什么？”
　　“怎么笨得连基本单位和导出单位都没搞清？”
　　“谁笨了？”励谕岚据理力争，“虽然我不是什么高智商，但医院给我检测过智力的，韦氏116，正常得不能更正常！还测过记忆量表，记忆商数也是正常的！”
　　“那就是上课在睡觉。”
　　“你上课才睡觉！”
　　傅延蹊无奈地看她一眼。
　　“行，我上课才睡觉。”
　　他拿起笔，把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身旁女生突然好声好气：“我上课没有睡觉，也没有好好听，智商正常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嘛，物理太抽象了！而且我觉得既然以后选文科，就没必要跟不考的科目纠缠。”
　　傅延蹊听完放下笔，把卷子还给她：“有道理。继续蒙吧，你们老师应该习惯你的作业质量了。”
　　励谕岚重新把卷子递过去：“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做几道题，不用订正错的，空白的几道帮我做一做。”
　　“为什么？”
　　“你刚才把我数落一通，”励谕岚说，“不帮我填补几道空白，说得过去吗？”
　　语气从恳求切换到蛮横毫不费力。
　　傅延蹊笑着接过她的卷子。做完一道实验题，他将写在草稿本上的答案圈出来：“抄进去就行。”
　　“不行，你还得给我讲解过程。”
　　“不是说没必要跟物理纠缠吗？何必费这个脑筋。”
　　“是没必要，但我乐意。”励谕岚拽拽他的衣袖，“求你啦。”
　　傅延蹊把试卷往她那边挪：“先审一遍题。”
　　直到正式开始讲题，励谕岚才意识到，让喜欢的人给自己讲题并不会让题目难度降低。
　　“......由牛顿第二定律可得F1cosθ-f1=ma1，又F1cosθ+N1-mg=0，f1=μN1，联立解得a1=2m/s??.”他将解题过程重新在草稿纸上写一遍，“这样F1作用下的加速度a1就求出来了。”
　　励谕岚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哦——”
　　傅延蹊说：“第三道你来解。”
　　“什么？！”
　　“你刚才不是‘哦’了吗，我当你听懂了。”
　　励谕岚只好拿起笔。迟疑了近两分钟，恹道：“a1......”
　　“不是已经算出来了吗，a1=2m/s??，你算一算撤去F1后的加速度。”
　　“哦。......”
　　半天没下文，傅延蹊说：“算了，别为难自己了。”
　　励谕岚低着头没有回应，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傅延蹊听见女生清晰的抽泣声，不禁发懵：“你怎么哭了？”
　　励谕岚抬起手用衣袖抹抹眼睛：“没事。我想吃东西。”
　　“......”傅延蹊笑道，“什么好吃的能让你馋到哭？”
　　励谕岚看看他没说话，左手托住腮背对他，“你讲得不好。”她说，“比上课还枯燥。”
　　傅延蹊说：“看来以后不能当教书先生，免得误人子弟。”
　　她肩膀颤动，等她转过身，傅延蹊看见一张笑脸。
　　接近中午饭点的时候，他们收拾好作业，打算吃完饭再过来。励谕岚问：“下星期六还约定这里见？”
　　“下周六没空。”傅延蹊说，“要去象山参加帆船赛，周六报到，礼拜天开始比赛，持续五天。”
　　“哇塞，我能去看吗？”
　　“看比赛还是开幕式？开幕式在周六下午，时间比较晚。”
　　“看你比赛呀，星期天去看。”
　　“你不是有课？”
　　“可以请假。”
　　“别请了，耽误你上课。”
　　“哎，这学期就练速写，都快练吐了！还有更噩梦的，下学期还得继续练。休息一下。”
　　“那就请假在家休息。”
　　这时电梯到了二楼，二楼有茶饮咖啡店铺，励谕岚说口渴，招呼他往那儿走，话题并未偏离：“干嘛不让我去啊？”
　　“去年是海上观赛，不知道这次岸边有没有观赛区，要是没有，你一个人上船看比赛？”傅延蹊说，“非要去看你就找个同伴。”
　　“我是想看你比赛，找电灯泡干嘛？”话音未落已经到了吧台前，励谕岚扫两眼菜单后点单，“一杯桂圆红枣茶，少糖。”
　　傅延蹊说：“茉莉冰萃，不要糖。”
　　付完账，他们走到旁边等。傅延蹊说：“那你打算怎么去？怎么跟你爸爸妈妈说？”
　　“你怎么去？”
　　“和队友还有教练坐大巴。”
　　“我能蹭个车吗？我改成星期六去。”
　　见男生困惑，她笑起来：“你可以向他们介绍说我是你的姐姐。”
　　“别吃豆腐。”
　　言笑间，励谕岚暂且答应不去赛场。
　　所在的J80级U18组结束第一个竞赛日的赛程后，傅延蹊去休息区拿背包时接到了励谕岚的电话，她说她正在海岸边。
　　“你搞什么，不是说不来吗？”
　　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听他的口吻还很怪她。
　　“凶什么凶啊！我特意来给你加油你还骂我？”
　　“什么时候骂你了？”傅延蹊说，“找得到我在哪艘船吗你就来给我加油。”
　　“哈哈，反正已经加完了，别管有没有加错嘛，主要看心意。”励谕岚说，“哎，我专等比赛结束才给你打电话，过来找我吧？”
　　“给个位置。”
　　等了近二十分钟，励谕岚重新打开和他的聊天对话框，刚发出和他确认位置的消息，熟悉的嗓音就离自己咫尺——
　　“在这儿COS月光骑士？”
　　杏色的运动套装，白色的面罩，头上的黑色渔夫帽换个颜色就更像了。
　　“月光骑士是谁？”励谕岚边说边摘下帽子和脸基尼，“天气预报真准啊，今天真热，晒得我快虚脱啦。”
　　一张汗涔涔的小脸爬满酡红的颜色，傅延蹊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她额头：“难受么？”
　　猝不及防的悸动在心头盘桓，励谕岚垂眸看着他收回的手，木然摇摇头。
　　“去趟医院。”他抬腿就走。
　　“我不难受啊，去医院干什么？”
　　“你不难受我难受。”
　　他转过身，等励谕岚看见他示意的位置，惊叫出声：“啊——！”
　　左臂一大片衣袖被血液濡湿，狰狞的伤口在破损的衣料中若隐若现。
　　“鬼叫什么！”傅延蹊本就心烦，被她吓一大跳，感觉伤口更疼了。
　　哪知道女生兀自盯着他的伤口眼泪滚落下来：“对不起......”
　　才意识到他眉心拧了很久，神色也不自然，以为他在生气，没想到他在忍受疼痛。
　　“你先不要哭。”他也不知道怎样安慰，只得示意她跟上自己，他要去路边打车，边走边和她解释伤的由来，“被一块翘起的铁皮划伤的，走路的时候跟修理工撞到了。”
　　“接下来的比赛你还参加吗？”女生抽嗒着问。
　　“参加。这点伤算什么。”
　　“这么可怕的口子还不算什么吗？！”
　　他们坐上一辆出租车。励谕岚坐在他左边，照看病人似的小心翼翼地轻扶他的胳膊，傅延蹊笑道：“我这手没断，别太紧张。”
　　她不说话，倔强地扶着。傅延蹊又问：“你怎么来的？”
　　“城际客车。”她抬眸看他，“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坐车出远门。”
　　“跟爸妈说过没有？”
　　励谕岚摇摇头。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会让人担心。”
　　他叹声气，视线朝窗外。云霞从地平线渗出来，将上方的天穹染成橙色。励谕岚望着他僵硬的脸部线条，他的嘴角紧紧绷着，眉心仍旧拧起，深邃的眉眼却在夕照里积聚温暖。
　　“让我爸妈担心还是让你担心？”
　　“都担心。”
　　“哦。”
　　傅延蹊左臂伤口缝完针离开诊室时，他和母亲的通话还未结束，励谕岚在旁边凝神地听，在只言片语中获取到一些信息：和他通话的人目前在国外，得知他受伤以后非常焦急，有回来看望的打算。
　　“都说不要紧了。”傅延蹊看向身旁的女生，“我朋友在旁边，我让她拍，”无奈地把手机递给励谕岚，指指那处伤口位置，“帮我拍张照。”
　　傅延蹊把照片发给对方，继续和对方通话：“您看吧。......好，我知道了，别担心。”
　　励谕岚趁他讲电话取走他手上的病历单和取药凭证，张望着寻找取药窗口的位置。傅延蹊打着电话似乎忘记自己还要取药，径直往外走，励谕岚拍拍他的背，无声地指了指药单。
　　傅延蹊在向电话那端的人汇报自己的日常，励谕岚想，这人一定是他的长辈，或许是妈妈。
　　她看眼时间，离画室下课还有半小时左右，于是给她妈妈发去条消息，说约了同学吃饭。
　　励谕岚帮忙拿了药，傅延蹊进诊室前把背包交给了她，她把药和缴费单病历单之类的一齐放进包里。男生电话已经打完，她问：“是你的妈妈？”
　　“嗯。”傅延蹊接过自己的背包，“非要看我的伤，都包起来了，能看出什么。”
　　“就是关心你呀。”励谕岚说，“其实刚知道你名字的时候我就感觉你爸爸妈妈肯定很爱你，希望你未来的道路漫长绵延。”
　　傅延蹊看看她，把背包背到右肩：“去吃饭，吃完我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
　　“打车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来。”
　　“不用这么麻烦！”想想都过意不去，“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拗不过傅延蹊，二人在医院附近吃过晚饭上了同一辆车。励谕岚为此感到抱歉，悬着的一颗心直到他返回象山发来消息才稳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