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乐彼之园

30、Chapter 30

　　谢之来无奈地冷笑一声，摇摇头，“您是我妈妈，我有什么资格怨您？”

　　王美琴说：“你这口气，还不是在怨妈妈吗？”

　　谢之来往前走着，冷冷地抛下一句，“随你怎么想吧。”

　　谢之来知道，每次和王美琴聊天，很难有愉快的开始。他记事比较晚，八岁之前对妈妈只有零星的记忆，好像都是美好的。

　　八岁那一年是他人生记忆的分水岭，那一年，爸妈离了婚，王美琴一个人拖着大皮箱离开了家。那天，他曾拼命哭喊，拽着妈妈的手不肯放开，但最终王美琴还是生生掰开他的手，语气严厉地告诉他：“从今天开始，你要习惯没有妈妈的生活，妈妈也要习惯没有你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为我们负重前行，一切都要靠自己，妈妈要靠自己，你也要靠自己！”

　　记忆中，那天他泪流满面，几乎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可是妈妈没有留一滴眼泪，他曾质疑，母爱不都是温柔的吗，为何他从母亲那得到的都是决绝？再大一些时，他开始尝试理解母亲，随着年岁渐长，他也逐渐理解母亲的不容易。这些年，王美琴离婚后始终一个人，起初换了一个城市教书，后来古文字研究小有名气，每年都会有很多媒体平台邀请她讲课，现在已经是知名的文化学者了，还开了自己的文化传播公司。这份荣誉来之不易，是她多年坐冷板凳熬出来的，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份决绝，也许就不会有现在的她。王美琴讲座时很爱引用《红楼梦》中惜春的话：“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何苦叫你们带累坏了。”她说，女人要想成事，没有惜春的一点儿冷血冷心是不行的，在她看来，惜春是《红楼梦》里最早悟道的大观园女儿。

　　王美琴不忙时也经常给他打电话，只是一忙起来就好像没有他这个儿子了，所以他们母子关系很奇怪，说不上亲热，也没有断了联系，但中间始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就像刚才，他本想好好说话，可是话到嘴边，却总像带着一股不情不愿似的。

　　王美琴也习惯了，她知道在感情上她对儿子有亏欠，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和解的。她尝试用更温柔的语气拉近距离，“小桃这姑娘真不错，漂亮大方，看得出来家教很好，妈妈真心为你高兴。什么时候方便，妈妈请你们吃个饭，到妈妈家里去吃，妈妈亲自下厨做几个菜，好不好？”

　　谢之来很少见到王美琴对他这般温柔，印象中她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女强人作风，他多少有些不适应，但也有几分动容，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和江美桃刚谈恋爱没几天，以后什么样还不知道呢，您就先别跟着掺和了。”

　　王美琴笑道：“这么好的姑娘，以后当然是要结婚啊。妈妈是过来人，看人还是很准的，小桃是个好姑娘，更适合结婚，你要是娶了她，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之来，这次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啊！”

　　谢之来有些不耐烦，快步往前走去，“不想和你聊这些了。”

　　现在，江美桃终于把谢之来的家庭关系捋清了，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比之自家的父慈母柔，他的家庭关系确实复杂了些。

　　思量间，单位的王姐给她发来微信，要借她珍藏版的《哈利波特全集》给女儿看，她女儿已经上初中了，上次答应要是这次考试能进班级前十，就把同事的珍藏版的《哈利波特全集》借来给她看。人家果然考进了前十，做妈妈的还是要履行诺言，江美桃看了微信抿嘴一笑，回复说明天就给带过去，还给了一个大大的赞。

　　这样她今天晚上就得回家住了，下午得空她就把这事跟谢之来说了，谢之来当即表示吃过晚饭就送她回家。江美桃想自己打车回去，谢之来不肯。吃了晚饭，跟长辈们也说清了，谢之来便开车送江美桃回去。

　　车上开着音乐，过了一会儿，谢之来突然开口说：“这些天辛苦你了，谢谢！”

　　江美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不客气！”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又过了好一会儿，谢之来说：“奶奶和我爸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江美桃转过头看他，依然是挺括有型的侧脸，看多少次都会有心动的感觉。江美桃也说不清楚心动是什么感觉，或许是一种本能的生理上的喜欢吧，看着就欢喜，看着就亲切，看着就想亲亲，看着就想抱抱，可是此时此刻，她必须压抑自己的情感，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她淡淡地回道：“放心吧，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毕竟是演戏嘛，这些都是生活戏份，我虽不是专业演员，也不难的。”

　　谢之来嘴角微微牵扯，喉咙也滚动了一下，遂专心致志开车，不再说话。又开了一会儿，江美桃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叫起来，晚饭她和谢之来在食堂吃的，她点了一份麻辣豆腐盖饭，说实话做得着实有点儿难吃，她向来不挑食的，可还是没有吃多少。她本打算回家再填补一下肚子，谁知这会儿就不争气地叫起来。

　　谢之来回头问她：“晚饭没吃饱吧，这会儿要不要去吃个宵夜？”

　　谢之来说完又笑着补充了一句，“我请客，我平时还是挺抠门的，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哈！”

　　难得听谢之来开玩笑，江美桃忍不住逗他一逗，“谢老师是挺抠门的，认识这么久就没请我吃过大餐，好不容易逮着这个机会，当然不能放过。我可以点餐吗？”

　　“当然。”谢之来笑笑。

　　江美桃寻思片刻，促狭道：“我知道个地方，可火了，谢老师想不想去？”

　　“不是说好了嘛，你点餐，说吧，去哪？”

　　“林家胡同。”

　　“林家胡同？”谢之来明显迟疑了一下。

　　江美桃嬉笑，“就知道这种地方你不会去。离这不远，下一个路口往左拐，再直行，旁边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了。”

　　“这就是你说的大餐？”谢之来问道。

　　“当然了。吃到自己喜欢吃的就是大餐啊。放心吧，你也一定会喜欢的。”江美桃自信满满。

　　很快就到了“林家胡同”，原来就是海鲜大排档。那个人多的啊，简直一眼望不到头。好在他家地方多，一条胡同都是大排档，江美桃轻车熟路，赶紧找了两个空位占下了，她让谢之来坐在那等，她去前台点餐了。

　　没一会儿，服务员就端来一大盆“海鲜大荟萃”，还有两大杯扎啤。谢之来有些惊讶，“你还叫了酒？”

　　“吃海鲜不喝啤酒，味道就差了一半。放心吧，我已经约了代驾。”江美桃一切成竹在胸的样子。

　　谢之来笑笑，不置可否。江美桃先端起酒杯，“奶奶的手术很成功，也很快就要出院了，是不是可以小小庆祝一下？”

　　谢之来和她碰了杯，“想不到你还挺有酒量。”

　　江美桃赶紧摆手，“装装样子而已。”

　　说着，二人各自喝了一口，江美桃略微咳嗽了一下。其实，她平时和朋友来，一般是喝果汁，很少喝啤酒，啤酒的味道她喝不惯，她也不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喝。可今晚她不想扫兴，海鲜加啤酒，虽不是健康的吃法，却是最嗨的吃法。她想让谢之来放松一下，毕竟这些天对他来说是艰难的日子。

　　谢之来自然懂她的意思，自己确实也想放松一下，便接连喝了几大口，又吃了很多海鲜。正自高兴，忽听身后一个娇媚的声音说道：“哟，这么快就交到新女朋友了？”

　　江美桃被这娇媚的声音惊到了，她猛然一回头，竟然是艳丽的李婉兮站在他们身后。似乎无论什么时候李婉兮的穿着都是明艳得体的，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人群中的焦点。有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皇冠上的那颗明珠，李婉兮就是这样的人。

　　江美桃把目光转向谢之来，谢之来怔怔地看着李婉兮。二人四目焦灼，江美桃心底不由得泛起了醋意。谢之来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继续吃东西。

　　李婉兮大方地向前走了几步，就站在谢之来的旁边，紧紧地盯着他说：“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来这里吃饭了呢。你以前不是说过，除了我以为，你不会和别的女人来这里吃大排档的吗？难道你都忘了？”

　　江美桃这才恍然，原来“林家胡同”他是来过的呀。原来他和前女友常常来这里的呀。原来他还给过她这样的承诺的呀。原来……原来只有她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呀。江美桃心中很不是滋味，她想逃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逃离。

　　谢之来还是没有回话，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又喝了两口。李婉兮不依不饶，“怎么？之前的承诺真的忘了吗？我可没有忘记，我现在都是一个人来这里吃海鲜，你却带了另外的女人来，她是你女朋友吗？”

　　谢之来还是不吱声，只自顾自喝啤酒，一大杯扎啤很快就喝完了。

　　李婉兮走近江美桃，端起她面前的扎啤，也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便呛得咳嗽起来。

　　谢之来二话不说，抬起退就往外走。江美桃只好匆匆结了账，紧忙跟过去。等她赶过去时，李婉兮已经拦在了谢之来的前面。她两眼湿润，神情哀伤，一字一句问道：“你真的不想再搭理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