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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手有点生 我太久没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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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三桂终于得以进京,他匆匆忙忙跑到洪府。阔别多年,世事沧茫,再见欧阳明日,他吃了一惊。对面相逢不相识,欧阳明日竟叫不出他的名字。
成明小时候与吴三桂亲近,便把他父子二人被抓之后的一些事情大约说了说,也直言相告,那封劝降的信,是出自成明的授意。
成明向吴三桂陪罪,吴三桂不置可否,“袁督师和洪督师,一个走了,一个这样了,我们……”
成明拍拍他的肩,“喝酒喝酒。”
吴三桂怔怔地喝着酒。
成明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平西王,打起精神呀,你都封王了,马上就要去四川了吧?来,小弟敬你一杯,往后洪府还要多承你照应呢。”
吴三桂笑笑,“别折煞你哥哥了,这两年在京城,前明的臣子哪个不是过得像三伏天过火焰山似的提心吊胆?敢在京城逍遥过日子,还开铺子做生意,大把大把捞满人银子的,也就你们洪府了,听说除了你们家,其他汉臣的铺子酒楼都被满人接走的接走,收税的收税,弄得开不下去了,你倒说说,这还用得着我照应你们?有睿亲王在呀,你们还得照应照应我呢。”
“没有,那些不是多尔衮做的。”
“还有何方高人能压得住那帮八旗子弟?”
“皇帝。”
“……皇上?”吴三桂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成明倒是笑着,“伴君如伴虎,说不准哪天皇帝把恩宠收回去了,我们父子还指不定怎样呢,听天由命罢。”
吴三桂抿了几口酒,这才说道:“说到起出金针,……我可能有办法,我之前中过飞针暗器,险些没命,后来得一高人相救才转危为安,巧了,恰好这段时间他在京里,随传随到。”
“……是吗?”成明漫不经心。
“我明天带他来,但,其实这人早想过来了,只是因你在这儿,他才做罢,此人原是你父亲至交。”
“哦,”成明端着酒杯,手指有些发颤,“那就带他过来罢。”
听到这个消息,多尔衮有些惊讶地赶过来洪府,但成明看都不看他,只是坐在窗底下望着湖心的石画舫发呆。
吴三桂带来的人是个和尚。
“他叫行森。”
成明上下一打量,不冷不热地笑,“终于见面了,大师……”当年攻打西安时他就想杀这个妖僧,但被他跑了。往事不堪回首。
行森并不在意。
袁崇焕死后,这世上除多尔衮外,也就只有行森知道当年那个悲伤的故事,一个古老王朝的美丽太子,他不肯离去的阴魂痴恋着阳世里的爱人,最终为了挽救爱人的生命,散去魂魄,留下他孤单的爱人,痴痴等待。
行森握住明日的手,翻过他的手腕,
“下手之人也阴狠了一些,用老了力气,竟是不给人留活路,也难怪你们起不出来了,……好在针尖没有沉入体内,还算有救,请王爷留下来助贫僧一臂之力吧。”
吴三桂和成明都退出去,在合上门的瞬间,成明终于看了多尔衮一眼。
多尔衮不理解行森为何单留自己一人,只见行森上前两步,扶起明日,然后伸手解开他的腰带,退下他的衣服。
“可强行逼出来,……倒不是他二位内力不好,只是这里面唯有王爷没别的心思,所以……”
“原来如此,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三位看他的眼神,不同。”
“本王倒小看了你这个出家人,但是你之前是个道士,为什么改行当和尚了?”
“那一年,小道士遇见了一个妖孽,从此小道士再也不能降妖除魔了,便被师尊逐出师门,……”
“我们是不是殊途同归……”
“呵呵,好了,王爷,你照我说的做就是,要小心,他会很痛,但我们不可以让他挣扎。”
……
明日身上的金针被起出,行动再不用受限制,但也许是起出金针的过程过于缓慢,痛楚,他一时不能恢复过来,又或者是受刑将近八年,他习惯了,明日的行动依然迟缓,无波无澜的情绪就好像这八年来他过得很好,……
……
……我很好,现在的我看得见你,又怎么会不好?真的很好,虽然你已经忘了我,虽然我就在你身边,……
……
范文程和豪格丝毫不把明日放在眼里,料定了这是个风一吹就倒,中看不中用的美人灯笼,要对付他,简直是手到擒来,唯一的麻烦就是,洪承畴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算来算去,也只有当他进出皇宫这两个空档有机可趁了。
这天卯时,天色末明,明日坐着肩舆,宫人打着灯笼,一行人远远行来。
范文程躲在值房里,早等得昏昏欲睡,这时才抖擞一下精神,推了推身边的太监。
这名太监连忙起身,赶了出去。
“洪先生,我正要跟你说,今儿不必去书房了,蒙古王爷进京来了,太后,摄政王和皇上今儿个都得陪着呢。”
“是吗?”明日在肩舆上面点点头,“那我回去了。”
“等等,洪先生,嘿嘿,书房是不必去了,不过皇上打算溜出来,让您在一个地方等着他。”
抬肩舆的几个小太监自然是早被买通了的,也不等明日答话,只管抬着肩舆就和那管事太监飞奔而去,范文程赶紧暗中尾随。
紫禁城大,九百多间房子任谁也认不完,这回他们来的这间异常僻静。肩舆一落地,几个小太监一哄而散,把明日扔下。
管事太监慈眉善目地扶着明日进了屋,转个身,突然退出门槛,“啪”地合上房门,将明日锁在里面。
范文程这才闪出来,猫腰矮身,耳朵贴门缝儿听动静,姿态各种猥琐。范文程以为这位洪先生会失惊吵闹,谁想里面静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怎么关这里来?”
范文程差点笑死。居然给关出习惯来了,真是天才。
这屋里,自然是有人等着美人驾到。豪格不动声色坐那儿看着。
明日穿着葱白色过肩蟒绢衣,腰身收敛,腰上束着以三股彩丝线和孔雀羽线绣成的腰带,下身裙袍带出褶皱,随着明日走动带起的微风,轻微露出底下雪白的裙裤。豪格顿时对层层衣物底下的双腿幻想不已,该是何等晶莹剔透呀!
美人站在门前愣了半天,转头看看他,问了句好笑的话。
“关这里?”豪格笑吟吟地站起来,走到明日面前,伸出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不然关我家里吧?”
明日扭过头,躲开他的手,“福临呢?”
“管他干嘛?”豪格的手向下一滑,顺着他的脸往下。明日步步倒退,后背撞在门上。
豪格一手抵在门上,一手解开明日的发带,“活色生香呀,啧啧~~”目光游移,忽然一怔,发现明日漠然垂着睫毛。竟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威严。豪格倒愣了一下。
“还真就不想放你走了。”豪格俯身凑到他唇上亲吻,一面伸手扣住明日的腰。
明日没什么反应,但是豪格的手却惊动了他的本能。也许是多年征战的习惯,豪格的手环在他的腰上,依然带着武人的准精和力道,这让明日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豪格只见那只细白的手伸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腕,不觉心神一荡,接下来迎接他的却是一个背摔!“砰”地一声,豪格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给砸到地砖上,一条脊椎骨结结实实地给砸出响来。铁塔似的豪格就这么仰天倒在地上,一脸惊奇地看着明日,视角还是倒着的。
明日转个身,推了推门,自然是推不开的,“还不开门?”
“急什么?”范文程笑,忽然一惊,自己怎么就说话了呢!而且还是这种轻佻的语气?!不知道洪承畴会不会认出来?……
明日听见了,但没什么反应,他转过身,忽然撞进豪格怀里。豪格早爬起来了,对刚才的事有些吃惊,但还是不怕。他一伸手扣住明日的手臂把他拖过来,用力一推,把人压在床上。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从来没有人在明日面前这样说话,明日的脸色变了。
……豪格的手险些被撕碎。
他万万没有想到,温顺的美人忽然像只鱼一样挺身跃起来,一头撞在他的下巴上,然后素净的纤手一把扭住他的手臂,用惊人的掌法几乎把他整条胳膊撕下来。明日没有起杀心,反而还被豪格突然爆发的嚎叫吓了一跳,于是自己撒手放了他。
范文程听到发出叫声的不是美人,而是豪格,大为意外,玩儿什么呢?急忙开门一看,只见豪格一条胳膊软软地垂落着,显然是断了。玩个男人能把自己玩得如此惨烈??豪格还真是外强中干啊,范文程鄙视不已。
明日拂袖,飘然而去,脱困是脱困了,但偌大的宫殿,不认得路……
于是,蓝天白云底下,红墙高瓦之中,明日在皇宫里四处游荡。
“保和殿”里歌舞升平,居中龙椅端坐着大清的顺治皇帝福临,他一身明黄的龙袍绣龙织锦,繁奢华丽,龙袍裙精心织就四十道褶皱,皇帝行走起来满室生辉,尽显天家气象。
蒙古来的王公以及满清的贵戚们都有些惊奇。大清的小皇帝越发出挑了,只是这么远远看去,已然觉得他俊俏风流。
福临有些无聊地拔弄着自己胸前的朝珠,他带了好几串朝珠,层层交错垂至胸腹。吴良辅走到他身旁,给他布菜,悄声说,“……昨天派去洪府的通知的小太监,今儿莫名其妙地就不见了,原来洪先生没接着通知,今儿一早照常进宫了,但是,但是书房那儿到现在都还没见着人。”
酒樽微倾,杯中美酒洒落几滴在龙袍上面。
“什么?”福临非常吃惊,“这都中午了,是不是回府了?”
“奴才也是这么想的,但,没有,宫门那边只看见他进宫,没见他出去。”
“这么说,人还在宫里,……可这皇宫却是天底下最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主子别急,瞧瞧,汗珠子都蹦出来了,奴才已经差人在找啦,请主子示下,这要不要跟太后说呀?”
福临没有答,那边科尔泌的王爷正在和太后说话,说他们的格格要为皇上献舞。算起来,那格格应该是太后的侄女。太后脸色欢喜,突然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福临。
“现在还不行,”福临冷静了下来,对着太后微微一笑,然后依然含着笑意,却冷着声音说,“吴良辅,你是大内总管太监,现在一个大活人平白的就消失在皇宫里了,你还敢问朕怎么办,马上去找!出了岔子,你也别来见朕了,自个儿把脑袋摘了挂到午门上去!”
吴良辅是看着福临长大的,还从没看过他这样发狠,吓得连忙退出去,这一出去,他也学着福临的样子,把一腔戾气全抖落给掌事太监和宫女们。“保和殿”里一片祥和,殿外却鸡飞狗跳。
乐音响起。大殿之中瞬时异香扑鼻,花瓣飘飞。
一身红衣的蒙古格格娇艳欲滴,翩然起舞。福临心烦意乱,恨不能叫她随便转两圈儿就行了,可她把个儿当陀螺使,转得相当起劲,眼波也跟着起劲,朝福临抛得那叫一个欢。
殿里殿外的反常已经落在多尔衮眼里。叫人过来一问,多尔衮也很吃惊,失踪了?该不会是李自成的余孽想暗害欧阳明日??
多尔衮,“先把住宫门,不许放人出去,另外把今天进宫的人员名单拿来,还有,到现都没有看到豪格,有点古怪,打听一下豪格在哪里,都去过哪些地方。”
多尔衮的老辣在福临之上,他这一声令下,想要逃出升天的豪格和范文程顿时被困在宫里了。很快,吴良辅的手下和多尔衮的人竟然几乎是同时来向各自的主子回话,人找着了。
多尔衮端着酒,走到福临身边,弯下腰,“皇上,本王让人把洪先生带去‘乾清宫’东暖阁歇着了,还有,豪格一早就进了宫,却不来这里,刚才还有人瞧见他的胳膊不知怎么叫谁给卸了,这两件事儿,似乎有点联系……”
“是豪格?他为什么要对付洪先生?洪先生文弱,怎么会卸他胳膊呢?”
“那就不知道了,豪格嚣张跋扈,对皇上您这个弟弟多有不服,皇上也是知道的,本王听说他最近和皇上您的新师傅范文程走得挺近,……大概是志同道合罢。”
“原来是他……”
多尔衮微微一笑,径往太后跟前敬酒去了。福临不语,母亲看多尔衮的眼神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可她却从来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的,世上唯有一人。他的眼神清澈得仿佛月下清泉,那是干净得仅容得下温柔的眼神,没有一丝讨好,谄媚,没有一丝杂质。
福临突然起身离席,说要更衣,却笔直奔向“乾清宫”。
歇山转角,滴水重檐,画廊幽深,终于看到东暖阁珠帘高卷,可周围都是栏杆,福临不想绕弯子了,直接跳进花圃,跃上高台,翻窗落地。
明日正立在一面落地大镜子跟前,背对着他,一头极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镜子里,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彼此怔了片刻。
明日一只手还握着梳子,回头看向福临,福临朝他走过去,“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你又跳窗户。”
“受伤了没有?”
“没有,我很好。”
“真的很好?”福临忽然拉住他的手臂。
“福临,你喝醉了?”
“说得对,我是醉了,……”
远处的笙乐丝竹轻轻传来,仿佛撩拨起一些遗忘了的、曾经的话。
“请问洪先生,你把豪格的胳膊卸了,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很平静。”
“你再打一回给朕看看,来来,朕是豪格,你来打朕。”
“福临,我太久没打架了,手有点生。”
“朕会让着你的,你看,看我真诚的眼神。”
于是两个人半玩半闹在暖格里过起招来。
那天,福临试探出了先生的穴道已经不再受制,也是在从那天起,福临明白,他不再是那个牵着先生衣袖的孩子了,他长大了,他要维护这个人,哪怕全世界都认为这个人疯了,但这个人看向他的眼神是全世界最干净的,为了这个,他要维护他。
多尔衮下令削去豪格爵位,幽禁宗人府,福临身边以吴良辅为首的几个大太监个顶个的乖戾,变着法儿折腾他,弄得豪格在宗人府要什么没什么,不要什么偏来什么。至于范文程,福临念在到底是姐夫,自己又喊过他几声师傅,只是令其告老还乡,赶回老家去了。
做完这一切,多尔衮举兵南下,大军兵分两路,多尔衮带一路亲征前明朝的残部,阿济格,阿敏,多铎一路向湖北挺进,追击李自成的大顺残军。
在多尔衮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捷报频传的时候,豪格却在幽禁之中自杀身亡。野心勃勃的豪格竟会自尽,令人意外,不过真相如何,不大会有人在意了,因为多尔衮的胜利牵动着北京城的心,过于盛大的功劳给他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但是,也开始收获非议了。
时间悄然逝去,书房里的小天地越发狭小。
福临长大了,已经开始临朝听政,朝中大臣的折子,他虽然还不能下朱批,但也都得看了。福临渐渐地很少来书房了,只能挤着时间过来。
太后说过他好几次,要他注意仪态,尊重师傅,但午饭和明日挤在一起吃的习惯他总也改不掉,或许是不想改。
福临夹起一块鱼肉送到明日嘴边,“总是吃那么少,怪不得吃药来找补,营养不良给闹的,你看,朕什么都吃,这就不生病,还长高了。”
明日便吃下去,“但我不会长高了。”
“你可不能再长个儿,你等着,再过两年,朕就赶上你,跟你一般高,不不,比你高。”
“那鱼给你,我不能吃了,万一真长高了就不能等你了。”
福临“扑哧”一笑,把汤喷到一边,搂一搂明日的肩,“怎么就这么不爱吃鱼?这鱼还能吃了你呀?……试试这个,鱼髓蟹脂,香嫩软滑,味儿倒不腥。”
“……嗯,吃着倒还好些。”
“是罢是罢,那以后换这个。”
旁边伺侯的宫人听着直干笑。杀了上百条鱼才弄出这一小盘儿,您说它能不好么?
明日吃了几口,搁下筷子,拿了丝绢,抬手把福临衣襟上沾染的汤汁擦去。其实现在的福临已经颇有帝王威严,等闲人并不大敢这样亲近他了,只有明日还一如往昔,拿他当小孩子。
福临不想惊动他,只是看着他低着头,微微含笑的样子,忽然有一丝奇妙的感觉,仿佛那洁净的手指带着莫名的暧昧。
讲课的时候,明日渐渐有些疑惑,搁下书本,“《资治通鉴》,我是不是讲过啦?”
讲过三回了都。福临心说,脸上一本正经,“没有呀。”
“是么,书归正传,我们接着讲罢。”
“好呀。”
忽然有人来报,睿亲王多尔衮搬师回朝,定于明天进城,因其功劳太大,朝庭无以封赏,决定请皇帝圣驾亲自出迎。
知道了。福临挥退来人,沉着脸看明日。很直接,很明显,他在听到多尔衮三个字的时候,眼底浮现出与太后类似的温情。
“你们高兴了?他回来了。”
“是啊。”一派坦然。
啪地一声,福临合上书,猛然站起身,“气死了!”
明日看着他气呼呼地旋身离去,刚出门槛突然又转身,大步流星走回来,“朕这就叫乌云珠进宫,朕跟她玩儿去。”
“那我呢?”
“击鼓卖糖,各干各行~你呀,你去找多尔衮玩儿嘛,哼!”
说完扬长而去,吴良辅小跑步跟着,一个小太监一边给福临扇着风一边媚笑,“主子消消火了,跟个疯子有什么好置气的——”
啪!——
福临用力一掌甩在小太监脸上,“混帐!你刚才说什么?嗯?什么疯子?他是你能说的吗?!拉下去,打一百板子,吴良辅,带着你这些干儿子们,一个个全都去观刑,谁再敢对洪先生说三道四,直接打死!”
……
次日,皇帝端坐在御辇内出紫禁城,静候多尔衮驾到。
福临掀开一角帘子,“吴良辅,大臣们在说什么?朕好像听到洪承畴三字。”
“前明的降臣们说起洪先生了,呵呵,主子,他们说洪先生从前是大明重臣,指挥千军万马,他进京时,排场也像今天这么大,听说那崇祯皇帝亲自出宫迎他,携着他的手,与他同乘御辇,并赐他贯虹弓,整个西北,只有洪先生一个人才能用贯虹弓、雕翎箭,何等威风呀。”
福临放下帘子,隔一会儿又问,“他们有没有说那时候洪先生高不高兴?”
“这可没说,总该高兴的吧?得了皇帝的赏,都高兴,要是搁奴才,嘿,那得几天几夜合不上眼,梦里都要笑醒啦。”
“讨打,朕赏你的还少么?”
昨天跟洪先生吵完,回去总是想他那双眼睛,清清净净地望着自己,带着几丝惊讶和不解,福临有些后悔。
三声炮响,有人高呼,睿亲王到,王公以下百官,跪迎~!
吴良辅细声说,主子,请移圣驾出迎罢,王爷到啦。
急什么,赶着投胎呀?福临慢腾腾地蹭出来。
多尔衮,……气色并不好。
不单福临有所察觉,很多人都看出来了。真是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三年,他竟至于此。多尔衮却也被福临的容貌震了一下。奇怪,是不是错觉,这孩子怎么长得越来越……特别是那双眼睛,好像……
接着是迎入宫中,大摆宴席庆功,太后亲自端着酒敬多尔衮,“王爷~”
两眼望着多尔衮消瘦的容颜,太后强忍着泪,眯起眼睛硬逼着自己笑出来。她不敢多说话,生怕一句话就掉下泪来,
“……尽在不言中,请!”仰首饮尽。
“请。”
终究相对无言,一杯薄酒诉尽思念。
福临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二位,……却也不知该看谁。
满堂公卿,没有人在看他,大家都在仰望多尔衮,都在倾听多尔衮的话,他的话才是圣旨。
那天晚上,多尔衮推开门,不出所料,房中已经有人等着。
烛光之下是成明那粉嫩得像娃娃似的笑容,他眨了眨眼睛,打量着多尔衮。
“瘦了。”
“骑马之人不能歇,歇下来就发胖,看来,我不久会变成大胖子。”
“是么?”成明拉着他的衣袖,把他扯过来,“不再打了吗?”
“不打了,敌人都被我杀光了,没的打了……但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多尔衮顺势靠在成明肩上,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很累吗?传太医来看看罢,……不愿意看太医?要不让我父亲给你看看?当然,我也不知道他会开出什么方子,说不定他能把你毒死。”
“……我没事,你父亲他好不好?”
“好,起出金针,他行动自如,身子也强健起来,有时候还到处跑动,给小皇帝买志怪小说、演义野史,都挺好的,……唯一的不好就是他会问我,‘齐王好不好?’”
多尔衮呆了半天,“齐王……”
“是啊,齐王,他总是喊你齐王,为什么?”
“你别管,”多尔衮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有时候我挺羡慕他的,浑浑噩噩度日也好,我清醒了一辈子,就觉得累,真累。”
“用不用我把你打傻了?我会很温柔的~”
“……你舍得?躺过来罢,晚上别回去了,陪我睡罢,最近总梦见我的头被砍了下来,挂在马脖子上晃悠,好难过,……”
“听着这么不像那个把扬州都屠城了的多尔衮呢,有胆杀人就不能内疚,不然……活不长。”
……
“先生,你陪朕睡罢!”福临前所未有地在深夜召明日进宫,进的还是“乾清宫”他的寝殿。
“好。”
“这是,这是朕画的山水,送给你了,喜欢吗?他们都说画得好,安亲王求了朕好几回,朕不给他,给你,喜欢吗?”
明日看着,“墨太浓了,这几处,……”
“你看这人物,眉目如画,临风而立,衣袂飘然,画得好不好?有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感觉?感觉比例偏大了一些,放在山水写意里,就有些喧宾夺主之嫌了……”
那是你是你呀~!!
伤自尊了~~~
福临蹲到一边,满脸郁闷。
明日过来拉他,福临板着脸,“别理朕,就让朕永远蹲在被遗忘的角落里!”
明日,“………………,……好罢,我喜欢。”
“那你还生气吗?”含情脉脉,双眼精亮。
“生什么气?”
“呃,……昨天,学生不该对先生发火。”
“哦,可是倒忘了,为着什么?”
“哎,早说呀~!忘得好,往后你只管挑开心的记就行了,反正你要跟着我一辈子,后面日子长着呢,吴良辅,你去服侍洪先生更衣。”
两人并排躺在大床上,福临侧身看着明日,明日却在看绣着“花开富贵”的床单,一大片艳丽的牡丹花,层层叠叠,几乎可以闻到花香。
“朕不喜欢看多尔衮的奏折。”
“为什么?”明日抬起头,脸色讶异。
“他每封奏折都在数人头,告诉我扬州打了大胜仗,然后接下来就是数他砍了多少颗人头。”
“……那叫他以后不数了。”
“不是这么说,”福临笑,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朕想早日亲政,你说好不好?”
“你喜欢就好。”
福临撑起身,俯视着明日,“可亲政之前,朕必须先大婚。”
明日没有说话。
福临低下头,跟他眼睛对着眼睛,脸贴得很近。
“额娘选中的是她的侄女,上回来跳舞的那个,是科尔泌的格格,长得还行。”
明日垂下睫毛,轻声说:“你喜欢就好。”
看着他平静的模样,福临心底隐隐有些落寞,他翻个身,重重地倒进锦被中。
“天底下,也只有你还想着朕喜欢什么,其实呢朕对她谈不上喜欢,她没有乌云珠温婉,也没有乌云珠美丽,但乌云珠也没有你白,没有你这点……”福临猛然伸手揉了揉明日额心,“嘻嘻,美人痣。”
明日抬手拔开,被福临抓住手腕。
福临笑着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两眼望着帷幄上轻轻晃动的金勾,“什么都是多尔衮跟额娘在做主,朕好像没的选,所以,朕必须亲政,才能为自己做主。”
良久,很轻的声音说,“你喜欢就好……”他的声音很疲倦。
福临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许久,福临把脑袋搁在明日胸口上,躺了个极舒服的姿势,“亲政之后,朕就要上朝了,不是看看折子摆摆样子了,所有的事都要朕亲历亲为,出不得岔错,所以,所以亲政之后朕就,就不再去书房上课了。”
“是么……”
福临看向一旁,床单上,极尽绚烂的牡丹花丛中蜷缩着明日水墨一样的长发,有那么一刹那,福临似乎看到那头发倏然流淌出鲜血。
福临失神地看着,明日也静静的,很久才叹息似地说,“一定要亲政吗?”
“要的。”
“那就亲政罢,你喜欢就好了,只是……”
福临扭过头,“只是什么?”
“《资治通鉴》还没讲完呢。”
“……,是哦……,……对了,今晚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和别人说哦,跟你儿子也不能说。”
“嗯?”
“有些话,我只和你一个人说。”
……
夜风轻轻吹过书案上的水墨丹青。尘封前世记忆的夜色,埋藏着千年的秘密,是他梦画的风景,却难测画笔下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