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末日王朝(后篇) 你怎么都不 ...
大明朝两百七十多年来最大的耻辱——皇城被围困。
紫禁城的上空飘荡着来自城外的撕杀声,二十天了,崇祯皇帝几乎日以继夜地聆听着那种惨烈的哀声。身为镇守辽东边关的大将,袁崇焕居然放任二十万清兵长驱直入,打到天子脚下,真是令人震惊。很多人联想起崇祯二年锦州兵变时有关袁崇焕叛变降清的传言,那么这一次兵临皇城,是再一次的事出意外,还是有意为之?真相已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诡谲难测的袁崇焕,似乎不能再用了。
“乾清宫”
雕花窗下,崇祯皇帝拈着棋子,久久没有落下。
与皇帝对弈的是内阁首辅周延儒。
陛下为何举棋不定?这一步,似乎不难。
步步为营,这一子一旦落下,就再难回头了。
臣斗胆,觉得陛下应该这样……
哦?崇祯挑眉看向周延儒,这是他极为依重的臣子。弃子?
是,弃一子而保全局,陛下,您要是这样下的话,臣可就要输啦。
……崇祯没有答,拈着棋子,忽然说,清兵一天不退,朝庭的批文就一天发不出去,西北八万大军已经二十天没有钱粮接济了,也不知道洪承畴如今怎样?
陛下,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就算清兵退了我们也拿不出钱来给他,这几年,袁崇焕已经把国库掏空了,户部尚书毕自严都冲我们内阁放话了,说要命一条,要军饷,没有!呵呵,这个老顽固,是真逼急啦。
听到毕自严的名字,崇祯翻了个白眼,那个家伙真是无比抠门啊。可是国库空虚也是实情。
崇祯皇帝不说话,周延儒含着笑。
这些年倒确实是苦了洪督师,户部每次都优先拔饷银给辽东,臣还记得,崇祯二年,皇上有一回一次就拔给了袁崇焕五十万两,然而即便是这样,洪督师从未心生怨言,呵,真是难得。
崇祯当然知道,当年为了那五十万两闹得他把宫里的东西都拿出去变卖,是千辛万苦才凑出来的,一切只因为当时的袁崇焕给了他一个承诺:三年平辽。
因为这个承诺,崇祯一直厚待辽东,也就不可避免地显得冷落了西北,然而,三年早就过去了,不仅平定辽东的承诺没有得到兑现,而且还更糟糕,皇太极直接兵临皇城了。原来那时候袁崇焕就在设局,一个滴水不漏的骗局,崇祯心中隐怒。
王承恩突然跑进来,“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仰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皇上,胜了,我们打胜了!清兵退了!
崇祯皇帝和周延儒对视一眼。
很好,王承恩,召袁崇焕,满桂,祖大寿明日到平台见驾,……君臣叙叙旧。
可是,王承恩怔了一下,非常小心,陛下,可是袁督师身负重伤,听说他身中三箭,还把清将阿济格打成半残,这阿济格可是皇太极军中的头号猛将啊,号称满清第一勇士——
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是。
“啪”地一声。崇祯不再犹豫,举手落子。弃子就弃子罢!
陛下圣明。周延儒平静地说。为避免袁、洪二人互相策应,臣以为,可能要对洪府采取一些措施……
……你去办罢,让士兵不许进宅子捣乱,先围起来,达到牵制洪承畴的目的就可以了。
周延儒下去了。崇祯皇帝头痛地想着远在西北的洪承畴。
他一度害怕洪承畴进京勤王救驾,因为那将意味着,洪承畴与袁崇焕,两位大明的最高将领在天子脚下合兵一处,而这两个人的手上握着二十四万大军,稍微有一点异心,他们将成为比皇太极还要恐怖的对手。
可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皇城已经被围了二十天,洪承畴居然还真就没了动静,崇祯又有点隐怒,这个家伙,真的从没有打算要来救驾么?
这是一个神奇的夜晚,清兵退了,洪府被围了,袁崇焕明天就要进城见驾了……
众臣公无人思索京城的危局尚未完全解开,而西北的局势也还凶险,更多的人则在紧张地揣测着,朝局似乎突然之间微妙了起来……
隐藏在堂皇外表下的是他们诡秘的心思,如同他们身上绚丽的朝服一样多姿多彩,可每一种色彩,又都严谨地区分着品阶和权利,封疆大吏如袁崇焕、洪承畴,着金蟒紫袍,一品文官如内阁大员、六部堂官,着赤红鹤袍,依着品阶往下,有绯袍,有青袍,也有绿袍的,不一而足。大明官员们的心思也是这样,他们每说一句话,每走一步路,都严谨地在各自的品阶上徘徊,并且热烈地憧憬着距离自己一步之遥的那个颜色。
翌日,袁崇焕在平台见驾,当场被逮捕。
欺君,通敌,贪墨,无数罪名重重叠加,袁崇焕却不抗辩,从始至终缄默不语,这样傲慢的态度激怒了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终于,在一片喊杀声中,袁崇焕被叛处凌迟。原本只是想杀了这个人,以除后患,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真是众怒难犯,更没有想到的是,接任袁崇焕的满桂也是个不中用的,竟然只出去打了一仗就阵亡了,有人说满桂是一心求死,但对崇祯皇帝而言,那已经不重要,眼前最重要的是,接掌辽东的人选再无其他,只有洪承畴了。
这时候西北捷报频传。
十二月二十七日,洪承畴于“子午谷”大破闯王高迎祥十万大军,亲手斩杀敌首高迎祥。天大的胜利,崇祯皇帝喜极而泣。
十二月三十日,洪承畴于西安大破李自成七万大军。
正月初一,洪承畴收复西安城。
就是在那一天,崇祯皇帝的圣旨到了洪承畴手上。圣旨命洪承畴任蓟辽督师,即刻赶赴辽东。其实和圣旨一起送到洪承畴手上的还有几套衣物,分别属于洪府老仆张渝,大总管袁溪的儿子和女儿。
初二,洪承畴起程赴辽东任职。
为防止洪承畴因为袁崇焕的事情有异动,这一次,崇祯皇帝派出了最得力的监军太监高起潜去挟制他。
初十,大明执行凌迟极刑,处死袁崇焕。
十一日,洪承畴抵达辽东,执掌帅印。
十二日,洪承畴率十万兵马于“松山”与皇太极激战,大败,阵亡。
……
再如何精细的布局也挽救不了大明。崇祯皇帝终于明白,当他丢弃袁崇焕的同时,他也被洪承畴丢弃了。一子错,满盘输。
无心恋战的将军是可怕的,洪承畴带着十万人马为他埋葬。
无心恋战的朝庭是可怕手,数百文武官员,上万禁卫军,却迅速败给了趁虚而入的李自成。紫禁城的大门几乎是为李自成敞开的。
最后的最后,为了这座江山几乎耗尽心血的皇帝只剩三尺白绫相伴。
景山上,依稀可见洪府梅园,那个美丽的地狱。
好恨………………
崇祯皇帝以身殉国,而李自成也有些难言的情绪。李自成下令厚葬崇祯皇帝,然后走进“乾清宫”。他知道,他将成为这里的新主人。
前朝宫人告诉李自成,洪承畴曾和崇祯皇帝坐在那雕花窗下对弈。李自成拈着棋子,想要说些什么威严的话,静了半天却道:好冷……
宫人讶然看向窗外,正是午后,阳光明媚,笑道,皇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呢。
你见过洪承畴吗?
奴婢哪儿能看得到他呀,听说生得端丽绝俗,神仙一般。
就是这位神仙,有一天把我的七万大军全杀光了,那天我的感觉就像握着手中这枚棋子一样,浑身发冷……………………
用诈还逢识诈人,强中自有强中手。非常自负的回答,李自成依然记得洪承畴那句话,却记不清自己当时的感觉,大概还是像现在这样,觉得很冷,又觉得有一丝心动,……李自成忽然听到前朝宫人轻细的声音。
……好在洪承畴已经死了,掀不了风浪啦,陛下,奴婢陪您去别的地方走走?
李自成不答。曾经彼此算计,殊死搏斗,曾经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可是到头来却无法面对这样的遗憾,洪承畴死在了别人的手里。
好像是生气,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李自成忽然说,洪承畴,哼,他没这么脆弱,不会就这么死了。
精明的太监摸不清新主子的脾气,只是在这几句对话中,他大约看出来,新主子喜怒无常,于是他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李自成却很亲切地对他笑着,你在宫里,都听说过洪承畴什么事啊?
他的事情,一般人也是听不着的,巧的是王承恩是奴婢的干爹,因此,奴婢多少倒是知道些的,听说在朝堂上,有许多大臣总是弹劾洪承畴,说他杀人如麻,拥兵自重,骄横什么。
那是因为他的功劳太大,挡了别人的路。
陛下说的是,奴婢听王承恩说,洪承畴初到西北的时候也挺难的,那前明朝庭穷得丁当响,没钱给他发军饷啊,洪承畴呢,他也不急,一边上折子伸手要钱,一边就开了杀戒了,那些不听话的将领,只要犯到他手上,不是打死就是砍头,这叫杀人立威,所以后来西北军军纪最严明,战无不胜,也是托这位洪督师的福,手腕儿狠着呢。
呵呵,这个没人比我更知道,原来西北的将领和官员们有不少都收了我们的银子,他们还称这种做法叫“养寇自保”,哼~!可是洪承畴到任之后,那些人要么被他砍了,要么再不敢收我们的东西了,……其实大明要是多几个洪承畴,也不至于有今天了,……
陛下,其实王承恩有件事情始终都瞒着崇祯。
哦,那是什么呢?
朝庭是正月初十把袁崇焕凌迟处死的,可是我们十一日就接到辽东监军高起潜的急报,说洪承畴疯了,可见,洪承畴应该是在袁崇焕死前就疯了。
有这种事?李自成惊讶得停住脚步。他,他疯了?
是。锦衣卫回报王承恩,说是打下西安的时候,他受了重伤,被自己的义子洪成明趁机制住了,后来圣旨到了,调他上辽东,他就知道原来袁崇焕被抓了,可这时候知道了也没有用了,洪府上上下下早被锦衣卫困住了,他本人也落在洪成明手上了,无能为力啦,所以说这英雄一旦落难,也真是很可怜。
因为袁崇焕?
大约是。王承恩原想瞒着崇祯,私底下命令高起潜把洪承畴暗杀了,但也许战场上的事情变化太快,也许洪承畴已经失去控制了,才过了一天,十二日,洪承畴突然发动攻击,和皇太极打起来了,后面的事,陛下应该就都听说过啦。
……李自成说不清心里的感受,含糊地说,嗯,你接着说。
呵呵,洪承畴才华盖世,就是有一样不好,他一辈子跃不过袁崇焕这道坎儿,说起来,也真是大明的气数尽了,就这么几个真正能领兵打仗的,还弄死在自己手上了,不弄死的,也把人给逼疯了。
洪承畴跟了袁崇焕多久?
好像……听说得有十年了罢。
这么巧?我也是十年前遇到他的。
沿路走来,宫人们见到李自成都慌忙跪下,头也不敢抬。
鸦雀无声。李自成忽然没什么兴趣了。
洪承畴到西北统兵期间,横扫西北,征战无数,无一败绩,可是自从调往辽东,洪承畴就像过了花期的寒梅,再引人注目,也终究败落。他到达辽东的第一场战争就以失败告终。那是出人意料的败战,连李自成都觉得难以接受,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原来当时的洪承畴已经疯了……
后来传言纷纷,说当时洪承畴中了乱箭,惨烈阵亡,但是时至今日,并没有人找到他的尸首,连他的义子洪成明,也下落不明。
不过这些都是一年前的旧事了,李自成仰起头。从今天起,坐拥紫禁城的将是他李自成的大顺朝了。
……
盛京
满清的皇宫不如“紫禁城”恢弘,皇太极会见朝臣,起居理政的宫殿也少了“乾清宫”里那种沉淀了两百多年的帝王气象。
这是天大的笑话。
难道“乾清宫”的主人,不应该是身上流着满人最高贵血统的爱新觉罗.皇太极,而是一个流寇草莽李自成?
皇太极召集八旗旗主王爷以及诸王贝勒开会,商议举兵讨伐李自成。会议在“山海关”这里陷入僵持,有人主张再次绕道蒙古,有人反对,认为绕道一次,算是出奇兵,但第二次,就是送死了,汉人太过狡诈。
皇太极被他们吵得心烦,忽然听到豪格高声说,狡诈又怎样?洪承畴够狡诈的吧?还不是被咱们生擒活捉?
洪承畴,……大清曾捉住过许多大明的臣子,但即便如此,连他们也不敢相信,有一天他们会连位高权重的洪承畴都捉到手心里。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皇太极曾经对洪承畴寄予极大的希望,但是软硬兼施,手段用尽,洪承畴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到了现在,活捉洪承畴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洪承畴疯了。大明朝战绩最辉煌的权臣最终落了个终身被囚禁的下场。
多尔衮似乎感觉到皇太极的想法了,轻轻咳嗽了两声,起身道,臣弟再去洪承畴那儿看看有没有什么进展。
去罢,也不图别的,只要他能为咱们画出“十干万全阵”的布阵图,朕就满足了。
多尔衮起身施礼,退了出去。
囚禁洪承畴的地方离皇宫很近,那是一座两进的小院落,并不是牢房,对一名俘虏做出这样的安排,即是一种礼敬贤士的姿态,又有些恩赐的意味在里面。皇太极想要洪承畴俯首称臣,无奈,事情的发展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洪承畴已经不复当年勇。
小院荒凉,冷清,落寞,院外有侍卫看守,这里的侍卫每隔三个月就要新换一批。
阿尔松阿接到调令,今天刚过来看管囚犯,但事实上,他只在刚才看到一眼囚犯,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笑容天真烂漫的少年。少年的双脚之间锁着根锁链,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危险,甚至,阿尔松阿觉得那个少年有一些脆弱。
然而侍卫首领毕力塔迅速把食盒交到少年手上,便关上院门,锁住,转脸看到阿尔松阿,叫道,
“啊呀,你这种眼神,我见过!以前也有人这样送命的,……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好看?像个无辜的小娃娃?我告诉你吧,这少年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阿尔松阿感觉到自己的审美观受到严重的挑战。只是一个笑容可爱的少年嘛。
毕力塔笑了,“其实呀,我告诉你吧,洪承畴英雄一世,就是栽在那个少年手上的!”
“啊?!!”
“没有什么好怜惜的,这些人都是机关算尽的,他们冲你笑一下,少说能有一万个心眼子在后边儿跟着呢。”
“你可曾见过那洪承畴?长得像魔鬼吗?三头六臂?头上长角?”
毕力塔一脸八卦,“洪承畴呢,我没见着,他从不出房门的,倒是听大夫说过,他是走不出来的。我记得一年前他刚被送来的时候就像死了一样,卧在榻上被抬进去,重重纱幔隔着,一阵风这么吹过来,我眼尖,就瞧见那纱幔卷着几缕长长的头发飘了起来,那头发跟墨染似的,又亮又滑,比女人的头发还好看。”
突然,他们看到前方有两排灯笼缓缓行来,毕力塔领头打下马蹄袖,翻身跪倒,霎时间,所有的侍卫跪了一地。
那一行人簇拥着一顶小轿,轿中人身子极为虚弱,喘息声重,还时不时地发出轻咳,等落了轿,他一走出来,众侍卫一听,脚步虚浮,这是个久病沉疴的人。
院门被毕力塔打开,来人几乎不说话,安静地飘了进去,毕力塔又合上院门,侧耳倾听里面动静。
院中一片漆黑,一行人走到门前,中间那人扯下斗蓬,露出脸来,是睿亲王,多尔衮。
“你们都在这里候着,吴太医,随我进来。”多尔衮说着,一转脸看到屋门外的台阶上悄然无声,站着那个少年。浅浅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笑得可爱极了,但这样可爱的笑脸在夜色下的小院里显得阴森而诡异。
他没有向多尔衮行礼。
“成明,掌灯吧,这乌漆抹黑的,我看不见。”多尔衮笑了。
成明拖着铁链,转身进屋,又拖着铁链,擎着一盏烛火出来,引着多尔衮和吴太医进去。
满屋的冷香让多尔衮打了个寒颤,不由得又咳了一阵,吴太医搀扶着他。
一片冷寂。成明点燃房中唯一的一盏孤灯。
挑开帷幔,多尔衮看见床榻上安静地卧着那个人,眉目如画,清冷端丽,朱砂如血,即便是这样双眸紧闭,也自有威严。
幽灯如血,夜光滟滟,照不见昔年金戈铁马,烽火狼烟。都远去了。
多尔衮的声音很轻,“睡了?”
“睡了。”成明转过身,带些许挑弄的眼神望着他。
多尔衮轻咳一声,“睡了好,我总也睡不着。”
“你可以试试,每天燃这香。”成明笑着,走到桌前拈起香炉盖子,把香熄了。
“或许,我会的。”多尔衮说。
成明倒怔了一下。这里面是掺了迷香的。兵败“松山”之时,明日受到几乎致命的重伤,后来被俘,又被皇太极折磨得几乎只剩一口气,痛苦难熬,这一年来,成明只有依靠迷香才能让他入睡。
吴太医躬身上前,半跪在床沿,拿住明日的右腕,只觉如同握了一截冰柱子一般,竟不似个人。他伸出两指,搭在腕上,先是觉察到这人的“会宗穴”处沉着一枚长针,心底暗想,果然如此,这人确实是走不出屋子的,四肢穴道被这样制住,自然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吴太医起身回道:“脉息虽然微弱,倒还平和,只要还是以汤药、鲜鹿血和老山参吊着,不会有事,……”
多尔衮还没说话,成明冷笑,“废话,王爷,你要死不活地拖着半条命过来听这么一句,不无聊吗?真的,你就是听这话听到你死了,他还是这样。”
成明的话刻毒,但多尔衮也不恼,还是温和地笑了笑,“吴太医擅于治头疾。”
“不敢当,”吴太医笑笑,“虽然不是十分的肯定,但在下倒是觉着令尊先前应该是有‘臆症’的病根儿?”
成明想半天摇摇头,“哦,打西安的时候……,咳,说了些胡话,过后又没事儿人一样,其实那也是他当时正发高烧。”
吴太医问:“后来他这样,跟袁崇焕的死有关,对吗?”
成明不期然听到父亲袁崇焕的名字,顿时脸色煞白,尖叫了一声,“不知道!
多尔衮看着成明,“你也不大好,让吴太医也给你看看吧?”
“不要你管,我死了你们才高兴。”
“好好,不看就不看,别生气了,那么老吴,你刚才看的怎么样?有办法没有?”
吴太医一阵犹豫,下决心似地说:“臣回去想想办法罢,头疾不是能随便吃药动刀的,一个不小心,一辈子就废了,这样罢,我回去看能不能找到我的师父,或许他老人家能有妥当点的办法。”
“有劳了。”
吴太医退了出去。
多尔衮坐到床沿,看着那人睡颜安祥,伸出一手挑开他胸前的衣襟。
细白的肌肤展露在面前,只是那靠近胸口的地方却有个骇人的伤疤,是为利箭所伤,一年了,依然清晰可见。多尔衮轻叹,又为其盖好衣物,瞥眼瞧见成明在那里自在地把玩着已经断了弦的贯虹弓。
“生活起居可还好?奴才们有没有短你东西?缺什么你告诉我,谁不好,你也说。”
“……要不这样,你把外面那些人杀了给我解解闷?”
“不可以。”多尔衮笑了笑,复又看向卧着的人,……当年你为救我,拼了性命,只恨我却不知,你竟改名换姓,成了洪承畴,我们本应该是好兄弟,却不料互相撕杀,冥冥之中,究竟什么才是定数,……事到如今,我也不知该怎么偿还你,你且安心,无论你怎样,我们总是兄弟,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好好照顾你父子二人。
多尔衮默默地坐着,成明悠然地玩着。
成明突然站起来,多尔衮抬起头。
“把皇太极引到这里来!”
多尔衮站了起来,身姿英挺,完全没有了刚才病弱的模样。
他迅速朝门窗各处张望,“你要做什么?”
成明一笑,两手攀上多尔衮的脖子,搂着他,在他耳边吹气似地柔声说:“杀了他,……让你来当皇帝,然后,放了我们父子,让我们远走高飞,就是这个交易,你说好不好?”
多尔衮僵住,然后轻轻握住他的肩,把他送出几分,“太危险了。”
“哼,装病示弱,你真被皇太极打压怕了?”
“我怕的是死,假如我现在就死了,你们父子不知要辗转几人之手,又要受多少欺凌。”
成明静了静,“不会露出马脚的,你放心,皇太极不是做梦都想得到‘十干万全阵’的布阵图吗?我就让他死在这布阵图上,你别忘了,我可是洪承畴亲手调教出来的。”
“……这一点,我相信,可我不放心哪,并不是不想放了你们,而是离开了这里,你们得到的或许不是自由,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毁灭,……只有我的权力才可以保护你们。”
“你说的毁灭是?”
“你的父亲,……很多人想得到他,比如李自成,张献忠,吴三桂……”
“唉,好伤感呢,王爷没有一句话是在为我着想呀。”成明把脸贴在多尔衮肩上,“不然,等你大权在握,把自由还给我们,至于说走不走,那在我们,这总行吧?”
“可以,”多尔衮低下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真是小孩子。”
“多尔衮,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在打我父亲的主意?”
多尔衮要推开成明,但被他紧紧地搂住,只好无奈地笑,“你的鬼心思也真多,放心吧,我对他不会有别的心思,我早有人了,只是,只是今生今世,我再也唤不回他……罢了,说这些做什么!成明,我和你的父亲是生死之交,比亲兄弟还要亲,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不介意你喊我一声叔叔——”
“叔你去死啊!!你喜欢的人是谁?”
“呵呵……咳~~你快勒死叔了。”
帷幄中的人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半撑起身子,把目光投向了相拥的两个人。
成明走过去,挑开帘子,俯身扶着他的肩,轻轻地就将他推回床上。成明有意地阻拦了他和多尔衮相望的视线。每当义父看着多尔衮的时候总是用那种近似温柔的目光……
隔着帘子,成明平静的说,
“多尔衮,最近你避一避,不要过来了。”
“万一……”
“万一有事,我会让一个叫阿尔松阿的侍卫找你,只有这个人靠得住,其他你都别信。”
“好罢,你要小心,为你父亲着想,你也得保重自己,别让他无依无靠,……我先回去了。”
临出门前,多尔衮听到那个优美得近乎悲伤的声音,
齐王——
父亲,又疼了吗?我去把香点上。
下雪了,我梦见长安下雪了。
朔风扑面而来裹着细白的雪花沾湿了多尔衮的睫毛。下雪了。
如果可以活在梦里,如果可以死在梦里,清醒又何必?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皇太极就是看不穿的人。他终于死在他最想得到的布阵图上。
素白的颜色占据了大清的天地。
皇太极原本欣喜若狂。他以为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十干万全阵”布阵图。一年前,皇太极曾以洪成明的性命相要胁,但是洪承畴画出来的不是布阵图,而是诡异的萨满祭文,皇太极差点气疯,后来,他用了一个极端血腥的办法,他找来一个与袁崇焕生得几分相似的人,然后当着洪承畴的面,把那个人凌迟,重现了袁崇焕被千刀万剐的血腥一幕……
结果适得其反,洪承畴几乎崩溃。
只是皇太极在大喜之余,没有料到那幅“十干万全阵”的布阵图是以毒墨画成。
清兵的宁远之战大败而归,色彩分明的八旗军全部换了白色丧服回来。
素白的着色是盛京唯一的着色,连看守小院的侍卫也穿着白色,但小院的门已经可以打开,侍卫们得到的命令不再是看守,而是保护,院中人被允许自由外出。
但多尔衮自己没有再来。皇位之争异常惨烈,多尔衮,豪格,以及年仅六岁的九阿哥福临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支持,这当中,福临最弱,多尔衮最强,而豪格最狠。
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性情也与皇太极最接近,同样的强势,野心勃勃,他甚至调动了蒙古八旗的骑兵,公然开进盛京。多尔衮极为愤怒,不过他早有准备,多尔衮自己是正白,镶白两旗的旗主,同时他又得到其他旗主王爷以及各旗都统的拥待,因此轻易就调动出了八旗子弟兵。
在盛京的大街上,满蒙两军刀兵相向。
那些撕杀其实很近,但又似乎很远。有些人在这种时候终于想起那位被幽禁一年的前朝权臣洪承畴。他就像一柄尘封的宝剑。
那天,幽静的小院来了一位浑身孝服的美人。
美人盈盈如秋水的双眸底下是深深的忧愁。
“庄妃,你说什么也没有用的,我们只是囚犯,别说扶立新君,我们就连走出这里,都不能够。”成明站在明日身后,说话含着笑,心里想,多尔衮真不应该留着这个女人。
庄妃大玉儿看看他,又看看明日,明日正沉静地拈着棋子,双眼望着纷乱的棋局。
庄妃,“二位,我今天不是庄妃,我只是一个母亲,……如果我的孩子不能登上帝位,那么不管新君是他的叔叔,还是他的哥哥,我的孩子都活不成了,因为大行皇帝生前太过宠爱这个孩子,这,这真是报应,福临的处境和十几年前的多尔衮何其相似。”美人潸然泪下。
“哦,庄妃是怕被拉去殉葬呀。”成明笑了。传说若非努尔哈赤暴毙,皇位本是要传给他最宠爱的孩子多尔衮的,所以一直以来,皇太极都对多尔衮十分忌惮,多尔衮也隐忍不发,似乎浑然忘记了当年皇太极是如何逼死他母亲的。
庄妃款款在明日对面坐下,语带幽怨,“一个失去母亲,年仅六岁的孩子无法在深宫里生存,对吗?”
明日落下黑子,黑对白的合围之势已成,他正要拈起白子,庄妃却先他一步,拈起了白子,……却没有落子。
成明不由得看向明日,他低垂着眼睫,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映衬着这样诡诈的棋局显得触目惊心。
心思玲珑的庄妃注视着这个精深的棋局,“如何突破困境,转危为安,还望赐教。”
很冷。
明日还是没有看她,他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又好像专心在等她落子。
成明打破僵局,“不管下一步怎么走,那都是你们大清朝的局,你和我们说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我父亲并非局中人。”
“但多尔衮是,还有那么多你父亲昔日麾下的汉臣降将,也是。”
啪地一声,
庄妃落下棋子,白子竟赫然有突围的迹象。
明日一语未发,迅速拈起黑子,转眼又将白子困死。
庄妃无奈,“不如说白了罢,你们想要什么?”
“和两个囚犯这样说话,你不觉得自贬身价了么?”
“论权谋我不及多尔衮,论势力我不及豪格,我只能想到你们,都说汉人胸怀大局,而大行皇帝生前也曾经对我说过,他说洪承畴无疑是汉人里面最擅于布局的人。”
“以退为进知道吗?娘娘还是放弃罢。”
“放弃等同送死。”
“那你去找多尔衮,让他瞬间变成傻子,自动退出,成全你儿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已经找他去了,怕就怕适得其反。”
“怎么会?他挺怜香惜玉的嘛。”
“你,……这类招数,对他有用么?”
“……”
庄妃和成明展开激辩,渐渐就不务正业,把话题扯到无辜的多尔衮身上。
明日很不愿意继续听他们说话,就站起来,很慢很慢地走到窗前,轻轻推开雕花窗。
明亮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连带着冰雪轻微的细响。明日停住,那双素净秀美的手紧紧抓住精致的雕花。
窗台上趴着一个孩子,他仰着头瞧着他。
隔着窗,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就像四月暮春的牡丹花,幽美绝伦,就好像隔着往昔岁月,看了过来。
他记得这样一双眼睛。在深沉的夜色底下,这样认真地看过来,毫不回避,直直地看进人心。
……
……我会等你,等你老得白了头发,我们一起过奈河桥一起轮回。
……三生……三世……
………………有时候我会记得你,只是忘了我自己。
……谁?
……
眼前的人,小小的手心里握着一枝鲜嫩的寒梅,好像看到明日在看这枝红梅,他笑眯眯地伸出手,递了过去,明日就伸手接了过来,虽然是这样,但还是倒退了两步,和这个孩子拉开距离。
孩子身穿白色的丧服,头上戴着黑色的貂毛帽子,帽沿儿精心围着一条飘飘荡荡的白色孝带,随着孩子的举动轻晃。孩子双手撑住窗台,小腿儿费力抬起,蹬上窗格,咬着细细的牙齿,双腿一蹦,翻窗而入,整个人像大马猴似地着陆,身子在地上连滚了两滚,却不喊疼。
庄妃和成明忽然有些惊奇,洪承畴的神色震动,他竟有这样的感情波动?庄妃和成明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孩子站起来,拍拍手,拂去衣上雪花,扶了扶歪到一边的帽子,端正地朝着庄妃行了个礼,眸光一转,看向明日。
他幽美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身影。
明日忽然转过身,不再看他,脚步有些不稳地走向椅子,慢慢坐下,随手把红梅搁在一边,许是累了,他重新拈起棋子,手还在微微颤抖。
“你们看,一个小小的孩子,他有何自保之力?你们若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观,不如我们母子二人自行了断,好过将来……”庄妃垂泪,转头不去看自己的孩子,却注意到这面墙上悬挂着一把剑。这位母亲咬了咬牙,毅然踩着花盆底踏走过去,把剑摘了下来,摆开架势要拔剑,……忽然发现,没有人拦她。
洪承畴坐那里,还是不看她,洪成明站在他父亲的身后,环抱着双臂,脸上含着嘲弄的笑意,而自己的孩子则专注地打量着洪承畴,……
一时骑虎难下。庄妃又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握住剑柄,……没拔出来。她愣住。庄妃是马背上长大的孩子,还不至于拔不出一把剑,她又试了一下。
孩子终于发现他娘在跟一把剑效劲了,于是跑过去,“我来。”孩子拉住她的衣袖,双手齐用,拽住“蛟龙剑”。
庄妃怕拉扯之间再摔了儿子福临,便松开手,反正这剑连自己都拔不出来,何况一个六岁的孩子?她也就由着福临把剑拽跑,但下一瞬间,她就见福临的小手威猛地握住剑柄,呛郎一声,拔出了“蛟龙剑”。
下雪的午后格外宁静,听得见随风潜入的雪花飘然落地。
嗒——
棋子轻轻掉在棋盘上面,又落到地上。
明日的脸色惨白。成明的脸色也变了。庄妃虽然震惊于福临的力气,但更惊讶于这两个人的巨大反应。
“蛟龙剑”出鞘了……
尘封的宝剑锋芒毕露,容光焕发,剑尖却直指明日,“你怎么都不理人呢?”
明日的身体轻微地颤抖着,他看看“蛟龙剑”,又看看福临,
“你,……”
“我是九阿哥福临,你又是谁?”
“……我?”
……
外面的雪大了起来,压断了枯枝。
因为停更许久,由这心里很是忐忑,看到亲们在底下的留言,好感动好感动,总算没有被忘记,谢谢大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末日王朝(后篇)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