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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龙争虎斗 当我临摹他 ...

  •   帅旗飘扬,上面书一个巨大的“洪”字,杀气腾腾,直冲霄汉。
      一场耗时两个月的奔袭在西安陷入胶着,交战双方看似凶恶,实则都已疲惫不堪。惨遭官军重挫的李自成率闯军残部逃蹿至西安城,虽说是残部,但也足有七万之众,据说当时的西安太守王辰正拿着本兵书,边看边布防,意图布个厉害无比的阵法,来个兵不血刃,把李自成困死。然而王太守还在府衙正襟危坐,一手拈须,一手捧书,李自成就一阵风似地驾到了。
      于是王辰被灭。
      李自成占领了西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
      很快,官军也一阵风似地追杀到了,却在城门下面面相觑,堂堂状元公王辰王大人如此娇弱,竟然不到一半时辰就让人给灭了?
      阴沉的天空上乱云翻滚。
      官军的最高统帅,赫赫有名的三边总督洪承畴跨坐在火红的战马上,望着大门紧闭的西安城,嘴里吐出两个字,废物。
      于是西安城被围。
      洪督师最不愿意围城,因为没军饷,没粮,拖不起,他倾向于手起刀落,光速消灭敌人,然后抢敌人的粮草。
      可是这一回,官军将士把胳膊抡圆了要攻打西安,洪总督却不让。
      将士们很焦急,现在的形势已经逆转了。
      闯军首领们在城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扫此前连败的晦气,而洪承畴所部三万人则一天只吃两顿,吃的吧还是稀饭,稀饭吧还稀得能当镜子使。
      隆冬腊月,西安城墙苍老的黑砖上忽然弥漫着浓稠的寒梅花香,让人心生疑惑。
      站在城头,李自成拥着美人,端着酒杯,环顾左右,“洪承畴呀,领兵打仗,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可他那身子骨呀,是这个,”大拇指调个方向,朝向地下,完了还不忘转向怀里的美人,“你喜欢哪个呀?是这个呢,还是这个呢?”佳人一脸娇羞。
      众人笑得暧昧。
      洪承畴的身子不好。几年前他刚到山西带兵的时候,很是杀了几个人,费了好一翻心血才把蛮横的西北将领们降服了,可是多年戎马生涯,从山西打到了河南又打到了陕西,仗打了无数场,西北也让他给收拾得越发利落了,可他自己也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本来总督的病情是军事机秘,但到了今年,连官军都掩盖不了了,洪承畴已经不得不把能交代的事都交代给总兵左良玉和副总兵洪成明。
      闯军在城头肆意叫骂,对洪承畴指名道姓,连嘲讽带人身攻击,骄横的官军碍于将令,却又憋得难受,于是鼓噪喧闹,大骂败军之将李自成龟缩西安城,连闯军的最高首领高迎祥都被稍带着挨了嘴刀,被骂成四处流窜的丧家之犬。
      闯军顿时落了下风,因为官军骂的也是实情。闯军的最高首领,战神一般的王者高迎祥,被洪承畴拉下神坛了。战争发生在去年,当时的洪承畴,手上不过五万兵马,而闯王高迎祥带着整整三十万兵马,结果洪承畴给他们上了生动的一课——以少胜多。三十万闯军被五万官军杀了个落花流水,无论老弱病残,只要被官军看见,统统格杀,不到十天的时间,高闯王的三十万大军就基本被格了个干净。
      也就是在那一仗,诡秘莫测的“十干万全阵”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如同幽深的地狱,吞噬了无数生命。那是出自洪承畴的手笔。
      此阵以甲乙丙丁等十天干来划分十支军队,每支各自为阵,四方四隅,各有九军、八阵,此阵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但“十干万全阵”最大的威势却是在于以少克多,即便对手的兵力数倍于自己,一旦进了这个阵,就如同乱蚁,首尾不能相顾,兵马惊骇,自相践踏,因此,洪承畴在研习出这个阵法之后,笑说,此阵五十年之内无人能破,于是随口名之为“万全阵”。
      闯军众位首领至今想起这个目中无人的名字都还气得想抽他。
      “奶奶的洪承畴,”位列八大首领之一的黄龙怒目圆睁,“有种你别跑!等过了年,爷来收拾你。”
      嗬嗬嗬——
      城下官军纷纷嘘他,“有本事你下来抓我们督师呀。”
      “在本事你们打上来!”
      “你下来!”
      “你上来!”
      忽然,三枝利箭飞奔而来,李自成悠然从坐椅上弹了起来,三箭之中仅有一箭堪堪碰到椅子,然后“叮”地一声脆响,掉地上了。毕竟距离太远。
      “我靠!”黄龙大怒,“成明你丫太无耻了!骂得好好的干嘛动手!!”
      成明一摊手,转了个身,收弓打马回营,跟着转悠去了中军大帐。
      大帐之中,两个铜火盆堆满了通红的火炭,与十根大蜡烛的红光交相辉映,把总督的营帐衬得红光摇曳,温暖如春。
      帐下一溜椅子上只静坐着一位军官,两只眼睛看着地面。
      几位贴身服侍总督洪承畴的亲兵正在安静的忙碌着。
      书案边上站着一个正在磨墨,身前站着一个正在为他解下披风,还有一个端着银盆,里面是温热的水。他的手指压入清水,像冰玉雕成一样。
      满身风尘,洪督师显然刚回营。
      成明听说了,昨晚深夜里突然来了个和尚,自称法号行森,接着总督就吩咐谁也不许打扰,自己与那和尚秉烛夜谈,成明在外头转悠了几次,见着那灯火就闹心。更荒唐的是,今天一大清早,总督竟跟着那和尚,往西边一片荒山的方向去了,连护卫都不带。去了哪里呢?成明转眼看到旁边一个亲兵正捧着他刚解下的佩剑,……“蛟龙剑”?这剑的来历诡秘,没有人知道,只是这剑不出鞘,时至今日,依然没有人可以憾动“蛟龙剑”,即便是洪承畴。
      在明日身后靠左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亲兵,长得清清净净的,名字叫做晚篱,晚篱这时候正捧着册子在念什么。
      明日抬起手,接了块淞江细绵帕子擦着指尖水迹,随后拈起一炷清香,抬指扶袖,在摇曳烛火中焚起清香。
      一双眼睛缓缓合上。
      袅袅青烟,氤氲香气。暖帐之中俨然肃静,只有念文书的刻板声音。
      有些冷寂。
      成明凑到那位军官身边,“督师大人的容貌是不是很好看?”
      那人瞪了眼成明,两眼依旧去看地。
      成明掩嘴轻笑,“干嘛呀?不明白你们,怎么都不敢看他。”
      那军官死命拿眼剜他,心中着实委屈,我倒是想看……
      明日睁开眼睛,朝香案走去,向晚篱吩咐道:“死者抚恤,伤者休养,依例照办就是,至于八万套冬衣,……户部拿不出这么些银子,就是拿得出来,毕自严也会先拔给辽东,……嗯,这样罢,这笔用度先从我府上支出罢,你可拿我手令,即刻赶去咸阳洪府找总管袁溪,自然,这笔钱我还是要向朝庭讨回来的,你嘱咐袁溪把一应费用详细列好清单。”
      晚篱应了声是,明日忽然又问,“张献忠有消息吗?”
      “还没有消息。”
      “哦?”明日的声音一沉。
      原本戳在火盆边儿烤火的成明立即站了起来。
      晚篱很小心,“之前说是逃进河南,但河南又说是进了山西,两省巡抚都回说在找,却又都没有找到。”
      “半个月内再找不到张献忠,我就把他们的巡抚给撤了,再赶到军营里充军,就按这个意思,明儿,你来写,写完马上发出去。”
      “好。”成明走到侧首的书案,喃喃自语,“之前撤的那个河南巡抚是收了张献忠的钱,有意放跑他的,这回别又是?……”
      明日转身,看向那位军官,“你,也去一趟咸阳,”军官连忙站了起来。
      明日走到书案后面,正在研墨的那位轻步退到后面站着。
      他提笔疾书,写下手令,再取出印匣子里的印章,认真地在手令上盖了,再交给晚篱,随即转头继续和那位军官说话,“咸阳太守奉我之令正在筹粮,袁溪也在协助他,不拘多少,你都押送回来以解燃眉之急,事关紧要,不可有失,”明日抽出一枝令箭,伸手递给他之前又说,“我再给你五百精兵,二百匹马,限你明日午时之前赶回,不得迟误。”
      “是,……虽说袁大总管不惜高价买粮,只是末将担心,咸阳连年悍灾,即便太守大人和袁总管有通天的本事,将整个咸阳城粮行的存粮尽数买下,恐怕也不够我军维持一天半,末将请督师大人示下,一旦断粮,该当如何?”
      “一天半?果然敏锐,万一我不喜欢听呢?”
      运粮官打了个寒战,抬头看去,督师大人的脸上还带着微笑,“末将死也不敢透出半句话去!”
      遂揣着令箭和督师手谕急步奔出。
      明日走到成明身旁。
      “方才的几件事情,知道怎么做么?”
      成明抬起头,“知道,我会盯着,……果真只能维持一天半了吗?要断粮了?”
      “半天都维持不了,”明日轻轻摇了摇头,忽然伸出一指,点了点方才那运粮官所坐的位置,“一旦断粮,就以运粮不利、失职贪墨的罪名杀了他,以安军心,自然,要重恤此人家属,将其妻儿老小接到咸阳洪府终生赡养,不可慢待。”
      “真是可怜呀。”
      明日微微一笑。
      “是是,”成明耸肩,“末将尊命。”
      成明俊秀英武,是个健康的孩子,他似乎天生喜爱征战沙场,几年历练下来,即便生就一张娃娃脸,言谈之间却也俨然有了少年将军的威风,只是可惜,那双眼睛,……明日转过目光,走向主帅的书案。成明早有预料,低下头继续写他的。
      安静。
      他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眼睛,成明有这种感觉,那种不愿意里面,似乎有些隐藏极深的情绪。
      明日专注于对着一幅白绢比划,隔了好一会儿才提笔蘸墨。
      成明办好差使后闲了下来,凑到明日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又写天书?”
      “天书”只是十三幅经幡。明日总是临摹经幡上面鬼画符似的字,他究竟是何用意?
      “看见这些字,你有什么感觉?”明日问。
      “让人震动也叫人颤栗,写经文的人似乎……”
      “嗯?怎么不说下去呢?”
      妖邪。成明皱了皱眉,一笑,“很难看清,似乎很美丽,也很冷酷,很难看清呀。”
      “是么……你这样说,我很意外。”
      “呵呵,我乱说的,其实我一个字也看不懂,你教我吗?”
      “我也写不好。”明日淡淡地说。
      成明了然,“也是,这有些字像是被水冲坏了,这一笔,你也不知道怎么走吧?看你写来写去,换了好几种方法了呢……”
      “除了这个,还有……”幽深的眼睛映出一层温暖的红光,“写字的人,……跟我不同,他很特别。”
      “怎么说?”
      一缕细微的风拂过,黑发飘飞,划伤他眼角的轮廓。明日没有回答。
      成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这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并不好。
      “……他是谁?”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他继续临摹。
      成明扁扁嘴,绕过去了,“贼寇欺负我们呢,你知道吗李自成还让人扔馒头给我们,那可都是他们抢掠西安百姓得来的,还说他很关心你,怕你饿死——”
      “我听得见。”明日很平静。他们说话的这时候,外面那一帮人还在卯足了劲,对着他指名道姓叫骂,他稍一凝神,句句入耳,“……西安?还真是不习惯这个名字。”
      “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我很生气。”
      成明端详着明日的脸,是沉静如水的神情,
      “很好,督师大人,您生我的气吧!”
      “……”
      成明张口说个不停,明日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吵了,不得不搁下笔,花点功夫好把他打发走,于是他认真地说:“西安城,城门镶铁皮,城高二十丈,城墙坚厚,内外城之间设有箭楼,城下深挖战壕,步步为营,易守难攻,一旦强攻,极有可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李自成会比现在还开心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就不能往刀口上撞,……再有,万一攻城的时候,对方又有伏兵,待我激战正酣,伏兵从我背后掩杀,到时腹背受敌,我们又该当如何?你可曾想过?……明儿,你这轻敌冒进的脾气不改改,总有一天会吃亏,特别是遇到像长安城这样的千年古都……,我是说,……西安。”
      说着说着,他渐渐安静了下来,耳边似乎听到呼啸的风声自“玄武门”内吹过来,声声尖锐,……
      他忽然轻叫了一声,咳嗽了起来。
      成明正在走神,忽然一惊,但细一看,明日的脸色平静如常。
      听错了吗?有些奇怪自己竟会有这种心悸的感觉。明日本是极畏寒的体质,一入了秋,随行服伺的人看他头疼,咳嗽、发烧什么的,也看得多了,但刚才……
      成明没有多想,端了温热的茶水递过去,嘴巴也没闲着,继续聒噪,“将士们一天吃两顿,你一天只吃一顿饭,不对,说起来,好像你今天都没有吃饭?总不能这样下去,怎么办呢?”
      明日饮了两口,搁下茶盏,弯着腰,提笔继续写。
      成明顽强地围着他打转。
      “要不你给我一队死士,”成明的嘴一咧,笑容比平时更为粉嫩,“晚上我摸黑爬墙翻进去,把李自成给做了!”
      “二十招之内,你被他做了。”
      “我要在西安过年!我要看玄武门!”成明跺脚,爪子还攀上了明日的肩膀,“唐皇李世民勇夺天下的玄武门,我要看嘛。”
      ……
      悬在笔尖上的墨摇摇欲坠。
      明日轻轻放下笔,把成明的手拿下来,“出去罢,不要惹我……”
      “你怎么了?”成明反手去拉他,忽然一痛,整条手臂给拧到背后,一股森冷的力量在他背后一送,整个人就摔出营帐外面了。
      众将领毫不含蓄地大笑,然后凑上去,“怎么样怎么样?”
      成明坐在地上,“他生气了。”
      众将直挠头,“连义子撒娇献媚都不管用,督师大人果然刀枪不入啊,难不成我们真要等着饿死?”
      “你死了,我不就有肉吃了?嘿嘿。”成明笑吟吟地上下打量说话人,众人大汗。成明的笑容天真烂漫,可爱可怜,女人见了母爱泛滥,男人见父爱卐解,但笑,也是分场合的,当他用一杆长矛把敌人挑到半空,再狂戳上七八九个血窟窿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这貌似八九岁顽童的粉嫩笑容……
      很多时候,没有人知道成明会干出什么事情来,甚至连明日也不例外,不过明日并不是很在乎,他依然认真地将一身才学都教给成明,至于其他的,明日并不怎么过问。
      众将领远离了中军大帐,然后压低声音,开始特别鬼祟地商量对策。
      “京城被清兵围困,朝庭估计是不会拔粮给咱们了,出生入死打了这么多年,生死早是平常事了,只是不能坐着饿死,倒不如拼了,死也得拉上李自成这个贼人,同归于尽!”总兵马科凛然地说。
      “嗯,”大将军左良玉深沉地点头,“以咱们的身手,杀上城头,未必没有胜算,到时也不图拿下西安,咱们只要把李自成的脑袋剁下,闯军必然自乱阵脚!”
      马科一看,成明还是笑嘻嘻的,不肯表态,便继续凛然地鼓动,“速战速决,否则洪府再多的银子也经不起流水样的往外倒,是吧?洪成明。”
      成明嘿嘿直乐,貌似懵懵懂懂。马科和左良玉等众将碰了碰目光,继续你一言我一语,晓以大义,挑唆着成明参与行动,其实,成明固然够凶残,但他们更看中成明的身份。
      成明十六岁的时候被洪承畴纳为义子。
      当今大明朝的兵马几乎都握在两个人手上,一个是三边总督洪承畴,统领八万西北军,节制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一个是蓟辽督师袁崇焕,手握十三万辽东铁骑,节制辽东三省,但不知是否是巧合,这两位权势滔天的封疆大吏,偏偏都没有子嗣。微妙的事实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一些人暧昧的浮想联翩,于是袁崇焕和洪承畴的关系经过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加工处理,渐渐变得风流香艳,亲密狎眤。
      成明一朝升级为洪承畴的义子,便跟嫡亲儿子似的,倍显贵重,而且无巧不巧,洪承畴纳成明为义子的提议,还是袁崇焕提出来的。
      将领们深知擅自调兵,是掉脑袋的事,所以想到拉成明下水,这是一条后路,将来无论事成与不成,一旦洪承畴怪罪下来,众人合力把成明往外推,想来为了保全儿子,洪承畴也只能将此事压下。其实下这步棋,还有个后招,从此以后,洪承畴算是落下把柄了,往后众将领若是和洪承畴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洪承畴敢发难,他们就敢翻旧帐,直指洪承畴徇私枉法。如此,洪承畴只能听他们摆布……
      众将领有些不耐烦哄成明了,马科不由分说,索性下令,“那就分头行动,把各自人马调集起来,下令愿同行的将士立生死状——”
      突然,一道黑芒仿佛自天边疾飞过来,那是一枝利箭,卷着凌厉至极的劲风猛然破空袭来,“小心!”马科的身手十分了得,第一个察觉到杀气,但他也只是惊呼一声,却来不及躲闪,利箭“叮”的一声恶狠狠地钉在他的脚下,不多不少,刚刚好把他的鞋尖儿钉住,并不曾伤及他分毫。马科骇得面色苍白,两眼直望着利箭袭来的方向——中军大帐。
      整个场面刹时静寂无声。
      雕翎箭尾羽尤自迎风款款拂动,漆黑的雕羽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冷冷地盯着人看,马科顿感周身都阴风阵阵起来——这距离,这准头,太恐怖了!
      “哎哟,差点儿死人了呢。”成明捂着胸口说,一幅受惊的小模样,众人纷纷侧目——你是很遗憾没死人吧!
      贯虹弓,雕翎箭~!
      在西北,慢说活着的叛军流寇,就是那些死去的,有多少亡魂听到这两样东西还会吓得在地狱深处尖叫。他们至死都没见过总督洪承畴的面,但是那死法,再过一百年都栩栩如生,他们就像烤肉窜似的被贯虹弓射出的雕翎箭一窜窜地给窜在一起,基本上是三个人一窜,然后他们就投胎的投胎,蹲地狱的蹲地狱!
      大明皇帝亲赐三边总督洪承畴贯虹弓,雕翎箭,沾满人血,凶器。
      其实就连官军将士,每当看到雕翎箭出也是会不寒而栗的,这要是哪天洪督师那洁白如玉的手抖一下下,射偏了……会死人的。
      “这么远,他不、不可能听到咱们说的话吧——”
      成明翘起一根手指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右膝一屈,“咚”地一声跪下。
      几人回过神来,纷纷跪下,心中忐忑,静候发落。只是中军帅帐许久不再见动静。几位都是赫赫有名的将领,战场上杀敌无数,他们之中随便一个名字拿出来都足够威风八面,可此时这帮将军们就那么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一众部将、小兵们都惊了,这还能有我们站的地儿嘛!赶紧的,跪罢!顷刻之间,明军大营刷刷刷跪倒一片,唯有中军大帐外一溜全身钢铁重甲的十八名护卫依旧佩刀按剑,无动于衷,站得笔直如山。
      城里
      听到奏报,李自成有些头疼。
      他从女人身上起来,穿了衣服走到城头一看,刘宗敏、黄龙等其他首领也都到了。大伙儿凝目遥望,擦亮眼睛再凝目,遥望到的还是奇怪的一幕,左良玉,曹文诏、祖宽!还有曹变蛟、成明,马科!曾几何时,这些官军中的名将把他们杀得丢盔弃甲,如今却乖乖地跪在地上。
      八位首领顿时沉吟不已,洪承畴在执行军法?杀人了?还是下军令?难道,难道天降喜事,洪承畴连饿带病一命呜呼了?这,是不可能的。
      那估计就是洪承畴要行动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朝庭来人了?!万一朝庭让官兵粮草又接继上了,这问题可就严重了!那将意味着耗死洪承畴的法子行不通了,并且,按照洪承畴的风格,势必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西安城会被他围困到断水断粮!
      越想越可怕,于是闯军这边连忙行动起来,打探消息的,加强防卫的,调兵遣将,严阵以待,提心吊胆。
      女人的脂粉味淡淡的,还停留在身上,李自成倚在城墙上,眺望着那个遥远的中军帅账,似乎他的目光可以穿透厚厚的帘子,看到里面的人,……清冷端丽,辛辣无情,却缠绵。
      而那边,
      官军众将领静跪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听到帅帐之中总督洪承畴依旧平淡,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
      “在西北,只有一个人掌帅印,持虎符,调兵遣将,……那就是我。”
      ……
      城内
      提防半天,闯军忽见明军一帮人刷刷刷起身,然后就散了,……散了?
      “没这么简单,”黄龙直皱眉,天都黑了还和几位头领站在城头研究那貌似一派祥和的官军大营,“洪承畴这帮玩兵法的禽兽,心黑!”
      八大首领之中,只有李自成和刘宗敏懂得推演阵法,可以和洪承畴抗衡几把,于是,众首领不由得看了眼李自成,嘿嘿直乐。
      李自成一笑置之,心中却明了,黄龙针对的是刘宗敏。黄龙一向认为刘宗敏之所以深得闯王高迎祥喜爱,乃是因为此人玩兵法,阴险,而刘宗敏也瞧不上黄龙那种野蛮打法,太不讲究。
      李自成打个圆场,“不必慌乱,就算官军的粮草接济上了,我们还是要反败为胜,只不过,我们务必要千方百计拖住洪承畴,不管是让他掉以轻心,激怒他攻城,甚至和谈,无论怎样都好,总之三天之内不能让他撤军。”
      “是,……高大哥?!!高大哥来援救我们了?”刘宗敏迅速反应过来,几位头领看到李自成点头确认,纷纷脸色狂喜。
      “到时来个出奇不意,两面夹击,神仙都救不了洪承畴!”
      “太好了!这下洪承畴的死期到了!”
      “死?便宜他了,抓活的。”李自成笑。
      城外,中军帅帐
      淡淡的墨香似有若无地飘荡着,正在临字的明日忽然嘴角微微一翘,“也该到了,……”
      “你在等谁?”成明问。
      “一个死人,……”明日似笑非笑地说着,手上还在临摹那写了无数遍却依旧不解其意的萨满祭文,写着写着,他又遇到那个问题了,又有一个字又有某一笔,他不知道该怎么走。笔下无力,他抬指摩挲了一下那幅有些泛黄的经幡,……旧了,他心里淡淡地想,总有一天,这绢帛会腐朽,……其实就算猜对了这篇祭文也是没有用的,萨满教最古老、最诡异的祭天蝶舞,我不会。
      成明在看着。义父埋着头,冷袖执笔,几缕发丝落在他额际。
      非常安静。
      在这九年里,呵护自己成长的这个人从来不快乐,这种不快乐在来到西安之后得到近乎疯狂的滋长——他日夜不停地临摹妖邪的经文。
      “准备一下,我该动身了,”他本来垂着头,眼角一扫看到成明咬着笔头,两眼泛着发呆的光芒,“……写完了么?”
      “哦,下回我不敢了。”成明捧着罚抄一百遍的军法送到明日面前,然后转身取出一身衣服,拿了铜镜,走到明日身后,抬手把明日束发的簪子取下,让浓墨似的头发披满肩背,用一把玉犀梳子缓缓将那一头长发梳理开。
      “不敢?”明日随手翻看,“我不明白,你怎么敢隔两天就跟我说一次这两个字?”
      成明干笑,“找不着别的词儿……”
      “……平时叫你读《左传》,你不以为然,大半年看下来居然只记得一句‘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现在你再说说,‘我无尔诈,尔无我虞’,何解?”
      明日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成明心里一紧。他隐隐从这平淡的语气里察觉到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疏离。其实今天的义父非常阴冷,也许问题出在那个叫行森的和尚。
      成明冷哼一声,又嘿嘿一笑,
      “我知道父亲要说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是没办法的事儿,既然马科他们那帮人要去,我拦不住也不想拦,我就想啊,不如我混进去搅和搅和,他诈我也诈,反正现在士气尚在,我来个将计就计,驱驶他们去和李自成拼杀,如此一来,或许我们还能有一线生机呢。父亲,你不知道,我可担心啦,就怕越是这么拖下去,你越困难,而且,朝庭那帮言官必然又会借机弹劾父亲督战不力,拖延不出,这一回,我若是借助马科、左良玉他们之力,能杀李自成当然是好,但要杀不了,这便是马科等诸将擅自调兵、贪功冒进,朝庭要怪,我们尽可以将过错往他们身上推,如此,父亲也能抽身而退,岂非两全?你瞧瞧,我全是为你着想呢。”
      “你还是算漏了,他们会拿住你,对付我。”
      成明看见义父洁净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放在自己写的字上面。
      义父说:“在这件事里,无论他们能不能杀得了李自成,他们都是稳赢的,……因为你。先退一万步说罢,就算称了你的心意,失手之后把过错推给他们,依军法,擅自调兵是死罪,我便将他们都砍了,请问将来我这仗还怎么打?谁来冲锋陷阵?……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们知道他们的价值,……明儿,你小看这些将领了,别忘了,这些人混迹行伍多年,论起资历,比我都还要深,也正是他们有过人之处,我统领西北军之后,才一手将他们提拔起来,你也不想想,……本督师提拔上来的人物能这么轻易就让你给诈了?”
      “有点小受伤,……”成明斟酌道,“一旦我被马科他们挟持住,你就会被夺权,将来他们想要抢掠百姓,想要贪墨军饷,父亲就得听他们的话,否则他们就会翻旧帐,……是吗?”
      “多谢你为我着想,为父差点混不下去,”明日忽然朝成明笑笑,“你方才说怕言官弹劾?他们从来没有不弹劾我的时候,就像我从来没有打败仗的时候。”
      “您会不会不谦虚了一点我说……”
      成明握着明日的头发,心里却又想起白天这件事的经过,他清楚地看见马科在起身时,极细心地拔出那枝雕翎箭,揣回去了,……父亲呀,也许你也算漏了,你是这样的高高在上,如隔云端……
      “所以,”成明忽然望着镜中的明日,“父亲,你愿意搭救我?”
      明日没有回答。
      “你愿意救我吗?”成明又问。他的心里忽然忐忑起来。
      终于,他还是看到义父点了头。
      “呵呵,那我这军法抄的也值了——”
      明日有些头疼,揉了揉额角,“看来你没抄个千来遍是不会明白什么叫军法了。”
      成明,“父亲垂怜!抄一千遍军法,您还不如叫我拿把刀抹脖子呢。”
      “打量着我不会呢?”明日横了他一眼,“大明有多少将军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哗变上的?这些天切记谨言慎行,军中缺粮缺饷,怨气深重,最忌挑唆生事,否则有你抹脖子的时候。”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父亲可不会舍得让我抹脖子。”
      “没有什么是我舍不得的,除了……”明日自失一笑,不再说下去。
      看到他在看书案,成明说:“父亲,是不是在想那个写经文的人?”
      明日沉默了片刻,浅浅地一笑。
      成明双手按在他的肩上,“讲他的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他?……在他出现之前,我想看书就看书,想说话就说话,在他出现之后,我连发呆的时间都被剥夺了,没见过比他更吵的人。”
      “记得父亲也凶过我好几次,说明儿,你再吵,我就不教你本事了。”
      “你们是不同的。”
      成明依然笑得天真无邪,“是呀,哪怕是一模一样的性情脾气,只要人不同,到底就是不同了。”
      明日听到他这话,愣住了,有一丝很细微的感觉,明儿摁在肩上的手,加了一点力道……明日没有说什么,莞尔一笑,“……你不喜欢的人来了。”
      成明侧耳一听,是马科。
      衣衫窸窣,马科进来,先隔着屏风请了个安,只听里面说了声,“坐。”他手上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酒壶,慢慢移到椅子上坐了。椅子恰好是白日里那运粮官坐过的那张。
      成明取了绸带,正想先挽发,明日抬手拦了他一下,直接要站起来。
      成明看着他墨发披肩,有几丝头发懒懒地垂落在脸上,忽然有些强迫地用力按住他,不让他站起来,然后飞快地用绸带先将头发拢在一起,松松地系在身后,这才让他起身,“换了衣衫再见吧?”
      明日低头看了看,身上不是威严的官服,只是寻常穿的一身银白色双面绒衣衫,上面以墨绿的丝线绣着翠竹零星点缀,“……有问题吗?”
      “没有,只是……”
      明日没等他说完,转身朝镜子里看了一眼,“罢了,就这样,也不至于把一个总兵吓死。”
      马科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走出来一位雍懒的督师大人,……他的脸上红了红,有些紧张,“大人。”
      “旗帜不动,四下悄然,……风停了?”
      马科一怔,“是,天色清明,微风不动。”
      明日略点了点头。
      马科再度一怔,寒冬腊月,北风稍停,将士们多有欢喜,但洪督师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有些凝重。
      一时无话。
      明日走向正中大帅的椅子。椅子铺着白虎皮,他极黑的头发拂着白虎皮,人轻轻坐下。
      黑色的头发几乎把马科的眼睛遮住。
      明日的目光扫了下马科,“手上拿的什么?”
      “咳~”马科垂下眼皮,“西域的葡萄酒,末将不敢独享,特来送与督师大人。”
      成明站在明日身边,听到这话,眉一皱。军医严禁义父喝酒,他的身体尤其承受不住烈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可惜没有夜光杯,也没有,琵琶……”
      葡萄酒质地柔和,料想无大碍,成明这么想着,又看见义父点了头,也就走上前接了过来,一面笑着,
      “父亲忘了不成?夜光杯倒是有的,就是还在家里,等京城之围解了,我让人送过来就是,琵琶呢……,说起来许久没有听父亲弹了呢。”
      “我弹得不好。”
      “不会呀,我觉着您弹得比陈圆圆还好听。”
      马科看这二人谈笑风生,浑若无事,便松了一口气,含着笑,“听闻大人一日末曾进食,末将们都有些担忧。”
      “我没事,只是觉得饭不好吃,……说正事罢,我也正好要找你。”
      马科顿时抬头看向明日。他这一天都在想,洪督师一定要找他算帐了,可是洪督师偏偏按兵不动,憋得他坐立难安,这才硬着头皮找过来探探口风,谁想洪督师先是若无其事,接着在谈笑之际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倒让他一时失措了。
      “一个时辰之内,在你营上挑选好一百名精锐勇武之士,每人配三匹好马,带三天的粮食,等我将令。”
      “……哎?……啊,是!末将尊命,……只是不知大人要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有,你也要随我一道出发,下去准备罢,此事不可声张,悄悄行动就是。”
      “末将明白了,只不过为防万一,末将还是要问一句,除我营里一百人,其他营也有人随行护驾吗?”
      明日拢了拢袖子,侧身倚在扶手上,“……若是还有其他人随行呢,就暗中将总督出行一事透些口风给其他营,比方说,曹文诏,这种整日跟自己不对付的,好顺手给他造些风浪,回头让总督来治他,不过呢,若是没有其他人随行,那便要守口如瓶了,这才好讨得总督欢心,……我说得对吗?”说到最后一句,他才抬起眼,看了过来。
      马科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他做梦也想不到,督师大人倒是只字不提白天的事,可是竟把他此时此地的一翻心思全都掀了出来。
      一句话也答不上来,马科只好跪下。
      “我知道你会尽心办事,不叫那‘万一’出现,不过,马科,你的心思只用了一半在正事上,还有一半却用来对付我。”
      帐中又是一片寂静。
      总督大人这一句才是诛心。马科脑子里一空,愈发不知如何是好,跪在那里,额头上渗出细细一层汗,忽然眼前伸过来一只素净细白的手,托住他的手臂。洪督师亲手将他扶起来,
      “大人这么说,末将实在惶恐不安……”看着督师大人那只有些柔软的手,马科浑身汗毛都站起来了。
      “你很热么?”
      马科打了个哆嗦,躬身退后了一步,心里琢磨要不要回说“是的,忒热”然后趁机告退,溜之大吉……
      洪督师继续亲切,“惶恐什么呢?”话是温和的,眼睛却寒冰似的,一丝暖意也无,“我和你们是同舟同济的人,只要西北平定了,我一一写举荐折子,叫你们仕途顺畅,至于其他的事,我能忘的就都忘了,你也用不着不安。”
      说完就把马科扔在那里,他摆了下手,转身自往里间去了。
      马科顶了一脑门的汗退了出去,有些狼狈,有些惊心动魄,有些自己又被重视了的喜悦,又有些觉得督师大人此行好像不是要干什么好事的忐忑。但无论转了多少心思,总督大人那张秀丽绝伦的脸,他算是看怕了,煞气太重。
      明日自在镜前坐了,漠然看着镜中的自己。
      成明走到身后,快手快脚地将他的头发挽起,“哪个不好偏要带上他?换一个不行吗?这位马某人忒靠不住了。”
      “所以我不能留他在你身边挑唆了,况且马科骁勇善战,我确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今天李自成他们骂的也不是全错,很多事情我有心无力了,……快十年了,我应该很高兴的,可是不知怎么反倒越发不安,”头更疼了,明日扶着额角,抬眼一看,“……明儿,你怎么了?”
      “听父亲这样说,有些伤心了,大战在即,父亲不要说不祥的话。”
      “那么不说了,你把我那件防雨的披风拿出来。”
      “防雨?”
      明日没答,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成明取了八梁冠为他戴上,又绕到他面前,为他系上红色的带子,恰在这时,目光往下一望,正见义父秀致的眉轻微皱起,那眉间朱砂痣竟似笼罩在烟雾里,衬着下方低垂的睫毛,影影绰绰。
      外面,护卫领进来一个哨探。
      “承尊督师大人将令,卢总兵率两万兵马已从河南赶来,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到达——”
      “嗯?……”
      屏风外面,那位前哨忽然听到这清冷冷的一声,便住嘴了,只听里面静了一静,缓缓又飘出来一个字,“说。”
      这位哨探,平常负责大军往来照应,消息沟通,算得上经常跟洪承畴打交道,对洪承畴的脾气摸得比效清,这时他回过味儿来了,总督是不准他说出确切地点,于是改了说词,“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到达约定地点,卢总兵说抵达之后,全军将静候大人将令,不敢擅自行动,如大人有吩咐,便差小的赶去回他。”
      “……帐外候着,我随你一道去。”
      成明连忙解了明日腰带,将那白色衣袍换下。但他终究耐不住,还是问了,
      “京城被围,里面消息送不出来,我们也送不进去消息,怎么办?”
      “……鞭长莫及。”明日轻声说。
      “京城会不会有事?袁督师可以打跑皇太极的吧?”成明试探着。
      “袁督师严令我不准干涉京城防事,不准离开西北,”明日依旧低垂着眉眼,轻笑,“你想知道什么自己问他去。”
      成明干笑两声,万不敢接他这话了,便丢开袁崇焕,抓紧又问,
      “京城危矣,父亲身为朝庭重臣,封疆大吏,理应进京勤王。”
      “你不是为我着想吗?竟连这个都想不出来了?‘进京勤王’还有另一种说法的,封疆大吏不经请旨擅自进京,‘罪同谋反’,言官们只需抬出大明律法,就能把我凌迟处死,”明日微微一笑,“其实陛下自己也不敢让我进京,他生性多疑,又逢流寇四起,满清兵临城下,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从巡抚到知县,个个都是只知舞文弄墨的废物,谁是我和袁崇焕的对手?……外面怎么说我和袁崇焕的?”
      成明猛然僵住,惊得呆在那里。
      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寻常父子,开开玩笑也就过了,可这位毕竟是洪承畴,是扫荡了西北叛军,是连当今皇帝都得让他三分的权臣,是一句话无数人头落地的大将军。现在是他出征在即的时候,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要用什么措辞回他?
      “你不说?”明日倒是淡然地笑了,“上个月,首辅周延儒在寿宴上曾笑言我是袁崇焕的什么?明儿,你怎么不让我知道呢?你不是还跟我的侍卫下令,说这些话但凡传到我耳朵里,一律打死吗?我竟不知,原来我的侍卫亲随也是听你号令的,是谁教给你这么大的本领?……可是明儿,连你都听得到的话,皇上能听不到吗?你们人人都听到了,唯独欺瞒我一个,……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我只是不想那些浑话玷污了父亲的耳朵——”
      “他说我什么?”
      “说,说你是袁袁督师的、的枕边人……”
      “……哦,原来我和袁崇焕亲密无间,倒也怨不得皇上忌惮我们合兵一处。”
      明日越是谈笑风生,成明越是毛骨悚然,他现在真是不知道义父的眼线到底有多少,究竟已经知道了多少事情,更猜不透义父接下来想怎么样。
      “人殊于众,众必诽之,父亲不必在乎那起混帐小人的诋毁,儿子将来自当为父亲讨回公道。”
      明日似乎没有在听,神色自若道:“看来,有袁督师在的地方,皇上决不会允许我存在,如果我非要进京,皇上就不会允许袁督师存在啦,……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成明连忙上前,把衣服给他穿上,“那要是皇上下旨意让你进京,你会听吗?”壮着胆子问。明日刚才这话已经透出凉意了,成明浑身发冷,洪承畴和袁崇焕,难道真的只能二者留其一?……
      明日依然神色自若地微笑,“你想让我听谁的?”
      成明干巴巴地一笑,“听张渝的呗。”绕开绕开……
      镜子里,明日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全没了刚才温情的笑意,他抬眼看了看站在身后为自己穿衣服的成明,“怎么不说袁崇焕?”
      成明又是一僵。
      外面马科进来禀说一切准备妥当,末了还正色加了一句,无论末将多么糊涂,但末将对洪督师这颗心,还是忠的。
      明日随口应了声帐外候着,然后抬眼看着镜子。
      成明在他的身后搂住了他。
      成明低声在他耳边说:“此战凶险,高迎祥一身武功通天彻地,手上百斤重的鬼头大刀威猛无敌,据说至今无人能在他刀下胜出,连你也说过,高迎祥的硬家功夫十分罕见,他的金钟罩铁布衫已经练到当世无人可及的顶尖地步,全身近乎刀枪不入,我担心——”
      “担心你自己罢,好好想想怎么守住大营三天,……如果有地狱,我们都走不出去。”
      “那我就守个五天给你瞧瞧。”成明把头放在他肩上。
      “做什么守五天?”明日的神情很浅淡,却没有推开成明,“我赢了,就打西安,万一我死了,你难道不跑?还等着李自成杀过来?”
      他一片冷静地谈论生死,成明听得心底一阵空落落的。
      成明低声问他,“你喜欢什么?”
      明日微微咳嗽了一声,双眉轻蹙。他有些讶异,但没有答话。
      成明伏在他的肩上,执拗地注视着他的侧脸…………你不答,其实你回答不了,对吗?你怎么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呢?哪怕你说你喜欢功名利禄……
      烛光跳了几跳,炭火红通通地照着帷幔。
      “好了,”明日推开了他,“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父亲,吃了饭再去,将士们少吃一点没什么——”
      “十八名护卫,全部留给你,你可以随意差遣,他们会保护你周全,明天晚篱回来,有不清楚的可以和他商量,他心细。”
      “为什么不肯让我关心你?”
      “好自为之,你若胆敢借我之名下军令、调动兵马,后果,你应该知道。”
      “你,我……”
      明日转身突然戴上铜面具,瞬间变得凶神恶煞一般,然后身形一闪,披风“哗”地一抖,两步就掠出大帐,他的身影倏地就消失不见了。
      夜色深沉,帘动风轻。
      灯影下,成明仿佛还能看见他淡淡地站在面前,思索一个有关喜欢什么的问题。
      一个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真正可怕的,这样的人没有欲望,但更为恐怖的是,这个人还可以做到摧毁别人的欲望。
      如此亲密又危险的对话,或许再也不会发生了,过了今晚,一切都将改变。
      成明转身走去角落里打开一只箱子,一一取出那十三幅经幡抱在怀里,连同那些明日临摹的手迹,悉数扔进炭盆。
      熊熊火光里,妖邪的经文翻滚蠕动,化为灰烬。
      没有人的时候,成明的脸就像撕下面具,笑意全无。
      他铺纸研墨,写道:父亲大人,事情有变,他可能看出来了,……他认为皇帝会在你们二人之间做出取舍,……其实无论取舍之间有多么复杂,但看起来,到了孩儿这里,选择只能有一个,毕竟,每个人只有一位亲生父亲,……
      明日走后的第二天中午,全军断粮,成明下令斩杀运粮官,权且抚慰军心,只是到了这天深夜,夜风聚起,愈来愈大,寒气冷侵入骨,天亮时分,竟难以置信地下起了雨。
      西北干旱了整整六年,滴水未落,如今陡然下雨,真比下银子还让人震惊,成明望着漫天豪雨,心底发冷,果然下雨了,一切都在义父的预料之中,真的是很可怕的对手。
      瓢泼大雨,对于百姓而言,好事,对闯军而言,天大的好事,对官军而言,破事。
      这种时候,这样大的雨,无疑是官军的灭顶之灾。
      天寒地冻,将士们饥寒交迫,就连供他们睡觉的营帐地面都雨波荡漾,波光粼粼,到处是又湿又冷,体质弱一点的伤兵们如果就这样睡着了,大概再也醒不过来。

      李自成也相信,一切都将改变,战无不胜的洪承畴即将败在自己的手上。
      闯王高迎祥将亲率十万大军,从洪承畴背后掩杀!这是他和高迎祥费了一年的心血,为洪承畴精心布成的死局。
      只要高迎祥一到,西安城门大开,李自成七万人马倾巢而出,两面夹击已经弱不禁风的三万官军,一举将困扰他们多年的西北军送上西天。
      李自成之所以这次自信满满倒不是小看洪承畴,而是他算准了,经过一年的销声匿迹,连洪承畴都想不到高迎祥会挑这时候在这里现身索命,毕竟,高闯王去年实在是被他洪督师灭得太凄惨了,一来,没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纠结出十万大军卷土重来,二来,心理阴影,经历过三十万兵马被灭的悲剧,正常人再听到洪承畴的名字都会发抖。
      李自成笑。可惜呀,洪承畴不知道,高迎祥是不正常的人。
      高迎祥不爱女人,不爱男人,不爱江山,不爱财宝,不爱珍馐佳肴,平生唯独嗜武成痴。为了打败洪承畴,高迎祥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洪承畴呀洪承畴,到时我还得从这个疯子手上救你呢,压力好大~
      李自成的手指滑过身边女人光洁的身体,放心,我会努力的,我有上百种方法要款待你呢……

      第四天,西安之战爆发。
      高闯王的大军从官军背后突然杀出,官军大营毫无防备,瞬间就营门大开,大小将士抱头鼠窜。那位如同战神一般的闯王高迎祥,跨坐高头大马,手握鬼头刀。
      虽然没有看到洪承畴的具体方位,李自成心底有闪过一丝迟疑,但高迎祥千真万确杀出来了,这是不容置疑的。
      李自成威风凛凛地冲出西安城门,威风凛凛地杀将过去,突然,他发现,官军都是演技派。战鼓突然擂响!西北军暴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还有一个比他更威风凛凛地人立马风雨之中,那人军旗一挥,背后掩杀官军的高迎祥所部瞬间倒戈,分左右两翼朝李自成大军两侧冲杀过来,闯军前后军顿时被冲散;那人军旗再挥,那帮四处乱窜的官军,瞬间从靴子上,衣服里等等各种地方抽出准备好的各式兵刃,截断了闯军与西安城门之间的退路,杀得井然有序。
      旌旗飘舞。铁甲如鳞。刀枪如林。战马如龙。正中“洪”字帅旗,滚滚飘飞,威严无比。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李自成明白自己中计了,也终于发现洪承畴的方位。
      远处,由十八名护卫团团围绕着一匹火红的战马,马背上静静地坐着那个人,金蟒紫袍,黑色披风,凄魅如夜。洪承畴。
      连天雨幕,风声鹤唳,就好像这时候的大明朝,就好像这大明江山只剩下洪承畴一个人了。没有胜利在握的得意,也没有面对屠杀的悲悯,洪承畴的目光沉静如水,穿过数以万计在他面前倒下去的人,仿佛要穿透西安的千年城墙。难以想象的平静。
      天地间被死亡的沉默笼罩着。
      沉默的撕杀。
      “这绝无可能,”李自成不甘心,“高迎祥的十万大军,你不可能挡得住,他们哪里去了?”
      “烧死了,”洪承畴转头看了过来,“子午谷,道路狭窄,山川相逼,树木丛杂,刚好前天又起了一阵大风,我就点了把火扔过去,风助火势,火借风势……”
      “十万人呀,你、你好歹毒!……可是你没有道理知道我们的计划!”
      “用诈还逢识诈人,强中自有强中手。”
      “……好,很好,我们布了一年的局,被你一天之内就破了,真是,你简直是……”李自成仰天狂笑,忽而转怒,“可我们到底还是七万精锐,你只有疲敝之师,我众你寡,我们依然兵力悬殊,你还是没有胜算!”
      洪承畴的话顺着缭绕的雨雾飘了出来,清冷冷的、剜心一般,“残害无辜,劫掠家舍,这就是下场!”剑指高迎祥的尸身。
      李自成一个激灵,只见闯军将士脸色惨变。在闯军眼里,高迎祥一向是如同战神一般的存在,强大,不死,是闯军之所以成军的信仰。
      甚至连李自成都不敢相信,洪承畴竟然真把高迎祥这个武疯子给杀了……
      闯军惊骇慌乱,毫无章法,只顾逃命,自相践踏,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溃不成军了。
      李自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泥,扒了地上死亡官军士兵的衣服往身上套。李自成悄然潜到官军行例里面。擒贼先擒王!
      战斗已经打了将近两个时辰,著名的西北军延续一直以来的风格:全军歼灭。
      西安城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明日漆黑的眼睛有些担忧地看着满天风雨。西北军的状态已经下滑,没有了开始时以一敌百的锐气。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十八名护卫互相对望了一眼,更为紧张。不久,他们就看到闯军出现了异动。
      黄龙杀红了眼,竟是越战越勇,硬是在重重官军之中撕开一道口子,直奔明日而来,“你这个魔鬼!你喝的是人血,吃的是人心,洪承畴你不是人!我黄龙替天行道,死了也要拉上你这个祸害垫背!”
      这话很耳熟,好像高迎祥临死前也是这样说的?明日睁开眼睛,“……你不是魔鬼的对手,叫上李自成一起来罢。”
      刘宗敏在一旁冷眼看着。黄龙暴怒,狂冲过去,洪承畴的身边突然一左一右,冲出两骑,瞬间和黄龙缠斗在一起。
      李自成隐在官军之中,一直关注着洪承畴,忽然怔住了,他看见洪承畴从马背滚下来站到地上,如果没有看错的话,洪承畴应该是支撑不住从马上栽下来的,他受了重伤。成明跑上前,手上举着一把伞伸过去。
      忽然,洪承畴反手一个耳光打在成明脸上。
      成明没有动,固执地站到他身前,撑着伞递过去。
      这个洪承畴怎么这样乖戾?发起脾气,连心腹都随意打杀。李自成愕然。洪承畴身负重伤,现在又与成明反目,这倒是绝杀此人的好机会,只可惜,要近洪承畴的身谈何容易,那十八名护卫十分棘手,偏偏自己这边刘宗敏和黄龙二人素来不睦,两人难以互相配合,头疼。
      ……
      “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杀你?所以才把我的东西烧了?”明日轻声问,抬起手,扼住成明的脖子。
      成明望着他,脸上还是粉嫩的笑颜,手上还是稳稳撑着伞。
      “算了,”明日转过头,不再看成明,喃喃自语,“算了,反正我也写不好,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临摹他的字是为了救他?不是的,当我临摹他的字,我只是想停下来,不再数我杀了多少人,……我延续着他的生命,因为这个,即使堕落,也绝不能示弱,……”
      成明抬起手,从自己咽喉上一点一点扳开他的手指,埋下头,轻轻握住他的肩。
      “父亲,你着凉了,好烫……”成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他要你毁掉我所有的东西,对吗?成明,袁修……”
      成明的脸色蓦然变了,猛地退开他两步,“你果然是知道了?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是袁崇焕,你本名袁修,生母早亡,十二岁即受命潜伏在我身边,学遍我所有本事好在十年之后对付我,我知道,在宁远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知道了,你不是什么难民,你是袁崇焕的人,你是来骗我的。”
      “骗我就骗我吧,我又何偿不是骗你,可你们怎么要杀行森?幸好我早做安排。”
      成明点点头,“怪不得我到处找不着那个妖僧呢,原来你早在提防我,真伤心呀,一个父亲不要我,一个父亲提防着我,呵呵,那晚你说你愿意救我的时候,我都以为是真的呢,……父亲,你收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发疯的,……”
      “还有,明儿,你的眼睛骗不了我,黑色的眼睛上流淌着一层极淡的紫色,那是我们这一族的特征,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能够继承下来,不过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真有点难过……或许这也是当年他不要我的原因吧,同样的血脉,我始终没能让他满意,……”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这些人一样的刻毒凉薄,杀戮成性,……他们是怎么说的?洪承畴杀人如麻,喝人血,吃人心,说洪承畴不是人,是魔鬼,……”
      成明扶着他,“你在说什么?我是明儿呀,你看清楚……”
      “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生死两茫茫……”
      ……
      这个距离发动攻击,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成把握。潜在官军行例的李自成很犹豫。他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根本没有发现,其实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洪承畴,……
      洪承畴,就这么看了过来!
      在黑色披风的掩盖下,那一身若隐若现的紫色官服如同天边绚丽的闪电,眨眼之间就往自己的方向来了!
      “来罢,我也有话要问你。”李自成苦笑,挥起沉重的刀,但是没有想到,身边的黄龙居然狂冲了出去,以相当迅猛的速度高纵丈余,挥刀斩落,正取洪承畴首级。洪承畴来势不改,好像不知死活似地迎着冰凉的刀锋直直撞上,风雨之中只见黄龙大刀挥舞,洪承畴徒手抓过去……
      两人落地。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然暴发,随后再无声息。
      洪承畴缓身站起,手上提着血淋淋的一条手臂!
      黄龙的整条右臂被洪承畴撕了下来!!直到现在,黄龙那右掌竟还握着刀。
      “哐”的一声,刘宗敏手上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呆住了。万没有想到,黄龙竟然真的去挑战洪承畴了,……原以为他不过是个蛮汉,谁想他竟比自己要有胆色……
      明日略微侧头,听了下身后动静,十八名护卫飞速赶到,与黄龙、刘宗敏的手下恶斗在一起,而成明声势最为惊人,他擦着明日的身子飞快掠过,挺着长矛抢先杀向李自成。
      明日扔了手臂,这才抽出长剑,但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观看成明和李自成交手。
      成明起手就是豪迈无比的大招,横扫千军,直挑李自成心口,其威势之霸道,连地上都被刮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尽管成明很奔放,但李自成还是看出了他的破绽,他轻微闪身,避开锋芒,瞬间狂刀劈斩,落在成明的长矛上。
      明日纹丝不动地看着。
      李自成逼得成明险象环生,突然重重一斩,成明的长矛断成两截,人被摔了出去。
      然而,
      转眼之间,李自成还是中了豪迈无比的大招“横扫千军”,…………来自欧阳明日。
      明日在地上捡了成明的半截断矛,同样极为奔放地攻出了一招“横扫千军”,声势不如成明,但狠辣远在其上。李自成马上飞身倒退,躲得相当狼狈,心里还在庆幸,还好他手上那半截断矛恰好是没有矛尖的,谁知他人还没落地,忽然就看见明日旋身一抖,神勇地震碎了断矛!刹时满天碎片兜头罩下,李自成一边享受着碎片的洗礼,一边狂舞大刀阻挡,只觉得身上生疼,已经不知几处被碎片扎了进去,最悲惨的是这会儿他还无枝可栖地悬浮在半空……
      首领落难,众喽啰飞扑抢救,壮烈牺牲了好几个才换回李自成平安着陆。
      李自成迅速朝着明日“嗖嗖嗖”打出袖底飞刀,以攻为守,脱出战局,低头一看,身上四处挂彩,衣衫破得乱七八糟。
      明日淡定地扬起披风,扫落李自成的飞刀,转过头淡定地说,
      “看到了么,‘横扫千军’要这么使才能攻敌必救,你瞧,他一下子就跑了,像你那样只求快却失了准头是不行的,可惜我捡的这截是不带矛尖的,到底发挥不出‘横扫千军’的威力。”
      “是……”成明爬起来,暗自惊奇地看着说话有条有理,跟刚才判若两人的义父。
      一旁的李自成气疯了。合着拿老子当陪练呀!
      李自成立即重现了黄龙的风采,挥刀再上……
      悲剧并没有重现,李自成到底比黄龙更能沉得住气,也更强大。明日马上感觉到很大的压力。两人出招都慢了下来,却更为凶恶。
      李自成挥刀搁住对方削过来的一剑,刀剑相击,火花激射,两人面对着面,只是,他看不见对方的神情,洪承畴戴着凶煞的面具。
      李自成手上催劲,刀身上贯满威猛阳刚的劲力,洪承畴手腕一抖,薄薄的剑身忽然一歪,沿着李自成的刀锋斜斜地滑过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异常尖锐,剑锋正在逼近李自成。
      李自成神色凝重,忽然间大笑,“怎么?不行了?累了?”
      明日这一招固然辛辣,但落在身手非凡的李自成眼里,很快就看出问题,洪承畴只剩下招式了,他根本就不敢和自己拼内力,李自成试出来了,洪承畴确实身负内伤,劲力微弱。
      李自成欺明日无力,立即左掌起势,蓄满刚猛之极的劲力推向明日胸口,他要一举击溃洪承畴。他猛然看到洪承畴左手抬了起来,五指微张,轻飘飘地拍过来,即将双掌对击的时候,谁料洪承畴半道变势,手掌突然一翻,不知怎么,一只洁白如玉的手竟伸到他后脑去了!李自成大大吃了一惊,怪不得黄龙一条手臂都被撕下来,实在是洪承畴这套掌法太匪夷所思了,能把人的脑袋都撕下来!李自成反应极快,连忙勾脚踢向洪承畴的手腕,同时左掌变势,屈指一弹,直打洪承畴面门。他这一指劲风相当迅猛,逼得明日一剑一掌都不得不收势回避,李自成也趁机矮身窜出,两人各自倒飞出去,站定对峙,只刚一站定,明日脸上的铜面具碎成两半,掉了下来,一时露出真面目。
      端丽绝俗。只是满面病容,虽然依旧清冷威严,只是一双寂静的眼眸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粉红,有些许脆弱。
      再次看到这张脸,李自成心中的感觉难以言喻。
      明日的剑尖微颤,成明和十八名护卫以及马科所率一队士兵团团围了上来。
      李自成扫了一眼这些人,也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亲兵,转念一想,却对自己的亲兵说:“你们都别动,我跟洪督师还没分出胜负呢,……洪督师大人,怎么样,你敢吗?……或者说,你还行吗?”
      李自成轻佻的语气令官军将士十分震惊,继而愤怒。
      成明冷笑着,抓了杆枪就要上去,明日抬手虚拦了一下,眸光流转,认真地看了看李自成。
      李自成连忙又说:“对哦,看洪督师满面病容,弱不禁风,想来我胜之也不武,那算了,这不能怪你不敢,成罢,就依你啦,叫上你的鹰犬们上来吧!我一个人挑翻你们三十个!”
      众官军面带怒色,明日抬袖压了压,“退后十步,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许上来。”
      说完自己提剑走了过去。李自成大喜,转头下令,“退后二十步!”他大步流星,迎了过去。
      阵中,两人走得近了,李自成忽然发问,“你是谁?”
      明日一怔。
      “你不是洪承畴,你叫什么名字?”
      李自成看他竟然问住了,这幅样子有些好笑,却到底笑不出来。
      “九年前在宁远,我被吴三桂罚去修‘觉华寺’,在那里,我看到了一幅飞天壁画……那是千年前的古画,为什么你在上面?还有,你和吴三桂在宁远一家客栈住过,对吧?客栈里的人曾经看过到你,你其实是残疾的,和壁画上画的一模一样,对吗?真的很巧,我也在那家客栈住过,而且,”李自成低声说着,看洪承畴神色恍惚,趁机逼近了两步,“有一天晚上,有一张纸飞到我手上,纸上写着四个字,……我有理由相信那就是你写的,不过你还记得你写了什么吗?你还记得你写给谁吗?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阴冷的风吹起他的衣角。
      “……还真的是冷淡啊,老朋友了,连个真名也不肯相告吗?都九年了,我怎么还在问你同一个问题呀,……好吧好吧,既然你无动于衷,那我们来说一下,你写‘三生三世’,给谁?……不要说是红粉佳人,没有一个红粉敢站在你面前自诩佳人,听说连你的侍妾陈圆圆也受不了,竟离开你了,……告诉我,他是谁?”
      “原来你不想跟我打,那我喊人了——”
      李自成一怔,“慢着!动手之前总要说两句啊,不然我白费劲换上你们的衣服了,我伪装得多好,你们三万大军只有你一个人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合适?”
      “阁下这身装扮难道不是想投降?”
      “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打败我,我就告诉你。”
      “你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你比我还嚣张。”
      李自成没有能够打败这个男人。他失去了今生唯一一个接近他的机会。他不该看上一个连看都不看他的男人。
      这个看上去病得气息奄奄,仿佛命在倾刻的人有着近乎本能的杀伤力。刀如电,剑如虹,掌如风,李自成威猛刚烈的劲力却总是碰不到洪承畴一片衣角,最终,洪承畴倏然伸出手臂,迅捷无比地抓住李自成的手腕!
      五指修长,指尖软滑,如果没有历经黄龙那一幕,被这只手握住,总不免生出些缠绵,只是在这时,李自成见这只手如见蛇蝎,惊得手脚发麻,抬头却见洪承畴显露出疲惫的神态,原本晶莹剔透的面容染了一层灰扑扑的色彩。
      “如果你愿意投降,我可以给闯军一个招安的机会,我只杀你一个人,但保你数万将士性命无忧。”
      “你知道么,一个男人,是不可以向他喜欢的人投降的,因为会被轻视,我喜欢你,就算当了鬼,我也要你仰视我。”
      “……如果你不是在开我玩笑的话,那么很遗憾,有数万人命将为你对我的美意,陪葬。”
      李自成突觉手上一痛。他的心底冰凉,想来黄龙的下场要落到自己身上了,皇图霸业的雄心,大概就要到此为止了。他感觉到他的拇指抵在自己虎口上,跟着食指也搭了上来,点住了“会宗穴”,然后那只手轻轻一翻,自己的手就像被折叠起来一般,整个倒翻了过去,骨头咯咯直响,巨痛之中,他的眼前发晕,然后觉得手臂被一拉一送,……
      刀被夺了。
      李自成被摔在地上,同时穴道也被制住,手腕酸麻,动弹不得,但好在手臂还健在,坏在,他一抬眼就看见狂风吹起那个人的衣角,遮住滚滚狼烟,他步履蹒跚,穿越风雨,迎面而来,左手提刀,右手执剑。
      李自成看着他,事到如今,他敢于用最大胆的目光打量他。这毫不掩饰侵犯意图的目光也没有能够激怒明日,他面不改色,举起兵刃……
      那面杀气腾腾,绣着四条黑龙环绕簇拥着的“洪”字旗,就是在这时候倒塌的。
      李自成听到有人尖叫了一声:“不好!!”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迅速把他拖走,很长时间里,他觉得天地昏暗,目不能视,许久才愕然看清,对面的洪承畴被人扑倒了!官军众将惊骇莫名,纷纷看向帅旗。以贼首高迎祥的鲜血祭奠过的“洪”字大旗,旗杆拦腰折断,倒向洪承畴。
      帅旗折断,大凶之兆,而这旗,不偏不倚,正倒向总督洪承畴本人的方向,种种巧合无疑令人想起黄龙临死之前的怨咒,替天行道……
      因为这场变故,人心生变,战局出现了疏漏,刘宗敏护带领着十一骑,护送李自成冲出缺口。
      仓皇败逃的李自成回头看去,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口中吐血,不省人事,而那位不顾性命,纵身为统帅挡住旗杆的虎将,竟是总兵马科。
      折断的旗帜沾染了鲜血,突然之间,这不仅仅是凶兆,而成了隐喻。那远在千里之外本就危在旦夕的皇城顿时浮上心头,大明的将士们在这一瞬间不仅仅是惊慌,有人掉落了手中兵器,望北下跪。
      官军中的高级将领们团团围绕着洪承畴,心底都有些茫然。只是在变故发生的短短时间内,大军就已经惶惑不安,流言四起,还有传说总督洪承畴是自栽殉国。
      望着怀里人事不省的义父,成明,袁修,比所有人想象的忧伤,也比所有人想象的高兴。九年来他在这个人身边生活成长,笑脸相对,奉迎讨好,可内心深处无一时感觉放松,深沉如海的义父随时可能翻脸,把自己当奸细杀了,……相反只有在这时候,成明自十二岁以来第一次觉得安全。这是他最宝贵的时光,他却用来流泪。
      父亲,……
      泪眼朦胧里,成明发现,身边的将领们也跟他一样,眼眶潮湿,满含复杂的泪水。有些心惊,成明一低头,看见明日的目光投了过来,漆黑的,散乱的,然后他莞尔一笑。
      这些人的心思,逃不过明日的眼睛。
      那面明黄的“洪”字旗以震怒的姿态砰然落在自己身上。明日依然心魂震荡,惊忧交杂,自觉身子快要支持不住了,又不得不强自挣扎着。稍微弱,就会受制于这些人……
      成明看着这样的义父脱离自己的掌握。护卫将明日抱上马背,那匹火红的战马抖了抖颈上烈焰一般的红鬃,蓄势待发。
      明日垂首看了眼倒伏在地的帅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明的气数,尽了。
      左良玉站在他面前,“督师大人,你的伤势极重,若不先接受救治,万一有个闪失,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明日想说话,但忽然觉得很难受,一股腥甜正在涌上咽喉,他害怕露出破绽,紧抿着唇。
      许多将领是第一次这样久久打量总督,他非常瘦,尊贵的金蟒紫袍也无法掩盖他身体的虚弱。
      左良玉接着说:“军医来了,督师大人不必再操心战事了,西安城交给我们吧,李自成已经败逃了,这一场,我们已经赢了。”
      “不,西安交给我。”明日说。眉眼间的脆弱立即烟消云散。
      令人惊讶。明日做出了一个看似完全喧宾夺主的决定,他要求官军主力追击只剩十一位手下的败军之将李自成,而他则要亲自带领一千兵夺取西安城。
      左良玉拉住他的马缰,“大人,如此安排不妥!您这样的状态,只带一千兵——”
      明日拔转马头,“兵无主将,必自乱矣,没了李自成,区区西安孤城,我取它易如反掌。”
      左良玉又要说什么,明日打断了他,
      “我料李自成往西而去,是想要遁入荒山,近日风雨如晦,山路难行,我军又人困马乏,不识路,搜山是万难之事,你等务必奋力将李自成截杀于上山之前,假如不能,可在山下多设路障,层层把守,等他难以为继,必然下山自投罗网,……至于此间所余闯军残兵败卒,我再无粮饷来供养俘虏,为免祸乱大军,还是全数歼灭了罢,传我将令,若有人能斩获闯军首领首级者,本督师重重有赏。”
      成明回味着那一声不冷不热的“洪成明”,心中五味杂陈。
      左良玉犹豫着松开马缰,却又有将领站出来重新扯住马缰。
      “是我的将令不管用了,还是你这只手,不想要了?!”明日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
      画角呜咽,战鼓雷鸣,大明的各色旌旗像云彩一般,飘向西安城。
      城在破晓前攻克。天光饮尽血泪,风雨也屏息凝神,高悬在“玄武门”上的最后一滴水,摇摇欲坠。
      西安城军民手捧香花灯烛,望尘膜拜,他们的歌颂和赞叹却淹没在对总督洪承畴重伤的惋惜声中。满心欢喜的西安民众因为没有能够一睹三边总督的仪容而遗憾万分。
      后来的史书有写到这一页。
      三边总督洪承畴被雕刻成不败的神话,一夜未眠的西安城终于从“李”字旗,换成“洪”字大旗,洪承畴战功之煊赫达到了顶峰,不过再后来一点,史书就几乎不再给他什么笔墨了,那仅有的几笔其实语焉不详,我们只能在《逆臣传》里翻找。
      无论怎样,西安城再一次城头变幻大王旗,但好歹算个太平年。
      关于洪督师在西安的情况鲜为人知,倒是在“玄武门”下流传着一个普遍被世人认为不过是野史的故事。
      故事的传播者是“玄武门”下的一个叫花子。
      他记得,那天,人山人海的西安军民簇拥在街道两侧,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当总督的大军开过时,人们看到一面旗帜引着一架由六十四名军士护卫的宽大车舆,那面旗上大书“钦命三边总督洪”,数以万计的军民纷纷跪伏,五体投地,如敬神明。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玄武门”苍老破败的城墙脚下,凄冷冷地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怀里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古剑,一直在喝酒,喝了很多的酒,但很容易看出来,这个人不能喝酒,他咳嗽得很厉害,到后来他有些醉了,渐渐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他说,你看,烟花,真的是烟花。
      但分明是冷雨缠绵的白天,并没有人在放烟花。
      他又翻来覆去地说,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生死两茫茫……
      后来,有一个笑容天真烂漫,像个孩子一样的小将军伸出一条长臂环住他,小将军的另一手上握着一条细白的绵布手绢,温柔地、突然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小将军看了看站在面前,手持圣旨的朝庭来使,没有说话,他抱着昏睡的总督站起来。
      冷风穿透玄武门,瘦了自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龙争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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