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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十八章 漫芳华   到了老 ...

  •   到了老宅之后,萧婉清便吩咐了些人在门外候着,她则是转过身来,又静静凝视了片刻面前这扇陈旧的木门,像是在和什么人做最后的道别。

      半响后,她取下了木门上的锁,将门推了开来,一道光由纤细变得敞亮,一个人从暗处站到了光下。

      “后院应该有挖树能用到的东西,阿溯,你去拿来分给大家吧。”萧婉清站在门前吩咐道。

      林溯点点头,便带着众人先去了后院。

      萧婉清定定地看了会她的背影,林溯办事她向来安心,虽然她看武昇有不对眼的地方,但不至于会在这儿闹出事来。

      于是萧婉清转过头,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溯在后院着到了一些铁锹和木桶,还有一些稿子和扫帚,和众人分好之后,她便看向了武昇,冷眼抛给了他一柄铁锹。

      武昇也从不和她对视,他也算半个丞相大人安排在小姐身边,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线,小姐身边这位林姑娘对他没有什么好眼色,也属实正常,武昇接过铁锹后便道了声谢。

      可林溯讨厌他也不单单只有这个原因,自打小姐将她带回丞相府收留后,林溯也变得不是个很会记仇的人了,可这男人之前在老宅里给她的感觉和印象就不太好,甚至还怀疑过自己,于是每每见着他,林溯就会比平时多防备着他一些。

      虽说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长得不太好,也算不得茁壮,但要挖起来再搬回去,还是很耗时耗力的,况且这还是夫人留下的为数不多东西,一不小心就弄死了,还得要万般小心才是。

      林溯带着人走到那棵桂花树在的位置时,萧婉清已经在那儿了,见人都到齐了,她便又对着那棵树再拜了拜,往那年的空香炉里又摆了三支香,便着手叫人开始挖。

      往日在山上的时候,林溯就帮着那位冷面毒腹的前辈浇养过些花草,虽然洛青禾刚开始不让她碰自己院里的那些花,可她没有是千秋那样多的鬼点子,一不小心就又让她们溜了进来,后来索性不管了,一旦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让在院子里练刀的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任何事,给她去浇花。

      浇地不好,就会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哪怕进步了一些,也只会得到那位前辈的一声冷哼,还有一个白眼,这时候时千秋就会说,她没骂你,那已经算是心情好了。

      林溯就这么一遍一遍被骂会了,现下面对这泥土里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她倒也显得得心应手,提着下人从外边打回来的水围着树根扑了一圈,便开始挖土。

      武昇就在另一边,由于林溯看上去年纪还小,他就想那姑娘会不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见她动作那样麻利娴熟,便晓得自己是多余担心了,于是便转过头去对手底下的人叮嘱道:“都小心些,这棵树可是夫人种下的,别伤到了底下的树根。”

      侍卫们应了声好,都弯下了腰去埋头苦挖起来。

      这一下就过了大半个钟头,她们到这儿的时候,时辰就已经不早了,这会儿艳阳高悬,也慢慢爬到了头顶上,桂花树的树叶稀松,摇摇晃晃地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干活的人额头上都冒出了汗,和打来的水混在一处,蒸出一团团燥热的水汽。

      萧婉清站在边上瞧了眼这越来越热的天气,便有了一个想法,只是她望向了那还在树下埋头苦干的姑娘,特意悄悄避开了她的视线,往门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抬手招来了一位侍卫,将身上的一包钱袋递给了他,并吩咐道:“去街上找个卖糖水的,商量一下,将他的铺子租下推到这儿来。”

      侍卫接下钱袋,忙应了声“是”便跑走了。

      没过一会儿,侍卫便回来了,是带着卖糖水的老伯一块儿回来的,老伯听说有人想要租他的铺子,他卖了几十年的糖水都没遇到过这种事,自然不信,这铺子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儿,便想来亲自验证一番,侍卫就将他引了过来。

      老伯放下推车,就见到了侍卫口中那要租他铺子的小姐,姑娘立在老旧的宅门外,一身青衣阴蔽于门边错中有序的粗藤之下,身上没戴什么首饰,面容也极为清雅秀丽,但那模样定是非富即贵的。

      姑娘款步向他走来,光影浸透她的青衫,耳边的玉粒清清冽冽,好似琼枝挂上的一滴净露,那老伯虽没见过观音,但也仿佛在此刻见了悲悯天人之态,那小姐的面相一看就是大善人呐!

      萧婉清走到了那老伯面前,遂与其又说明了缘由,将钱袋交到了他的手上:“您看,我先用这些银两补足您今日铺子里所有糖水的营收,再用这儿剩下的钱向您租借这铺子一天,待日落之时,我再让侍卫将铺子送回您家里,可好?”

      老伯开始见那侍卫时还有些恐慌,怕又是城中哪个官差要行强取豪夺之事,眼下见了这位小姐,说明了缘由,他倒也安心了,忙接过了小姐手中的钱袋,连连道谢:“好,好……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您这儿的银两都够我和我家老伴过好几年安生日子的了……小姐您真是菩萨心肠,天仙下凡呐……”

      见如此,萧婉清也只是轻轻一笑:“那说好了,老伯您家住何处,我让侍卫先送您回去吧?”

      那老伯我这手里的钱袋忙挥了挥手:“不用了,小姐,我家离刚才来的地方不远,就隔了两三条巷子,进去往左拐,最里面一间就是了。”

      “那好,老伯您慢走。”萧婉清站在原地,伸手示意了下身边的侍卫,还是让他们送了那老伯一段路。

      等瞧不见那老伯了,她才走到那间租来的糖水车前,打开了上边盛满了清甜糖水的木桶盖子,细细端详了起来。

      ……

      这边林溯挖了好一会儿的土,隐约听见不远处似乎传来了有些躁动的声响,抬起头来看,竟不知时辰都已经过了这样久了,原本再长廊里站岗的人也变得有些松散,还有人陆陆续续地往门外走去,回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些什么吃食,一个个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溯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四处去寻小姐,只可惜没有在这儿看见她,视线便落在了同样还在一旁挖树根的武声身上。

      她思量了片刻,便收起了铁锹,走上前去。

      武昇便听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他的声音。

      “你有看见小姐吗?”林溯问他道。

      这还是姑娘从丞相府寻他出来之后才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武昇便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来,朝四周巡视了一眼,最后同她一样注意到了往老宅门外逐渐热闹松散起来的那个方向。

      “没,但不久之前小姐似乎是往那个方向走了,你要不去看一看?”武昇指着宅门外的那条路对她说道。

      林溯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抱着手臂凝视了那条走道一阵,最后又觑了武昇一眼,留下一声“多谢”便急步离去。

      武昇留在原地眨了眨眼,他也觉得这位林姑娘并不太好相处,而且一直对他又很大的敌意,但从她刚刚的态度来看,似乎是感激了他一下?随后武昇摇了摇头,树还没挖完,小姐也没说要停下里,林溯走后,他就继续一个人在那儿挖了。

      林溯走近了一看,才晓得那些人手里端的都是一碗碗晶莹剔透的糖水,便疑惑是不是门外有人在卖这些,所以大家都凑过去了,就连小姐也去了。

      可是除了她们自己,哪还有别人晓得这儿一块儿今日有这样多的人在?还专门跑到门口来卖?莫不是有人得到了消息,企图谋害小姐?

      这么想着,她便又加快了些脚步。

      走到门外,果然看见了一辆糖水车停在树荫底下,只是那“卖糖水”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方才在院里找了一圈都没有寻到的小姐。

      萧婉清正挽起了袖子站在那糖水铺子中间,低头将前面木桶中所盛的糖水用木瓢舀出,盛放在了碗里,再撒上了一些瞧起来清凉的佐料辅助,年轻的侍卫站在她身旁帮衬,将做好的糖水碗分发给站了一天满头都是汗的侍卫和家仆。

      林溯突然就不晓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了,她微微皱起了眉头,捏紧的拳头松开又放下,直到萧婉清抬起头看见她,眼里放起了些晶亮的光,姑娘放下了手里的木瓢,从那年轻力壮的侍卫身边离开,端了只同样大小的木碗到她面前,她的视线才重新聚焦在了姑娘脸上。

      “小姐……”林溯有气无力地叫她,也不晓得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是忧心无奈还是其他?

      萧婉清却将那只木碗又往她面前端了端:“阿溯,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尝尝。”

      林溯低头瞧着那碗比别人手里的多了几分佐料的糖水,将它端来捧在了手里。

      还是凉的。

      她又不是没尝过小姐的手艺,自从上回吃过小姐做的糕点,林溯就发誓不会再让小姐下厨了,可这糖水,也不晓得真是她自己做的,还是从街上买来的,对于它的味道,林溯还真是没有把握。

      可看旁人吃着都没事的样子,林溯确定这碗糖水不是真的难以下咽,就算是,她对食物的味道并没有那样讲究,都是能吃就好,所以也不在意小姐做出来的东西味道究竟会有奇怪。

      于是在萧婉清的注视下,她将那碗糖水端到唇边来喝了一口。

      在林溯喝水的时候,萧婉清就在一边接着道:“我本想让人去叫你的,没想到你先过来了,味道怎么样?”

      但也不晓得是这碗糖水太好喝了,还是她忙活了一个早上,出了这么多的汗,早就觉得有些渴了,林溯竟是囫囵一口就将它吞了,没尝出什么味道来,对萧婉清的问话也都置之不理了起来,放下空碗后,她直直地盯向了那糖水车的位置。

      萧婉清也没想到她竟然喝地这样快,刚准备将她手里的木碗收走,视线便也随着她一同落在了她所注视着的位置上,年轻的侍卫还在帮忙收着大家吃完送回来的空碗。

      萧婉清心领神会了一阵,便走上了前去,将边上做好的另一碗糖水递给了她:“这儿不用你帮忙了,武昇还在院子里,这碗是留给他的,你送过去吧。”

      侍卫抬起头后接过,点点头就走了。

      林溯便跟着他离开的方向凝望了半晌。

      不过没一会儿,萧婉清就伸过手来拽住了她,又将她拉到了方才这辆糖水车前,取走了她手里的空碗,拿起木瓢舀出了木桶里的最后一碗糖水,加完了佐料后,便又递给了林溯,带着她在一旁的小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是最后一碗了,谁让你喝这么快,都没尝出味道来。”

      林溯这才将思绪从刚才的侍卫身上抽了出来,端着手中这碗糖水,后有所察觉地问道:“小姐,你喝过了吗?”

      萧婉清坐在石阶上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她,并没有回答,只是连续催促着她道:“你快喝吧。”

      林溯心下有所怀疑,却还是低下头看向了手中这最后一碗糖水,这回她倒是没有刚开始那样着急了,也是用起了一旁倒在碗中的调羹,一勺入口,竟是无比地清凉可口,她愣了愣神。

      也就在这时,萧婉清又凑过来问她:“好喝吗?”

      林溯舔了舔嘴唇,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旁的人都不晓得有没有这待遇,她一个人就喝了两碗,而且她还不晓得小姐到底有没有喝过,若是自己手里的这碗糖水原本是小姐留给自己的,那她不就没得喝了。

      林溯记得小姐喜甜,便只用调羹舀起了碗里的一点糖水,递到了萧婉清面前:“好喝,小姐,你也尝尝吧。”

      萧婉清冷不丁地怔了怔神,盯着那只调羹眨了眨眼,那姑娘似乎还不晓得自己做出了怎样的一番举动,这样的行为落在她的眼里倒像是某种引诱。

      可萧婉清还是笑了一下,支愣起来身子,凑到那碗前轻抿了口调羹上盛着的糖水。

      “嗯。”舔完了唇边的最后一丝甜味,萧婉清撑着身子退了开去,眼睛都笑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就如同池塘里的游鱼那般雀跃高兴。

      林溯便将那调羹重新放回糖水里舀了舀,她只当这就和在小姐生病时喂她喝药一般平常,没什么好在意的。

      正当她又舀了一勺问萧婉清还要不要的时候,府门口不知是哪个人带头喊了声:“小姐今日可是买下了外边一整条街的糖水,还特意租了这辆糖水车做了这些糖水来犒劳大家,大家喝了小姐给买的水,一会儿做事可要更卖力些啊!”

      干完一整碗糖水的侍卫举起了手中的空木碗,高声回应着:“好!”

      于是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回荡在了这座老宅的门前。

      “多谢小姐!”

      “小姐!我能再喝一碗吗?”

      “去你的,林姑娘的那碗是小姐给的,你凭什么多喝一碗啊?”

      “呐,我这碗给你要不要。”

      “切。”

      ……

      萧婉清便只和林溯坐在那辆租来的糖水车旁静静地看着。

      老宅门口,武昇也端着那碗还未喝过的糖水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手里加了不少佐料的糖水,又望向了萧婉清所在的位置上,见她和她身旁的姑娘有说有笑地喝着一碗糖水,他低下头,独自将这碗甘甜又青涩的糖水咽下。

      转眼来到了下午,树根也挖的差不多了,萧婉清便将人叫了进来,将这棵桂花树搬到外边装上了车,也叫人将门口的糖水车去送还给了那位老伯。

      等一切都办妥了后,林溯再转过头去看萧婉清,她正拿着一根长长的锁链将老宅的门锁了起来。

      锁完,竟是还接过了侍卫递来的封条,亲手贴了上去。

      林溯疑惑,正准备上前去问,萧婉清就回过头,向她走了过来。

      萧婉清见她的神情,便冲她解释道:“这座老宅空了也有十多年了,早在很久之前我便有过这样的主意,前两个月,兄长便于信中同我商量,将它捐给了旁边的济世堂,如今事情已经敲定了,再过几月,这儿就不属于我们了。”

      林溯有些半梦半醒地望着那扇被封起的门,惊觉时间过得竟是这般快吗?明明前些日子她们还能住在这里,这才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老宅要被捐掉的消息,而且这个消息还是小姐亲口告诉她的。

      于是林溯转过头去,有些惋惜地问道:“小姐今日匆匆来移树也是因为这个吗?”

      萧婉清觉得林溯也对这座老宅有一些感情,看她这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的表情也就能猜到了,但她猜不到的是,林溯舍不得这儿的原因还是怕她往后若是思念夫人,便无处可去了。

      “嗯。”萧婉清轻应了一声,便走上前去牵过了林溯的手,边讲边带着她上了前面停着的马车。

      “济世堂荒废很久了,以前就是用来帮助那些因为天灾或是战争而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人,还有一些由于严苛的赋税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的,但最近有些弘慈寺的僧人和一些云游义士,又将它重新组建了起来,需要资金和地契,我和兄长想的也是我们占着这样的大的宅子,也不住人,便能帮一些是一些,这里只是捐出去了,以后若是还想来看,也是会有机会的,现下最重要的事是将这棵刚挖下来的桂花树运回去,等到了丞相府,你帮我在院子里挑一个合适的位置,我们再把它种下。”

      萧婉清也是不想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又舍不得走了,和林溯解释了一番之后,就挥着手,让其余人都赶紧回府去,时间紧张,物力不足,他们也只对那棵树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今日的太阳大,再晚一点,那树根就缺水了,若是救不活,折在了这件事上,那可就有得悔了。

      林溯点了点头,也明白现下是那件事更为重要,便跟着萧婉清坐进了马车里。

      最后她们回到丞相府,将那棵树运到了院子里,二人商量着在院里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叫人挖了坑,便将树在那重新栽下了,剪了些坏掉的根,又施了些肥,虽然还是半死不活的,但好在还是移过来了。

      桂花树栽在了院里萧婉清经常出来坐的那座小亭子边上,那有块空地,空地边就是一片水池,树种在那也颇有意境,若是真开了花,风一吹,便是满院花香。

      栽完树之后,萧婉清又给了林溯一袋银钱,林溯惊愕了一阵,险些没敢接。

      萧婉清就和她说:“放心啦,这些钱可不是专门给你的,记不记得出发去老宅之前,我说过会给跟着我们去的侍卫和家仆一些的犒劳,你将这些钱都去分给他们,今日干了这么久的活,大家也都辛苦了。”

      林溯听完,才接过了萧婉清手里的那袋钱,随后萧婉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道:“快去吧。”

      林溯点点头,几步便跑下了台阶。

      萧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姑娘跑开的背影,她抬手捻着肩边的长发,轻轻松了口气,而后大小姐走到刚才那棵移好的桂花树边的小亭子里坐下了。

      可接着她便又想起下午分糖水时,林溯看向自己身边那个年轻力壮的侍卫时的神情,那时她似乎很是在意自己身旁的那个位置竟被人给霸占了,萧婉清当时就能察觉到她不好的一些小脾性,便很快就将人给打发走了。

      想到这儿,萧婉清不免又高兴了起来,她坐在那间小亭子里,侧头看着那棵迎风而立,却不算茂盛的桂花树,轻抿着的嘴角微微上扬,便算着它要是开花,最早也得要等到明年了吧。

      若是等明年真的开了花,要和她一起用这些桂花做些什么才好呢?

      另一边林溯将萧婉清给的那些钱都分给了今日来帮忙的侍卫和家仆,大家都还没走远,召集起来也容易,再加上林溯记性好,今日来的每一个人她基本都能记得住样貌。

      分完这些钱还剩下一些,林溯走回去的时候就在想还有漏了谁的时候,迎面就遇到了武昇。

      也不知是他走得慢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林溯从今天下午问完他小姐在哪之后,就好像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这下碰了面,她才想起来,最后这份钱应该是要给他的。

      武昇提着腰间的刀,迎面撞上这位不怎么待见自己的“同僚”,尴尬了一阵才唤道:“林姑娘……”

      林溯觉他今日也算勤恳,帮了不少忙,便也没和先前一般冷着脸与他不对付,只是低头数了数手里剩下的钱,就将那钱袋全递了过去:“小姐给你的,今日你也辛苦了。”

      “小姐……”武昇愣了愣,抬手接过了那只钱袋。

      林溯将钱袋交出去后,就一刻不多作停留,绕开他直接走了。

      武昇跟盯着她大步离去的身影看了一会,才低下头来摸了摸那只钱袋子,将里面的钱倒出来数了数。

      数完却发现,是不是给多了一份?

      “诶……林姑娘?”武昇再抬起头去,只见那刚才还在走廊那的姑娘,竟是一眨眼就不见了。

      武昇握着那只给多了的钱袋,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追了上去。

      林溯走回到小院里的时候,萧婉清已经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坐在亭子里,等着她过去一起用膳了。

      林溯就站在不远处悄悄望了两眼,小姐身边除了前来侍奉的婢女再无旁人,她便稍稍安了心下来,她想至少还没有人能将自己在小姐身边的位置给替换掉。

      萧婉清算了算时辰,想到那出去分钱的姑娘这会儿也应该回来了,发觉身后又动静,她便回过了头去,发现自己一直等着的人就站在那里,也不过来,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萧婉清于是出声唤她,林溯这才回过神走了过来,等她走近了,萧婉清就牵着她的手将她引至了身边坐下,可姑娘突然发现,她身上竟然没有自己之前给她的那只钱袋了,便问:“我给你的钱袋去哪儿了?”

      林溯愣了愣,钱袋吗?她以为没那么重要,便回道:“跟着最后一份银钱给分出去了……小姐,那钱袋,你还要吗?”

      萧婉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林溯那双眼睛瞪地又大又诚恳,甚至有些慌乱,好像下一秒,她就要冲出去将丢掉的那只钱袋抢回来了。

      萧婉清突发觉得好笑,怎么平日里看起来挺精明聪慧的一个人,也有脑子一根筋的时候。

      大小姐便捻了捻她的掌心,怕她跑了,又伸手在她那手腕上不轻不重地紧握了握,遂后便收回了视线:“罢了,不重要。”

      最后萧婉清松开了林溯的手,转过身去端起了桌上的碗筷,往她的碗里夹了些菜:“先吃饭吧。”

      林溯忙将碗端了起来:“小姐,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萧婉清举着筷子看了她一会,笑道:“羞什么?放下。”

      林溯囧地眉毛都拧在了一起,这哪是什么羞不羞的问题啊?她哪好意思让小姐给她一直夹菜啊。

      可林溯拗不过萧婉清,只好将碗放了下来,萧婉清笑了笑,白日里都能和自己用同一只调羹喝糖水的人,这会儿怕什么羞?于是也不管她有没有吃完,还是不断地往她碗里放菜。

      林溯看着自个碗里越来越多的菜,又不能拿手挡着,一挡小姐就瞪她,不得已的她就只能半遮半掩地推拒着道:“小姐……够了……不要了……”

      萧婉清就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撑着一张忧愁的脸对她说:“阿溯,你最近饭量是不是变少了?之前喝兄长一起吃饭的时候就见你吃的不多,难道是我影响你了吗?”

      萧婉清那么一说,林溯立马捧着碗抬起了头来:“没有的,不是这样。”

      萧婉清被她这样多反应惊退了半步,随后看着她憋地略有些发红还焦急的面庞,微微勾起了嘴角。

      林溯摇了摇头,她当然不可能会说是小姐以为的那样,可小姐每次一到吃饭的时候,就都要给她来这么一手,她自己连一口米都不动,却一个劲地要让自己吃,林溯记得小姐以前也不这样,搞得她都不敢好好吃饭了,于是她支支吾吾地解释道:“之前……之前小姐你哪有这么热情……”

      萧婉清没忍住,巧然一笑,伸手夹了菜到自己碗里,对林溯道:“我知晓了,快吃吧,一会凉了。”

      林溯这次才松了口气,只是她还担心自己这样说会不会给小姐带来什么影响,于是就凑近了些去看她的神情,哪知萧婉清笑地比自己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还要高兴。

      林溯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这就是前辈嘴里常说的物极必反?

      不放心的林溯遂而又开口问道:“小姐,你没生气吧?”

      萧婉清偏头瞧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道:“瞧你又多想,我能有什么气好生的?”

      说完,萧婉清便又夹了些菜放在了林溯碗里,只是这回她多看了两眼那道被夹放在碗中的菜:“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你若是有觉得不习惯的地方,记得要提出来告诉我,不要觉得不舒服了,却还总憋在心里,也不要因为我是我,就觉得我一定是对的。”

      这段话来得突如其然,林溯还没反应过来,萧婉清就已经说完了,她将筷子收了回去,并依旧朝她露出了一个熟悉又温柔的笑,虽然那种落寞感只出现了一瞬便消逝了,但林溯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听进去了,但未来会用在哪里便不得而知了。

      林溯有些提不起精神,这么长的时间以来,她第一次听到小姐说出这样的要求,要自己否定她,不要那么听她的话,但这件事至少对于现在的她来讲还是有些难的。

      见入夜的风稍微有些大了,林溯便也不在多想了,看了眼身旁的小姐,遂也夹起了桌上的菜放在了她根本没动几口的碗里。

      萧婉清眨了眨眼。

      林溯便问:“小姐,你不吃吗?”

      萧婉清抬起头看向她,遂莞尔一笑道:“我吃饱了,这些菜都是我让后厨特意给你做的,你今天帮我干了这么多的活,多吃一些。”

      林溯一下就听出了萧婉清是在骗人,但她却对这样的谎话并不反感,于是赶忙又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后,她站起身来抹了下嘴,提起桌上的刀就要离开。

      萧婉清一下慌了神,急忙拉住她,将她重新拉回位子上坐下:“你做什么?”

      林溯只是眨巴着眼,一脸真诚地回复道:“小姐,你不喜欢吃府里的饭菜的话,那我去外边给你买。”

      萧婉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的阿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莽莽撞撞的了?

      “你晓得我喜欢吃什么样的饭菜吗?”萧婉清拽着她反问道。

      “我……”林溯顿时说不出话来了,她确实不晓得小姐到底都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记忆里小姐也不挑食,什么都吃一些,几乎看不出喜好。

      但她想小姐要是不喜欢府里这些清淡的饭菜,那她就去外面买山珍,买烤鸭,买熊掌,买鳜鱼,什么最贵她买什么,那些当官的最爱吃什么,她就买什么,总有小姐喜欢的。

      只是萧婉清没想到她心里竟是这么想的,如果真被她晓得了,定是要伸出手来敲打她的。

      直到萧婉清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重新拾起了桌上的碗筷,将方才夹的那一道菜放入了口中,林溯也才安分了下来,将刀摁回了桌面上。

      林溯就这么看了她一会,萧婉清便转过头来,又有些哭笑不得地问道:“你吃饱了?”

      林溯摇了摇头。

      “那你总看着我做什么,吃菜呀。”萧婉清紧接着道。

      她说话依旧柔声柔气的,调里还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很难想象她和刚刚说那番落寞话的竟是同一人。

      林溯只好将视线从萧婉清的身上移了开来,端起了桌上才吃到一半就被丢掉的碗筷,但她也没总只顾着自己吃,而是吃两口,就看一眼身边的萧婉清,小姐还是和从前一样,吃什么都是小口小口的,特别慢,到最后也吃不了多少。

      萧婉清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她轻轻一笑,便又夹了块肉放在了她碗里。

      林溯也不甘示弱地替她夹了些菜:“小姐,你也多吃一些,你都都瘦了。”

      听见这些话,萧婉清抿着唇笑了笑,轻而婉转应了声:“好。”

      她们和谐地好像中间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插曲,萧婉清依旧时不时会夹些菜到林溯的碗里,只是没有最初那么频繁了,林溯也就慢慢能够接受了。

      而她们所在小院不远处的花园里,武昇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她们多久了,手里还握着萧婉清不要了的那只钱袋。

      他有些自嗤地笑了笑,原来他才是那个路边人,从六年前小姐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他就觉得自己走上了一条与旁人不同的道路,能够得到小姐的垂青,是他这一生里遇到的最幸运的事。

      他被丞相大人安排在了小姐身旁做她的贴身侍卫,以为这就是他幸运的开始,可他仍只是旁观了她整整六年的人生,作为一颗必死的棋子,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但他仍能及时收手,不再继续错下去。

      作为旁观者,他岂能看不出小姐眼神里对身旁那姑娘无与伦比的深刻情感,那是爱吗?是他一辈子都不曾体会到的爱吗?如果他也能感受到这样的爱该有多好。

      他本是想着上前去将手上的这只钱袋还有多出来的银钱还给小姐的,可看这形式,他要是现在走上去,该有多破坏气氛,就让这样的笑容多在她脸上停留一刻吧。

      于是武昇又将那只钱袋握紧了一些,转身离开了。

      男儿有时候也会羡慕,也会想,为什么自己不是个姑娘,这样或许也能和小姐离地近一些,或许也能得到更多一些怜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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