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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九章 吃药 林溯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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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溯回到丞相府后,先去后院还了马,才将时千秋给她的那罐煎好的药倒了出来,重新又烧热了一些,端到了萧婉清的屋子外面。
她不确定萧婉清是否还在睡着,进去之前,她仍是先敲了敲门,在察觉到里边没有一丝动静后,她才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她走到了萧婉清的床边,瞧见那姑娘还在睡着,自己的小刀就这样被她攥在手里,冰凉的刀鞘贴着她略泛红润的脸颊,宛如嵌在了玉里,姑娘眉眼精细又温和,如若不是病了,真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林溯走上前去,将药端在她的床头,便在一旁找地方坐下了。
这几月来,她不止一次与小姐睡在一处,可像今日这样能够端详她容颜的机会却不多,她唯一记忆深刻的一次,也就是在她十岁那年的夜晚。
小姐将她捡回来,头一次毫无防备地睡在了一个陌生人的身旁,她睡得也像今日一般沉,可那日夜里烛火映照着她面庞时的红晕,如今却成了寒毒还未褪去的余热。
林溯低下眉想了想,她有时会觉得小姐是会瞬间移动的,她比神仙还要像神仙,每次只要自己一想到她,她就会像稀松平常的竹林里透入的那一束晨曦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可是她习惯了这样,就以为小姐无论何时,都总是会在自己身边的,便从来都没有主动去寻过她,现在想来,为什么自己做不到呢?自己不能够在小姐最需要她的时候,也陪伴着她,在她身边呢?
林溯边想着,边轻轻叹了口气,外边已然过了晌午了,清晨柔和的光亮逐渐变得金黄,向下移动着,榻上的人看上去只像是在小憩,林溯便等着她,看她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屋里的光又斜了些,榻上人儿的眼睫轻颤,她浑浑噩噩地睁开了眼睛,也算不出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是一天?还是一个时辰?又或是几炷香的功夫?
只是她睁开眼,便看见了床边的人,这回她可没有被吓到,反而很是心安,但心安里却还藏着掖着一丝丝的委屈与无奈,因为恍惚中她又闻见了一股苦涩的中草药的味道,这些药味倒让她清醒了不少,萧婉清便晓得是林溯已经买药回来了。
林溯听见动静,便转过了头去,眸里闪烁着惊喜与担忧,她迫切又高兴地喊道:“小姐,喝药了。”
瞧她那表情,眉飞色舞的,还真是高兴地不得了,可怜自己躲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得喝药。
说罢,萧婉清便起了身来,林溯便将那碗凉到刚好能下咽的药递到了萧婉清面前。
萧婉清原本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可当看见那碗黑黢黢的药连同身边人关切的神情时,顿时又觉得还未入口的药都变得苦涩而难以下咽了。
她推搡着,将这碗药又还给了林溯。
林溯端着这碗被退回来的药碗,脸上神情便都是茫然,小姐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林溯还以为她醒来就愿意喝药了,谁能想到这刚递出去的药又回到她手上了,这会儿她才感到有些为难。
可一向不叫人愁的萧婉清如今却耍了小孩的性子,什么钱话都没说,也没有表示,林溯不免慌了,她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回想起了几个时辰前时千秋和她在药铺说的话,将身上的那包糖取了出来,她端着那碗药觉得有些冷了,便和萧婉清说:“小姐,药冷了,我再去给你热一会下,这包糖是时前辈给我的,他怕你觉得药苦,特意让我带回来给你。”
“诶……”
说完,林溯便将那包糖放在了萧婉清的床边,萧婉清还在等着她回头来哄哄自己,哪知这人也来不及听见自己的叫唤,端着冷掉的药汤就又出去了。
萧婉清在榻上愣了又一阵子,心想她原来是这样的吗?这样急性子的林溯,自己以前好像从未发现过,有些叫人好笑,可萧婉清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对自己深刻的关切。
于是萧婉清的视线逐渐从门口转移到了床边的那包糖纸上,说什么是前辈让她带回来的,还要特意再强调一遍,她就不能撒撒谎,哄哄她,说这糖是她自己买的吗?
可当萧婉清取来那包糖,在手心摊开时,望着那几颗乳白色的饴糖,她忍不住笑了,眼角泛着几滴晶莹的泪,顿时觉得那几颗糖也像棉花一样地可爱。
她究竟有多少年没有收到家人送过来的饴糖了,如今晓得她喝药时有这个习惯的人又还剩下几个呢?
不一会儿,林溯就端着热好的汤药进来了,只是见到萧婉清时,她忽觉得拘谨,才想起这次进来竟是忘记叩门了。
“过来吧,你都进进出出多少回了,真要你敲门的话,也不差这一次。”萧婉清看着她在原地踌躇不止的模样,终于还是笑了笑,也怪自己原先不知,没锁好门,还发了那样大的脾气,然而让萧婉庆幸的是林溯并没有将它放在心上。
于是看着在冲自己招手的萧婉清,林溯终于端着手里的药走了过去,她也没把握能成功劝萧婉清喝下这碗药,可她还是将药碗端起,递到了萧婉清面前:“小姐,药热好了。”
一股刺鼻的气味就这么在喉腔里扩散开来,几乎是闻到那碗药味道的一瞬间,萧婉清就皱起了眉头。
林溯原以为今日这碗药她是喝不下去了,没有一碗药是可以连续热三次的,正当林溯准备将药汤收走倒掉的时候,萧婉清主动伸出手来将药碗接了过去,在林溯微微睁大的瞳孔中,她仰头将那碗药汤一饮而尽。
在那之后,萧婉清放下碗,脸上露出了难言的神采,林溯急忙去找刚才出去时放在她床边的那包糖,可久寻未果,萧婉清的声音便传到了她的耳中。
“不用找了,糖在我这儿呢。”萧婉清冲她摊开手,林溯便看见那包糖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姑娘的手心里,她从中取了一颗放入口中,嘴里的苦涩瞬间被化开,成了粘牙的甜腻。
甜和苦都混在嘴里,她那双总是多情如春水般的眼眸一下就红了,似是在春景里添了几朵娇艳的红梅,无端地要落下泪来。
林溯慌慌张张地凑上前去,想要替她接下面颊旁的泪,却被萧婉清撇开了手去,姑娘那双湿润的眸就这般笑吟吟地看着她。
就在林溯愣到出神的时候,萧婉清却又同她讲从前自己生病的时候,喝不下那样苦的药,母亲就会拿着糖哄她,说她要是乖乖喝完了,她手里的这些糖就都是自己的了,年幼时的那些长辈也很喜欢用糖来嘉奖未出世的孩童。
那年的小姑娘也很喜欢吃糖,每到新年的时候,也总会盼着母亲手中多出的那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那时候听了母亲的话,就算面前放着的是再苦的药,她也都能喝下去了。
……
后来收干净了泪,萧婉清尝出这碗治风寒的药汤中似乎比平常多了几味旁的药材,想到林溯方才说这包糖是时千秋给她的,便问她:“你方才是出府去了?”
林溯正收拾着空碗,听见萧婉清问,便点点头,回道:“是,我本在府里寻药,只是管家说近来时疫颇凶,府里的药材都送出去了,我便去了城南的药铺,在那儿遇到了时前辈,谁知药铺里也没有药了,这药还是时前辈给我的,前辈说,药是洛前辈给小姐准备的,小姐也觉得和平常不太一样吗?”
萧婉清听到这里便也点了点头,但一晓得这药是洛青禾准备的,便也不觉奇怪了,她小时候也跟着前辈挑拣过药材,看过好些医书,普通的风寒药都有哪些药材,她还是尝地出来的。只是洛青禾准备的药总要比平常的药方多上几味,萧婉清也猜不到那都是些什么,前辈只说对她身子好,让她且安心喝着便好。
萧婉清便也没再去追究了。
林溯却盯着手里那只喝空的药碗想着些什么,萧婉清觉得她是在担忧那碗药有什么不妥,便出声唤了唤她,叫她莫要担心,待林溯回过神来,萧婉清便又问:“前辈还有给过你别什么吗?”
林溯想了想,便摇摇头说没有了,只是片刻后,她似乎却又想起来什么对萧婉清凝神道:“小姐,你下回可不可以不要生了病,就一声不吭地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了,我到处寻你都寻不见,管家说小姐你不在的这些天,府里的琐事都无人打理,内务无人照看,都堆了好些天了,一些账目的细枝末节也都还等着小姐去过目……我出去买药时,也见府里的大家都很关心你,他们不信小姐病了,说小姐是有神仙庇佑的,不会这么轻易就倒下的,还有两位前辈也是……时前辈料事如神,好像早知晓小姐会得病,我一去就有药了,所以小姐……大家都挂念着你,你也要珍惜一些自己的身体,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闷着,得快些好起来才是……”
萧婉清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那碗药似乎很快就起了作用,她那张苍脆如白瓷器一般的脸上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不再是寒毒的余热,双眸也变得清澈而炯炯有神,一刻不见,那榻上的姑娘更加亲人温和,纱衣半敞,乍看似初为人妻母的女子,在闲憩时起身,紧盯着自己膝下承欢的孩童。
而林溯这会儿说起话来,一句接着一句,没完没了的,萧婉清甚至觉得她有些变啰嗦了,屋子里闹了不少,相比起从前多了几分活气,但若是平时,萧婉清只会觉得嘈杂,可如今这样繁密的话从眼前的人口中说出,她却觉得可爱,是极为讨人欢喜的。
她还想再多听一些,便没有出声打断她,待林溯自己说完了停下来,萧婉清便侧仰在床边,看着她道:“你在我这儿待这么久,就不怕将病从我这儿传了去?”
林溯在床边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萧婉清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只求小姐能够快些好起来,不要再这样无精打采地,还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便道:“不怕,小姐从前照顾我的时候,也没怕将病从我这儿传过去。”
萧婉清哑然失笑,你那时的外伤和这那能一样吗?
笑完,萧婉清便又揪着她问:“你说完了?就只有这些吗?”
林溯愣了愣,她说这些话只是想让小姐注意自己的身体,没搞明白小姐为什么要笑,只是在见到萧婉清现下无大碍的模样,比起晨时好上了不少,声音不哑了,也有些精气神了,林溯以为她听腻了,便什么都不想了,应了声:“嗯……就这些……”
萧婉清撇下了嘴来,眸间难掩的失落,可很快她便恢复过来,取出了那只方才被自己藏在了被衾里的小刀,问林溯道:“你怎么把它给我了?”
林溯只低头了一瞬,她的气息又一下转变地太快而难以察觉,正疑惑她因何事而困扰,便瞧见萧婉清拿出了那只自己给她的小刀,想到她出门之前,小姐半靠在自己肩上的模样:“噢……我出去时怕小姐你醒来没见我会担心,这把刀我便留着,证明我没有走远……”
萧婉清没想到她还考虑到了这一层,心里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暖意,喉头也没有那么干涩了,便将那把陪她睡了一个晌午的刀还给了她。
林溯接过刀后便将它收回了腰封里。
由于是小姐贴在脸旁过的,她接过那只刀的刀鞘时便也格外地小心,好像上边粘了什么珍贵的稀世珍宝。
收完她便问萧婉清:“小姐,你有感觉好些了吗?”
萧婉清笑她:“前辈的药就算是神药也没有那么快就能够见效啊。”
“噢……”正所谓关心则乱,林溯说完便撇开了眼去,收拾好了床枕边的空碗,打算将它端出去。
正要起身之时,萧婉清忽然又喊住了她。
看着挡在窗前阳光下的人儿,身上扑满了在城内外奔波时落下的尘土,她说:“阿溯,一会儿回来后,陪我出去走走吧。”
林溯愣了愣,小姐说的出去走走也就是指在府内兜一兜圈子,于是她便欣然同意了。
等回来之后,林溯怕她傍晚出门又会着凉,就为她取来了一件结实的厚衣裳披上。
将萧婉清从榻上扶起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小姐这两天被病折磨地消瘦无比的身躯,软绵绵地和没有骨头了一样。
林溯便心疼着,竟想这件看起来宽敞的衣裳会不会对也她来说太重了一些。
萧婉清刚从榻上起来咳嗽了几声,还差些崴了脚,有气无力地就像好几天没吃饭了一样,林溯整个人都靠上去才扶住了她。
然而林溯问她,萧婉清也只是说自己两天没下床走了而已,但昨日夜里她出去过一趟,因为实在饿极了,去厨房寻了些吃食,这便回来后没有锁门。
林溯明白了,扶着她走得更慢了一些,她认真地盯着地上的木板,似乎没想到身边的人会在一旁偷偷盯着她看。
萧婉清从来没有在走路的时候靠她靠地这么近,只要微微偏头,就能蹭见这孩子的下巴,她也没有想到林溯会扶着她的一整只手臂,她那认真的模样,是怕自己受到一丝的伤害,还有从前得病的时候,她都只能乖乖待在屋子里,哪有机会出来走。
想到这里,望着身边寸步不离的人,她的心更软了,在抬脚跨出门边的木槛后,像含软的糖一样化开了。
刚出门没多久,萧婉清就走累了,让林溯带她在靠近屋子的一间小廊亭里坐下了,她抬头看着今日的天气还有屋外的风景,觉陌生又熟悉。
觉得陌生,是因为这十几年来,她心中匆匆忙忙,从未留意过哪怕一处院里的风景,说熟悉也是因为这里的景色自打她搬入起,也看了十多年了,她每一年都在这里,虽未曾留意,但仍旧看遍了这座小院的春夏秋冬,吹过了四季的风,说她没有一点眷恋,那也是假的。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看不见旧时的人影,这里的风时常会令她回忆到神伤,沁人心脾也总有一股冰冷孤寂的味道,身后的屋子在成年之前只能算是一处居所,却也在刚刚终于有了令人心安的人情味道,有了她贪恋的牵挂之人,她想要重新看看这里,重新看看身边还在的人,而身旁的人……
……人呢?
萧婉清转过头去,却不见了林溯,她顿时又有了一瞬间抓了折断的朽木,跌入深渊时的心慌无措,而接下来的一声呼喊,却又将她从黑暗中渐渐托起。
林溯从她瞧不见的另外一个方向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几支刚采的野花束:“小姐,我方才瞧见那边的园子里有几株野花挺好看的,想你会喜欢,便去摘了一些过来。”
萧婉清转过头来,看见她后的那双眼睛又重新明亮,她接过从林溯手中递来的花束,才发现那些花都特意地用常青的藤蔓捆在了一起,无比心细地做成了一束捧花,都是为她而摘的。
她都不晓得自个儿院里还有这样好看的花,萧婉清摸了摸那些花儿的花瓣,便将她们放在了面前的石桌上,方才的忧思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瞧着刚从另一边走回来的人,自己又有许多从洪荒记忆的河流中拾起的诸多顾虑想要对她诉说,却只道:“阿溯,你说嬷嬷走之前,是不是也会想再看一眼这里的风景?她那时几乎都快要好起来了。”
林溯就在她身旁的一块石凳上坐了下来,和她一同望着这春色满园,在萧婉清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安慰就显得没那么通情:“小姐,你还没有病到这种地步。”
萧婉清望向她,反而笑了两声,瞧着被放在石桌上的花朵,想她说地也有道理,自己总在替逝去的人缅怀,也会偶尔忽略了身边依旧存在的事物,想想自己如今也还能替她们再见证这些浮动的光阴,有时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小姐,你也说过生老病死是难免的,逝去的亲人也会希望自己牵挂的人能够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活在世上,我没有亲人,也不晓得她们是怎么想的,但是嬷嬷……还有夫人一定不希望看到小姐你过的不开心,不快乐。”林溯低着头说道。
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萧婉清看着她愣了一下,好好的一个人似乎又因为自己繁琐的心思被闹地不轻松愉快了,她敛起眸来,心思沉了下去,有些暗恼和心疼,但说出了这些又觉得很是畅快,是被安慰到了,也不忍心见她这样忧伤,萧婉清拾起了被摆在桌上的那捧野花束,对林溯道:“阿溯,你带我再去别的院里看看吧?”
林溯点点头,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她二人走在前往别处院内的小路上,萧婉清不想走主路,怕她生病的事被多的人又看了去,但还是会有打理院子的家仆从这些路上走过,见到她们便福身行礼,好在是没一个人感觉到异样。
萧婉清大多时候都是只应一声便很快就打发她们走了。
路过别院的时候,她们遇到了恰好也在这儿的管事,萧婉清不想管事会和府里的其他长辈一样晓得自己病了,就来数落自己,便躲了起来,管事的瞧见林溯身边精神气这样好的小姐,得知她是买着药了,瞧小姐现下还病着,也没同她说府里堆砌账务的事情,想着也不是什么很难处理的大事,等小姐身子好了,再来忙也不迟。
管事的就稍微问候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林溯便在想,这偌大的丞相府,要是只有小姐一个人忙着操持,那得有多辛苦啊。
萧婉清看出了她的心思,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解释说其实还好,从前的相府主要都是嬷嬷在做这些事,自己只是跟在她身旁有一点学一些,嬷嬷不会看账,自己也就帮着她和管事的一起看些账。
家中大多数的家财还有一些民间的产业也都在兄长手里,由他打理,只是近几年来,嬷嬷离府,家中无人打理这些财产,才落到了她手里一些。
林溯逐渐明白了,后来萧婉清想到了什么,又突然问她:“你会做账吗?”
林溯摇了摇头,说自己并未学过这些。
萧婉清却是笑了笑,并不在意地道:“并未学过,不代表不会,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萧婉清算账的本事也是从小和兄长学的,兄长说她学了以后必然能用上,而兄长的本事又是母亲教的,她想林溯从小时候起就那样地聪慧,甚至赶超过了自己,做账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也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正好府中缺人,嬷嬷的位置无人接管,也能拎她上来补一补空子。
况且她是自己身边的人,可常年不在府中,认得她的也没有几个,正好也能借此机会,让她与府中的其他人多接触接触。
林溯没觉得有什么,只是想这样能帮上小姐的忙,便同意了。
聊着聊着,她们便路过了厨房,不知不觉天色近了黄昏,原本晒在脸上的太阳也躲到了屋檐的一角,厨房敞开的门边传来阵阵的米香,萧婉清顿时才觉得这些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有些腹空,便转头同林溯说道:“阿溯,我饿了。”
林溯很快便明白了,她扶着萧婉清在厨房门外不远处的一张小石桌旁坐下,让她在这里等自己一会儿,她先去厨房煮些粥来。
萧婉清便拉住她问:“你晓得灶台在哪吗?”
林溯点点头,随后转身就走进厨房,又不见了身影。
萧婉清坐在外面等她,手里还握着那一捧盛开的野花束,花儿鲜艳靓丽,放在屋檐的阴影下也有令人醒目的光彩。
只是念头一转,天上似乎又落下了几片白雪来,她猜那应该只是空中的粉尘,五六月的天岂会下雪?
可蓦然间,她心中竟是多了些若有若无的怅然,觉得眼前的场景熟悉,遂她抬头望向那条通往厨房的长廊和往下走的台阶,记起多年前十二岁的自己往回走时的身影,那时的感觉是很迫切的,迫切想要见到某一个人,高高兴兴地怕她等地急了,怀里还揣着买给她,想让她也尝尝的那一小包饴糖。
她记得那时就在自己现在坐着的这只石凳旁边,有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久久望着远处府门的方向,而萧婉清又一转头,竟能看见了她,和她直接对上了话。
十岁孩童的头发还是毛糟糟的,浑身瘦弱,没怎么养好,那双眼神却炯然如火炬,盯地人心炽热。
萧婉清没多少惊讶,如果每次回忆都能以这样的方式呈现的话,那她倒也接受地乐意。
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萧婉清就挑逗似地问她:“你也是在等人吗?”
十岁的林溯看了她一眼,赤诚稚嫩的眼眸里还怀着对生人的警觉,但她身上有股很让她觉得熟悉的气息,所以十岁的林溯并没有将她视作坏人:“嗯,我在等丞相府的大小姐,她叫萧婉清,她早上的时候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谁能想到她一股脑就对自己说了这么多话,萧婉清就看着她笑,她喜欢那个孩子在念出她名字时焦急又别扭的模样,也怀念她那时会等自己回来的焦急和心切。
林溯也没有觉得这人奇怪,反而追着问她:“你认识她么?你知道她在哪里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我当然晓得。”萧婉清笑弯了眼告诉她:“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十岁的林溯就算听到这儿了也没有完全放心,但是她没有继续再问了,而是揪出了萧婉清最开始问她的问题:“你刚开始的时候问我是不是也在等人,你和我一样吗?那你又在等谁呢?”
萧婉清不笑了,她那双晶莹湿润的眼眸中滋生出了和她一样的焦急与心切,是她伏在床头没有握上那柄短刀时独自苦熬的二十四个时辰,是六年里每次与她分开时都日与俱增的思念,是如今太阳都要落下山去了,她仍坐在厨房外头,在等她从里头出来这一段时间里感觉到的空荡。
小林溯不再看她了,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道通往相府门外的走廊,像偶尔交错的时间与光影,在雪落下的第二个瞬息间分离,然后继续相互平行,迟来的人跨过并冲散留在原地的最后一道幻影,顶替了她现在的位置。
“我在等你。”
萧婉清说完这些,便回过神来,抬头再望一眼,这儿哪有什么雪,分明是她看走了眼,厨房里的人走了出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甜粥。
“小姐,粥好了,你来尝尝。”林溯将碗放在了石桌上,直接往身上擦了擦手,眸中略有惑色,但迟疑良久,她还是没有问出口。
萧婉清也没说什么,只是端来了那碗甜粥,放在唇边尝了一口,便夸赞道:“嗯,好喝。”
可林溯却没心思听在这上面,见到萧婉清笑得这样高兴,她更加面露难色,在萧婉清向她投来第三次撩拨询问的视线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姐,你方才在和谁说话呢?”
萧婉清抿着的唇缓缓勾起,遂而放下了那碗喝空了的甜粥,对她道:“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你了。”
以前的她?林溯没能明白。
见她面露惑色,萧婉清便接着道:“就是我才带你回来相府的第二天早上,那日我去山上找前辈请教了一些药理方面的问题,你那时身体各方面都不如现在,我怕用的药会不合适,便叫前辈替我改进了一下药方,回来路上顺便给你抓了新的药材,当时又路过一个卖糖的小摊,便想着带些给你也尝尝,就停下来买了。”
听萧婉清这么一说,林溯也算是想起来了,那日她也曾在这里,就在小姐现在坐的那只小石凳旁边,等了她整整一个上午,难怪那时候小姐回来的这样晚,原来是去走了这样长的路。
萧婉清远远望着她追溯般巡回的目光,便知她是想起来了,想到记忆里那孩子和她现在一样深邃的眼眸,遂而又笑着追问她:“那时的你也像现在这样,一直都在担心我对么?”
林溯抬起头来眨了眨眼,见到她眼底翻涌而上的笑意,便好似勾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回忆,于是她点点头:“嗯,那天嬷嬷和我说了很多小姐你小时候的事情,我就觉得小姐你那时过得好辛苦……”
林溯说这些话的时候,还不免偷偷看了萧婉清好几眼,其实她当时想的也还远不止这些,但随着和小姐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这些埋在心里的话她就越来越难以说出口了。
她总是觉得小姐什么都知道,在每一次结束训练收刀后转头后的回眸,望见她那双浸沐在晨曦竹风中温柔明媚的眼眸,仿佛流淌的暖洋,无时无刻都在倾诉着万千种话语,令她一眼就觉得心安。
于是在那一瞬间心里积攒的许多情绪都化作了暖阳里被风吹散的尘埃,只要见她安好,一切便都显得没那么重要。
所以萧婉清那时才会总觉得林溯似乎并没有那么在乎自己,有时还会因为脑补多了这些事而暗自生气恼火,想自己那么在乎她、想她、又天天念着她,想方设法地来找她,她见了自己反而却一点表示也没有。
直到今日,这样模糊又带些怨怼的感情才在心里一点点地清晰,萧婉清继续寻着她那双微微颤抖着的俏丽的眼眶,看到那些水灵灵的湿润围绕着她那只漆黑漂亮的瞳孔打转,原来她从前躲闪着,又不肯开口说出的那些话,都是在想她。
林溯似乎是有些羞了,也不知是因为被小姐看得久了,还是因为在她回来相府的这段时间里,她同小姐许久不曾谈话,一聊就聊地太长,也说了太多太多以前也从不曾说过的心里话,她觉得自己有些外露过头了。
遂而她还是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在一阵慌乱种找到了可以暂时转移和寄放这份难以安放的感情的物件,于是她指向了萧婉清面前的那只空碗:“小姐,粥喝完了,你还要么?”
萧婉清回过神来,也被她的这份局促逗笑了,可她越是不想再和自己说多些什么,萧婉清就越是想拉着她,听她和自己说话,哪怕不说这些,只是简单地想和她聊聊天。
“要。”萧婉清笑着道。
林溯听着便松了一口气,紧拧的眉头也松下来了,令她本就娇艳的容颜披上了一层素净,眉宇间充斥了一股冷淡的温柔,更为俘获人心。
等她盛了第二碗粥来给萧婉清的时候,那姑娘边喝着粥边开口对她讲:“你在粥里面放什么了?这么香甜。”
林溯遂又抬起了她那双低敛着摄人心魄的媚眼,很是平常地回复道:“红枣,山药,杏仁,枸杞和当归,还有一些红糖。”
“你煮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万一太甜了我会不喜欢?”萧婉清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问她。
林溯没有接着回答,而是看着大小姐一口不停地往嘴里送着那碗甜粥,回答道:“没有,小姐要是觉得太甜了,我就去重新做一碗。”
萧婉清舀着碗里的甜粥:“那岂不是太麻烦了?”
于是林溯就说:“所以不会,小姐你喜欢喝甜的。”
萧婉清不乐意了,自己哪能这么容易就被猜出心思,撇了撇嘴后,却又释怀笑了,也许被人晓得自己的喜好,也不是一件坏事,更何况她还是自己喜欢的人,萧婉清便问她道:“你怎晓得的?”
“小姐不喜欢吃苦,前辈说你没有糖就喝不下药,对吃药时喜欢吃糖的人,大概是夫人和郎君从前也经常给小姐买糖吃,所以我就觉得小姐你应该是喜欢甜的……”
萧婉清听愣了一下,遂忙燥着脸伸出手去捂住了她的嘴,林溯微微睁大了眼,姑娘手心的香味贴在她脸颊边越扩越大。
“嗯?”林溯不解地盯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
萧婉清瞪着她,红晕的脸庞像是娇羞的牡丹花,一双眼睛水灵灵地:“嘘,你一个人晓得就好了,别叫旁人听去了……”
看她的样子,好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孩童,又好像还没有长大,正在和眼前的大人撒这娇,要她保守自己的秘密。
林溯愣了一会儿,便点点头说知晓了。
萧婉清红着脸,姑娘的气息一下下喷在她的指隙,她凝了凝神,暂时收回了手。
林溯也被她闷地有些面红,想着人长大了,喜欢吃糖也不是什么羞于言表的事情吧?小姐为何要这般激动?可她渐渐地也不说话了,垂眸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等着萧婉清喝完碗里的粥。
可萧婉清却被惹地没了什么继续吃下去的心思,舀了几下碗里的粥米后,便接着问她道:“前辈还同你说我什么了?”
林溯摇摇头道:“没有了。”
听到这些,萧婉清才好像松了口气似的,但却又在心里暗暗较真起来,怎么就没说了呢?
正当这时,林溯才想到了什么,转眼对她道:“前辈让我过些天去穷极楼帮忙。”
萧婉清随即定了定神,问道:“只叫了你一人吗?”
林溯点点头:“嗯。”
萧婉清便放下了手里捏着的调羹,调羹与瓷碗相互碰撞在一起,发出小心又清脆的“当啷”一声,就这个功夫,萧婉清也将手里的碗重新放回了石桌上:“那届时我与你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