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八十三章 横梁缘前逢旧雨 杨蓉转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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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蓉转过了头来。
时千秋并不奇怪她为何会知晓长公主当年的事情，只是笑着回答道：“不多，关系好些的都在这里了。”
杨蓉深吸了一口气，便又问道：“您和那位洛前辈都不是京城本地人吧？”
时千秋继续抵着扇子，仰头道：“的确不是。”
“洛前辈也认得那位柳姑娘？”杨蓉又问。
“至亲。”时千秋笑笑。
杨蓉遂看向他洋溢着深刻笑意的眼睛，沉寂片刻后解释道：“柳姑娘于我有恩，杨蓉一直铭记在心。”
时千秋也就顺着她点点头。
杨蓉又沉默，再抬起头来就是问：“当年您是怎样拒绝长公主的呢？”
时千秋只是摇着扇子，将那时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小的一闲散商人，哪里懂得什么谋权争位之事呢？”
一句话，换来的又是杨蓉长久长久的沉默。
而后她轻哼一声，眸中亦是清明。
时千秋这时也才开口问道：“杨姑娘还有什么想要问的么？”
杨蓉寥叹一声转过头来：“没有了，杨蓉心中已然明了，多谢前辈不问缘由。”
从杨蓉的语气来看，她和长公主也应该是旧识，否则不会连长公主的这些不为人知的私事都了解地如此清楚。
可时千秋并没有着急过问，而是不紧不慢地回答完了她的每一个问题，杨蓉心里实在敬佩，也将他看做了让人尊重长辈。
见此时机，时千秋就接着道。
“无妨，那不知我想请花魁为邀月楼添彩的这件事，是否也已经有了着落呢？”
邀月楼就是半月楼，时千秋觉得之前那个名字不好听，不吉利，便将其改了字，变成了“邀月”。
举杯邀明月，清风揽无穷。
杨蓉便嫣然一笑，道：“都说穷极楼的时老板通晓天下事，却是一问难求，今日时老板回答我这么多问题，就算作是您下回去万花楼请妾身的酬金了，前辈静候就是了。”
这回二人聊地投机，这缘份也算是落下了。
萧婉清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洛青禾替她诊完脉，当即就拍了张药方子在案上，指定了让林溯去山上采，说每日必须严格按时定量的煎制服用。
萧婉清定睛一看，又是那几味苦到恨不得咬舌头的药材，还有一些是她连认都不认得的。
这回她可没得求情，也没得央着前辈再往外头包糖衣了，洛青禾是铁了心的要让她长长记性，免得她又把身子给熬坏了。
做完了这些，洛青禾就让林溯将之前的那块平安玉也取了出来，捏在指腹里揉了揉，便又还给了她。
临走时洛青禾看了一眼那群趴在帐外的人，目光扫过了那个把她叫地岁数很大的孩子，她可是全都听见了，却觉得没有必要去和一个屁点大的人类孩子计较。
而后她将视线放在季云鸿和刚刚才同时千秋一起走回来的杨蓉身上，心里想着这两个人她以前从未见过，又是那厮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
最后洛青禾轻轻冷哼了一声，剐了眼模样极为轻松自在的时千秋，随即就眼神威慑她道：看好了，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时千秋摇着扇子想躲，却躲不掉，只好眯着眼睛，笑呵呵地应了下来。
洛青禾知晓她有多少次不着调，但交代好的事，她也是一定会办到的，便放心地走了。
往后林溯也不再帮着寺里的伙计卸货了，改成了每日都去上山采药。
说起来，洛青禾给的药方子上的那些药材，要寻起来还是有些麻烦的，不过好在那些标注都够清楚，前辈又给了具体的方位，就连林溯这样对药草一窍不通的人，也能找到和药方上对应的药材。
采完药后就是煎药，盯着药炉扇火的时候，林溯好像又回忆起了去年在山上天天给萧婉清煎药的日子，心想离小姐上回大病初愈，也没有相隔多少的时间。
想着想着，她就又愧疚了。
煎好了药她就将药析出，拿碗端去送给了萧婉清。
萧婉清委屈地拧着鼻子，问她可不可以不喝？
林溯愣愣地看了她一会，扭头说：“不行。”
然而萧婉清却又好像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接着说道：“那我们把这些药偷偷倒掉一些，再喝一些，前辈不会发现的。”
林溯怔了好一会儿，她想她确实可以这样做，就算到时候她替小姐挨了前辈的骂也没有关系，但这是洛青禾为了萧婉清的身体在着想，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拿这件事开玩笑。
于是沉默着，沉默着，林溯就低头从怀里摸出了一颗饴糖来，是她从山上下来，又特意跑回去城里买的。
“小姐，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糖，喝完了药就可以吃了。”
萧婉清静静地抬起头来，半晌之后，她笑了，笑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和她说这些没规没矩的话，做出格的事情，笑自己可以天天都和她闹，不管怎样，她都会对自己事无巨细地好。
最后，笑自己也已经逗不动她了。
萧婉清就端过了那碗药，拖长了愉悦的音节，温声含蓄道：“好。”
但那之后林溯却发现，洛前辈写在那张药方上的药都可以在城里的药铺里买到，根本不用特意跑到某座山头上去采，只是她将那些药材全都换了名字，以至于一开始连萧婉清都不认识那些写在上边的药材。
四月初旬清明雨，连上枝头扰路人。
时千秋竟然来递了一份手写的信笺给杨蓉。
杨蓉开始还好奇，她平日里与时千秋又并无往来，也是最近才刚刚认识，是什么样的信笺，怎么会由他送来给自己？
可杨蓉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
“如何？”时千秋问道。
杨蓉叠起了信纸，反问道：“前辈这信是从何而来的？”
“前些日子我偶然路过距离这儿几里外的兰芳轩，有个毕恭毕敬的杂役小厮递给我的，说是他家小姐认识杨姑娘，希望能将这封信交到你的手里。”时千秋回答道。
杨蓉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且不说那小厮是怎么知晓她和时千秋就一定有联系的，日子还挑地这样巧，这是算准了她这些天一定会在这间寺庙里，也相信时千秋一定会将这封信交到自己手里。
可时千秋的话听上去又毫无问题，而仔细想想，若是信上之人的话，想要查到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信上的人约她明日在兰芳轩见面，杨蓉还是去了。
裹挟着春寒之气的雨水落在这间横在春华芳草间的亭廊屋瓦上，泛起的雾气同雨幕一起织成了倾泻而下的帷幔，将那坐在亭中的人衬地朦胧幽静。
可她那一身佛赤金莲的华丽衣裳实在太过刺眼，纵使卸下了层层珠饰，也还是显得那样的雍容华贵，竟是凤仪之尊。
那前些天时千秋描述的给他递信的小厮，就站在女人的身旁低着头。
杨蓉走上了前去，在这间亭外距离女人几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遥遥望着，便福身行了一礼，唤道：“殿下。”
女人轻轻一笑，见着了她似乎颇为高兴，停下了拂茶的手。
随后杨蓉便就问道：“殿下万福金安，近日怎也来了这里？”
女人随之收手抖了抖明眼的衣袖，站起身来：“我命人建的佛寺就在这里，我就不能来拜拜么？”
长公主来，原是地主，参拜佛寺，也理应当，但不知怎地，杨蓉却瞧着四处无一人的痕迹回道：“殿下一来，这方圆十里倒是一番清净。”
女人岂听不出她话里旁的意思，这是在讽她一来，把周遭的人都给吓跑了，只是想她都这把年纪了，在自己面前怎还这样的沉不住气，便又笑着道：“你架子也挺大的，若是旁人敢同我这般说话，早就让人砍下脑袋了。”
“殿下想做便做了，何必同妾身再说这么久的话。”
杨蓉依旧不依不饶地编排着，长公主颔首一笑，只当她是在和自己闹玩笑话了。
随即长公主就禀退了身边仅剩的两个侍从，既然她不肯再上前来，那便自己走过去。
两个侍从离开后，宣婧缓步走上前来，一下又问道：“蓉儿，还在怨我？”
杨蓉只是远远与她对视着，这昵称喊地亲昵，端的却是一副凤凰高站枝头的模样。
不禁让人回想到多年前的夜晚，那时枕边人通透明亮，不含任何欺瞒的眼睛，可一转眼就是皇宫宫宴里那坐在高台上的人，和低头一看，手中早已崩断的弦和溅了满地的血。
那一夜之后，她怎么可能再相信她？也再没有理由怨她。
半晌之后，杨蓉低头，悄声道：“琴弦已断，花开花败，物尽人散，殿下何必再来？”
“我若不来，又怎知你会在此？”
一句话衔接的时间不超出片刻，宣婧想了她怕是嘴硬还念旧情，却又怕她最明事理，真要不这么想，这心一急，再冷静的人难免就也脱口而出了。
堂堂大宣长公主，竟也会怕心系之人连怨都不愿怨自己一怨，恐失了这份怨，也就和她再没有任何的关系。
杨蓉想了想，总不能说开始是萧家小姐请她来的，现下又帮着她在带几个孩子，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宣婧便收了那副看似着急忙慌，实则步步紧逼的模样，笑笑道：“你既然来了，见过了，那对我造的这间佛寺可还满意？”
“妾身怎敢妄论殿下之事？殿下心系民间，建此寺庙，功德无量，必然是未有不好的地方。”杨蓉转头瞧着长廊外头青雾蒙蒙的细雨说道。
她又避开了自己的话，也未说满意，只是说这是好的，毕竟这佛寺也不只是为了她才建的，佛是天下人的佛，寺是天下人的寺，为的也是想要护佑这天下如她一般的人。
宣婧便瞧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勾唇一笑道：“罢了，只是本宫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要给你。”
杨蓉轻轻蹙了蹙眉，低头望去，宣婧便从袖中取出了一颗红绳所系的布囊挂坠。
那挂坠的末端还有一颗朱砂石，绣的也用的是金线。
“殿下这是何意？”杨蓉不禁开口问道。
“蓉儿，你知晓本宫向来是信神佛的，这布囊是前些日子本宫去寺里求来保平安的，不是宫中之物，你且拿着吧。”宣婧答道。
杨蓉皱着眉头，没有伸手。
宣婧低了低举在半空中的手，而后轻轻一笑，将线收了起来：“就算你现在不要，日后也有用的着的地方。”
宣婧说着，边转身将那布囊挂坠放在了身后石桌上杨蓉看得见的地方，并说：“若是日后有需要，便可拿着它来皇宫找我，管宫门的人见了就自然知晓你是本宫的人。”
杨蓉看着她的动作，神色深邃，却依旧默不作声。
那人瞧上去貌似不肯答应，可宣婧却回头笑笑，道：“你一定会来的。”
而后长公主一声“回宫”便走了，侍从问其难道不再去拜拜那刚建好了主殿的寺庙吗？长公主笑着说不必了，前些日子已经去过一回了，丞相大人的那位千金果然没有叫她失望，日后还是等寺庙真的建好了，她再去上香。
于是等长公主的人都从这兰芳轩走光了，杨蓉才慢慢向前走去，拾捏起了宣婧放在石桌板上的那枚精致的布囊，宣婧认定了自己往后一定会去找她，那她就偏不想让这人如意。
沉默了一会，杨蓉便也将它收起来离开了。
长公主来过了寺庙，这件事萧婉清是不知晓的，主殿建完之后，其余的工程也进展了大半，空余下来的时间，林溯就催着她喝药。
比如林溯今日买的是京城楼馆里新卖的银耳红枣羹，是点心铺子里专门用今年刚盛开的桃花做的新鲜果子，都是甜的，但她告诉萧婉清说，只有喝完了药才能吃。
萧婉清却突然就斥了她，说这儿的人都没有这待遇，她买了这些东西回来是要给自己开小灶吗？
林溯看着小姐似怒非怒的样子愣在了原地，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时千秋飘过来，随手就拿起了一碗银耳红枣羹放在唇边舀了两勺，拆台道：“小婉清，你斥她作甚？若不是你成天都喝不下药，叫人忧着心，她至于这样吗？”
萧婉清没被说得害臊，反而是破了功似地笑了笑，不逗她了，将林溯手里的那碗药端来慢吞吞地喝掉了。
站在边上的时千秋又舀了两口碗里的银耳吃进去，随即嘀嘀咕咕地道：“这银耳羹糖放多了吧？”
然而看着她们，林溯竟然也是破天荒地笑了，也不曾想那被拿来打趣的对象就是她自己。
“婉清姐姐！林姐姐！时前辈！你们又在吃什么呢？”这时候施玉竹就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
小姑娘很会找时机，每次出现地都很准时。
后面跟的就是一脸嫌她不像个姑娘样的施小六，还有瞪着圆溜溜贼眼的季云鸿。
“好啊！林溯你们居然在这偷偷摸摸吃好吃的都不带小爷！”不愧是京城最纨绔不守规矩的季小公子，这一嗓门喊地就和那些爱折腾爱凑热闹的小孩子一模一样。
萧婉清喝完药就接住了向她奔来的施玉竹，看了眼刚刚还在笑的林溯，便从她身上直接伸手跨过去拿了一块桃花糕出来。
林溯被她挤地向后仰了仰，再回过神来，萧婉清已经将那块桃花糕捏在手里了，姑娘笑眯眯地对着怀里的孩子说：“来，小竹要吃吗？”
而施玉竹却站在她面前摇头道：“婉清姐姐刚刚喝完了药，婉清姐姐先吃。”
萧婉清看着她笑了笑，林溯便也向她刚放在一旁的空碗看去，确实已经光溜溜地一点也不剩了，她也就放宽了些心。
于是她便也看着萧婉清说道：“小姐，快吃吧。”
萧婉清捏着那只桃花糕看向她，这句催促便就像是她喝完了药应该值得夸奖的意思，这块桃花糕便是她给自己的奖励。
萧婉清转眼又笑了笑，便咬下了手中桃花糕那片香嫩软糯的外皮。
季云鸿也就走过来了，杨蓉慢慢地跟在最后面。
林溯见他，就捧起了边上盒子里剩下的糕点道：“这儿还有，你要吗？”
季云鸿刚才还在扯着嗓门嚷嚷，这会儿却低下头去，用手捂着嘴对林溯悄悄说：“不用了，你家小姐吃的果子对我来说有些太甜了。”
林溯便将装果子的盒子拿了下去。
杨蓉便也瞧了她们几眼，于是道：“萧姑娘每日竟都要喝这样苦的药，真是辛苦了。”
萧婉清便抬起了头来，这时候施玉竹手里也有另一块林溯递给她的糕点了。
“不辛苦的。”萧婉清笑着回答说完，又缓缓看向了身边的人，盈盈瞧着她温润柔和的侧脸，低声道：“有人已经替我苦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第八十三章 横梁缘前逢旧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