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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三) 要不要和我 ...

  •   廿九城是个四面环山的地势,堪称天然的囹圄,只在西南方有一处隘口,现停着一驾马车。山外由府兵驻扎着,除了运粮押人的车队,其余人等只进不出。

      苑柏舟身下垫着四五个软枕,捧着个奇大无比的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车厢内里一室静寂,小几上摆着的香炉吐着白烟,细细一缕朝窗外飘去。

      车帘被人哗的一声扯开,几沓信纸甩过来,苑柏舟耳畔一声惊雷炸响。

      “愚佻短略!”

      苑柏舟手一抖,梨子顺着枕头堆一路滚下来,掉在靴底的锦纹栽绒毯上,摔得四分五裂。

      马车里到处都是散落的信纸,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像是胡乱贴在各处的索命符。苑柏舟捡起就近几张揉成团,反手扔向声源处,不甘示弱地吼回去:“嚷什么嚷,叫魂呢!”

      车旁男子怒极反笑,长腿一迈跨进车内。撩起衣袍下摆坐到苑柏舟对面,手上黄玉约指温润,轻轻叩着案角:“岑家人不知去向,你现下倒是悠闲。”

      苑柏舟眼看着淋漓梨汁洇上那人袍角,语调和缓下来:“自投廿九城,死生无再逢。霍兄以为,这句民谣写得如何?”

      霍怀璋不觉如何。只是从京城一路鞍马劳顿直奔这不毛之地,正事是一件没办,还被人丢在荒山野岭晾了半月有余,脾性再好的人也经不起这般搓磨。

      罪魁祸首险伶伶避开霍大少爷的一记爆栗,捞起几上最后一只梨硬塞到霍怀璋手里。眼看着梨子要有代替自己四分五裂的兆头,才又道:“我同你许下的事情,什么时候误过?何况我还承着老夫人的情。”

      “不需要你还,”霍怀璋反手将梨扔出窗外,修眉墨眼与天色一同沉下来,“别横生枝节就好。”

      苑柏舟不置可否,只是转头望向远处山岭。西北刮起的腥风卷起枯枝败叶狂舞林梢,是鬼泣,也是狼嚎。

      密密麻麻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在屋檐和窗棂上,宋衍伸出手,指间夹着的印符无论怎么清洗,字里行间深嵌的陈年血迹都去不干净,看来早就融为一体。

      他没见过这东西,但是任谁见了都知道它价值不菲。

      好东西,人人都想要。能不能握得住,那就各凭本事了。宋衍屈指一弹,印符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手心。

      一霎那天地雪亮,映出少年削瘦身影。转瞬间又是惊雷炸响,宋衍关窗关到一半,听见一阵慢条斯理的敲门声。

      要说为什么是慢条斯理,可能那指头格外纤细没什么力气,也可能是来者没什么急事,只为了敲两下门惹一惹人。任是哪种理由在这狂风暴雨的天气都像是个笑话,可偏偏就传进宋衍耳中。

      鬼使神差走进雨幕里,两扇门拉开,两只落汤鸡面面相觑。

      宋衍见不到这人时是信誓旦旦,可当看到面前男子不光是面上,唇上也不带半点血色时,突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恨意。

      拽住不速之客的手腕,径直拉到屋内,也不管他一路踉踉跄跄。宋衍翻出张叠得整齐的巾帕扔到苑柏舟怀里,抱着臂冷眼瞪向湿淋淋的人——

      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苑柏舟环视四周,一桌一凳一床一柜,此外别无他物,只得坐在凳上用巾帕抹了把脸。烛火幽幽亮着,苑柏舟终于开了口,不像先前一样玩笑戏谑:“为什么放我进来。”

      宋衍本来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此刻竟不自觉语调放缓下来:“敲门声和雷声一样大,想不听到都难。”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烛火跳动影子也晃动,若即若离。

      苑柏舟突然起身,宋衍不自在地退后一步,才发觉自己要比他矮上一截,微微仰头才能对视。

      “大旱之后,若是连着阴雨,就离大疫不远了。这里先前是不太平,日后变成什么样更是难说。一辈子都留在这,不怕吗。”

      宋衍不以为然:“要是怕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了。”

      苑柏舟转过头看向窗外,电闪雷鸣的势头已经过去,正是漆黑一片,只有雨声不停:“那她呢,她挺得过去吗。”

      苑柏舟俯下身,双手搭在宋衍肩膀上。那股熟悉的香气似有似无,宋衍是第二次近距离看这张脸,平平无奇,只是一双眼黑白分明,初研的墨滴进新雪,令人心惊。

      宋衍一晃神,才意识到苑柏舟方才说了什么。虽然晦气,但也没错。吃穿用度是比之前有所改善,但是姐姐动辄风寒,见到外人就受惊晕眩的毛病,是越发严重了。

      “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什么条件。”

      苑柏舟一字一顿,声音带了点嘶哑:“我会给她请最好的大夫。而你,要跟在我身边,几年后帮我做件事。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保你一世安稳。”

      这哪里像个交易,堪称百利而无一害。宋衍来不及多加思考,苑柏舟膝头一软猛地一晃,差点整个人栽到自己身上。

      眼看着是谈不下正事了,宋衍把人拖到床边上坐好,又扔了一套自己的衣裤到苑柏舟怀里。那人却突然扭捏起来,开始胡诌身上都是癞疮见不得人,大有宋衍要是看着自己更衣,就一直絮叨下去的架势。

      宋衍不以为然,比苑柏舟讲的更可怖的情形也不是没见过,只是天色已晚懒得再费口舌。背对着床等他窸窸窣窣换完衣服,倒是又有几分伤脑筋。

      本来是想把他赶到别屋,又怕姐姐和他迎面撞上。虽然这副气若游丝的痨鬼样大抵是害不得人了。委屈一晚上,暂且收留他吧。

      苑柏舟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忙前忙后铺床叠被,自己却半点活不干,一副大爷样,等人家收拾利索了才慢悠悠钻进靠外侧的被窝里,长舒一口气。

      烛火尽灭,宋衍阖上眼,奇怪的很,明明身边躺了个敌我不分的陌生人,困意却格外浓重。

      朦胧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悄声讲:“若有半字虚假,我不得好死,永堕畜牲道。”

      宋衍身体沉重,眼皮也在打架,不自觉艰难吐出几个字:“你休想。”

      来不及细想,宋衍彻底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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