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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二) 你的名字叫 ...

  •   苑柏舟从碗柜里找出双筷子搅了搅锅底,浮上来几块兔肉。这二人虽住得相对体面,可并无半点家私。他回想着宋衍在城墙上上蹿下跳的伶俐样子,暗自点了点头,心知自己是来对了。

      宋衍此时还不知道有人一肚子坏水正打自己的主意,他搬了把椅子守在女子面前,等着她慢慢转醒。

      这是老毛病了。城中向来不太平,一旦发生动乱,两人就得马不停蹄舍家撇业出去避难。一来二去,姐姐受到点惊吓就心神不稳,甚至昏厥。

      对于刀口上讨生活的人来说是大忌,但宋衍是绝不可能抛下她的。

      不是亲姐姐,却又血浓于水。

      他没有儿时的记忆,好像自自己有意识起,就在这座城中独自厮混。没有爹娘的孩子像只小兽物,天为被地为席,和一群乞丐去抢残羹冷炙。

      谁也不知道一个瘦骨嶙峋的幼童是怎样养活自己的。

      他扒下陌生尸首的衣物套在身上,在街头巷尾游荡。渐渐地,很多人都认识了这个没有名姓的小孩——

      只是因为他活得足够久。

      这不得不被称之为一件罕事。几轮饥荒几轮疫病,身边都是新邻居——旧的都在荒山野岭上相见了。

      当他的破衣烂衫短了一截,露出细棱棱的手腕脚腕时,遇到了他的姐姐。

      一个女子落到这人间地狱,不消想是怎样的结果。

      她被人撕扯着,双瞳剪水,定定看着他,不哭不喊,甚至眼底带了几分释然。

      他心脏猛地一疼,喉咙发涩,要喊什么却喊不出,干干净净的人怎么总是被扔进污沼里。

      瘦小的孩子一跃而起,用怀里藏了数月的一把匕首四处挥砍,误打误撞击中了其中一人的要害。其余几人在慌乱中只发现同伴离奇倒下,没有注意到墙角蜷缩的人影。歹徒作鸟兽散,把女子留在原地。

      他稀里糊涂的日子里莫名其妙添了个人,从此天翻地覆。

      及腰的长发剪掉,秀丽的脸上涂了泥浆和草木灰。饶是如此还不够。

      他可以做个野人风餐露宿,但是姐姐不可以。她温声细语,身上带着好闻的香气,不该和市井之徒混在一起。

      他依旧是在街头巷尾窜来窜去,死死地盯着他人打架的路数。自认为学成了,就加入去城外洗劫的大军。

      一回生,二回熟。虽然有时被人揍成了血葫芦,但总能在怀里揣上一点细软。天长日久地攒着,他终于买得起一个小院落了。

      姐姐教他识字,教他读书,告诉他你的名字叫宋衍。

      宋衍阖目小憩,不敢离开半步。院子里还有个外人,由不得他大意。

      女子慢慢转醒,这几年的日子几乎把心血熬干,她甚至要以为意外到访的人是一场梦了。一抬眼,倚着门框的男子摇着把折扇,无声地说。

      “姜荷,别来无恙啊。”

      宋衍听到姐姐起身时的窸窣动静,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门口空空如也。

      姜荷伸手,想摸一摸宋衍的头顶。他低下头,脖颈向外露着,是不设防的姿态。

      温凉发丝自掌心划过,半大少年长睫浓眉,因为眉眼尚未长开,又添了几分雌雄不辨的秾丽。这是不属于北地的景色。

      姜荷迟疑着开口:“小衍,今天来的这位客人,你是如何与他结识?”

      宋衍坐回椅子上。把脖颈间系着的骨链解下来,置于膝头。

      东厢房仅有的一扇窗子半开着。正午日头正烈,进了这间小屋子,也就只剩可怜巴巴的几束白光。打在骨链上,是薄薄的一层莹润。

      他摩挲着链子,垂着眉眼,嗫嚅答道:“街上遇到的。甩也甩不掉,只能领回来了。”

      姜荷双手绞着被角,因为用力太过,指甲上浮了一层白。

      她有太多话想说了。她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世,知道苑柏舟为何而来,但是她宁愿自己眼下是个哑巴。

      “他叫苑柏舟。现下他一切所作所为都不会害你。但是小衍你记住,今后任何人的话都不要轻信。”

      “包括我。”

      这没头没脑的两句话听起来简直叫人犯糊涂。姜荷一字一顿,带着颤音,悲切地看着宋衍。

      一双秋水眼盛着的波浪几乎要溢出来了,和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之前从没哭过,哪怕日子再难也没有。

      宋衍没作声,只是起身走出门外。平淡的日子没什么好,但也没什么不好。不希福报,不见灾殃。他下定决心要将那人就此扫地出门,无论用什么办法。

      三间厢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个聒噪的身影。

      宋衍松了口气,把院门落了锁,打算接着去城外看一圈。

      廿九城郊没有农户,无人种粮,吃喝全靠半月一到的粮车。想要换来日常的口粮,就得出天价。城中的几家富户似乎是因为日子太过无趣,时不时会施粥赈灾。居高临下地看着饥民抢食,与斗兽无异。

      宋衍先前也是抢夺的一员,后来被姜荷教了礼义廉耻,就不再能忍受嗟来之食了。

      站着饿比跪着饱餍足。

      在城郊转了一圈,一无所获。偶遇被污血糊了头脸的老者抱着儿女的尸首悲号,嘶哑粗粝的哭声和头顶盘旋的老鸦叫声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是人声还是禽鸟叫声。

      隔着一丛枯死的灌木,宋衍默默看着。

      良久,他走到老者身前,用刀在地上挖出正正方方的坑。他用手比了比,一尺多深,够用了。

      “老人家,他们该入土为安。”

      老者放下怀里的尸首,把他们和自己的衣裤都打理整齐,尽力遮住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肉。

      老者抬起左臂,右手猛地插进手臂上一道紫黑溃烂的伤口,挖出一块小小的印符,递到宋衍手中,退后半步,深深施了一礼:“小友心善,老头子无以为报。岑家惟剩此物,望日后能助小友一二。”

      “老头子给你添麻烦喽!”

      老者蓦地捡起地上的铁刀,刀尖指着左胸,狠狠向前一跌。

      刀身穿膛而过。

      宋衍撕下块自己的衣角,掏出水囊浸湿布料,把老者全家大致擦出个体面样子。

      岑家人都瘦成了一捧骨头,一方不大的墓坑倒也装得下他们。

      鸦群失望地飞走,去了别处觅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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