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死亡和白日梦》皮库尼库

28、斑狸 香炉中缕缕

　　香炉中缕缕青烟飘散而出，满室盈香。张华端坐于书桌前，宽袍大袖，玉冠束发，右手擎毛笔，左手翻动书页，虽须发半百，但精神矍铄，眉宇间透露出温润儒雅的气质。

　　侍者报有一位书生求见，面容俊朗，仪表不凡，说是来自荐才学。

　　绕过屏风，转至前厅，门外一白衣少年施施然立于廊下。请进屋内，置座添茶，少年举止得体，谈吐文雅，张华心中欣赏。两人先谈文学，从先秦散文诗经再到楚辞汉赋，又谈历史，王朝兴衰治变历法建制，再谈哲学，老庄玄理佛法妙悟。张华本是博学之人，无事不通无物不晓，不论是海凫龙肉，还是蛇鸡哑鼓，他尽皆能看透本质贯穿原理。

　　不过，眼前这位面如冠玉，白衣翩翩，博闻强识，谈吐不凡的年轻人，他有些看不透。

　　谈了半晌，壶中茶已喝尽，书生低头注视自己杯中剩余茶叶残渣，突然开口：“大人，您相信巫卜之术吗？”张华捋着胡须不答，随后缓缓开口：“要看汝卜什么。”书生抬眸：“卜您的命途前程。”

　　“荒唐。”张华摇头。不过因这少年的风度才华着实令人喜爱，张华并不恼怒。

　　书生抬手作揖，深深低头：“还请借大人茶杯一用。”

　　张华默然注视书生，并不动作。

　　“您难道不想知晓自己人生的结局吗？”

　　“天道玄远，惟修德以应之，静待以俟天命。”

　　张华目光投向远处，凛然威仪，不可侵犯。书生却轻笑一声：“看来您还是重前程，惧生死，不似传闻中那般风雅豁达。”

　　张华展袖招手，吩咐下人再煮一壶茶，随后悠悠开口：“汝所求是什么？若不是诚心来切磋学问，也不是意向入吾僚下，就请回吧。”

　　书生摇头，脸上依然挂着笑，只是这笑容似有些无奈，呢喃道：“实难笼络。”便要起身，同时朗声道：“听闻大人尊贤容众，嘉奖能者也同情弱者，如今却憎人学问，墨子所言兼爱，恐怕不是这样吧？”

　　说完书生一拂衣袂抬脚往外走，不想门前已有人把守，出行不得。书生神色从容转身：“大人您这样做的话恐怕会使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言，智谋之士望门而不进。”

　　张华端坐堂上，揭开茶碗盖子，呷一口清冽芳醇的茶汤：“无他，公子善才，吾想留汝再谈经论道几日。”

　　白衣少年被恭敬地带离以后，张华背手立于厅堂之中，仰头端详挂在墙上的一柄长剑，沉吟良久。当年吴国还未灭亡的时候，民间道术者都传斗牛之间有紫气，象征吴国强盛还不可攻伐，张华同样通晓星象之术，确信事实并非如此，极力劝谏武帝伐吾。战争的胜利也验证了张华的推论。只是，吴亡之后，那紫气并未消失。他听闻豫章人雷焕同样妙达纬象，便邀请他一起夜观天象，得出的结论是那紫气是宝剑的精气。张华任命雷焕为丰城令，到紫气所出的地方寻找宝剑，最终寻得两把古剑，其中之一便是如今挂在堂上这把。

　　这柄剑古朴冷峻，剑柄上有古老的篆文。静静沉睡在剑鞘中的双刃丝毫未减锋芒，光艳炫目。尽管知道灵异之物终会化去，张华还是留下了这把剑。他博古通今，几乎能唤出这世上所有物事的名字，但他并不能预言未来，无法了解自己的命运。他自恃已足够豁达，能够齐彭殇，等生死，却还是因为那书生的话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已经开始怀疑那书生并非肉体凡胎，但是也不排除只是个坑蒙拐骗满口胡言的江湖术士。

　　这样的沉思并没有持续太久，半柱香的工夫，雷焕承请入府，张华与他详细言说了方才发生之事。雷焕思索片刻，拱手道：“听闻会忌讳狗的妖物，堪堪百年道行，那书生经过后院并没有被狗惊扰，想必已是千年精怪，可以伐千年枯木照之使显形。”
　　“不过，”雷焕抬眸，眼中神色意味不明，“现形之后，这妖物可就道行尽失了。”

　　燕昭王墓前便有一棵千年华表木。华表木本是立于殿前，供朝官刻字题言讽谏之用。当众人行至墓前，华表之中却突然传出叹息：“老狸不自知，果误我事。”随后众人在树洞中发现一二尺有余的青衣小儿，似陷入沉眠，无法唤醒。张华便将这孩童抱进怀里返还洛阳，入手时只觉得这孩童很轻，几无质量。道途未半，小儿落地变成了一截枯木。

　　持着枯木回到府上的时候，白衣书生还在严密看管下坐在房间里闭目静坐。张华再度坐到书生面前，将枯木轻轻放到桌上。

　　书生睁眼，苦笑：“是我狂妄不听劝，害苦了他。”复又望向张华，“任君处置。”

　　张华摩挲枯木纹理，斟酌词句：“吾不信巫卜，只知天命自有定数。汝尽可为吾占卜，吾自有方法验汝。”

　　书生摇头：“不必假借占卜，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大人您的命运。泄露天机本就会招致惩罚，这或许也是我的命运。世道将乱，王朝倾覆，您余下的寿命只有四年，望您能及早逊位，安享余生。”

　　可是当书生说出世道那一句时，在张华听来，却只是发出了几声猫叫。张华还欲细问，手中的华表木却突然燃起，照亮书生的面庞，火光之中，书生变成了毛色斑斓的野猫，顷刻失去生机，华表木也燃烧殆尽。

　　四年后，赵王司马伦假造诏书，杀死司空张华，废杀贾后，自领相国。诸王互相攻伐，王朝陷入动乱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