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年》Buffalo

4、Chapter·4

　　出阁宴当天，不知哪里跑来的野猫，叼了两只死老鼠扔在前面花园的鹅卵石路上。
　　早上邱天香出门看到，骇得跑回屋插筷子、倒水饭，悄悄把死老鼠处理掉，没有跟任何人说。
　　午后，一家人先后向酒店赶。
　　五点左右，陆陆续续有宾客到达。
　　有些人只参加今天的出阁宴，提前把礼金送了，孔惜和一个表姐负责在礼厅外收礼做登记。
　　平常有来往，比较了解孔惜家庭情况的亲戚，趁登记的空当和孔惜闲聊，内容绕不开“老三样”——工作、感情、家庭。
　　得知孔惜依然在外地工作，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听说孔惜单身，又劝她年纪不小，恋爱该谈的还是要谈，顺着这个话题，就说到同样单身的孔惜的邱静邧。
　　“你舅舅不打算再找一个？”
　　问这话的是孔惜家这边的一个姨婆，有名的业余冰人，好给身边的人保媒拉纤。
　　孔惜说：“不清楚他的打算。”
　　亲戚依然故我，“你舅舅条件这么好，一直一个人可惜了，你们这些做侄男幼女的朋友多，给你舅舅介绍介绍，多好的一件事。”
　　孔惜表姐说：“姨婆，我们给舅舅介绍对象像什么话，再说我们身边都是年轻小姑娘，有的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和舅舅不合适。”
　　“诶，你这话不对，你舅舅在外面做那么大的事业，养了一肚子老板脾气，肯定不喜欢别人逆着他来。找个年龄小的好，年龄小的听话，不然像上一个，为什么离婚？”
　　她暗指邱静邧的前妻，说，“还不是大家年龄相当，谁都不肯服软，两夫妻硬碰硬，时间长了能行吗？肯定要散。”
　　“姨婆，你有人选啦？”表姐嘻嘻地问。
　　姨婆笑咪咪地说：“人选嘛，一直不缺，就看你舅舅这边同不同意。”
　　表姐指礼厅里的邱天香，说：“光和我们说没用，得找老婆婆去说。”
　　姨婆从桌前一走，表姐冷嘲：“多管闲事。”
　　亲戚里，谁不知道邱静邧的前妻是被做婆婆的邱天香逼走的？
　　邱静邧自身条件再好，有邱天香在，金窝银窝，那也是个苦窝。推人进火坑的事，不做为好，做了伤功德。
　　这话，表姐当然只是自己腹诽心谤，当着孔惜不敢说出来，毕竟关起门来。人家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
　　表姐心叹，邱天香慈眉善目、温声软语的一个老人家，背地里，竟然是个拆散儿子婚姻的恶婆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礼厅传来司仪开场的声音，表姐把收到的礼金和登记本交给孔惜，先进去入席。
　　孔惜把礼金放进随身背的包里，一个女人来到桌前，放下一个红包。
　　孔惜摊开登记本，问她名字，女人说：“黄芷溪，草头芷，三点水，溪水的溪。”
　　她特地加一句：“送给徐兆。”
　　出阁宴是女方家办酒，只请女方亲戚，因此孔惜停笔，抬头说：“你是男方亲戚？男方亲戚明天婚礼再随礼就行。”
　　这个叫黄芷溪的女人透出一抹意味不明的苦笑，说：“明天我就不来了。”
　　孔惜跟在最后送礼的女人身后进了礼厅。
　　女人在入门的一张圆桌找空位坐下，正靠近新娘新娘上台的地方，孔惜立在上台处的墙边。
　　客串司仪的诗敏神采奕奕，窜上跳下拍照的瘦高男人是诗敏的丈夫刘俊军。
　　两人大学时代起的分工就是诗敏在台上做主持，刘俊军负责拍摄，场场不落。
　　诗敏讲完一段喜庆的开场念白，请新娘和新娘父母进场。
　　孔紫萱踏上红毯，孔维祥和马琳在中间接她，左右各挽一个，向台中央走去。
　　红毯的起点，气球拱门下只剩西装革履的徐兆一个人。
　　四周人员嘈杂，他一门心思放在前方，没有注意到有个人悄然靠近，手腕被抓住。
　　“徐兆，我不会让你轻易丢下我的。”
　　回头看清那人的瞬间，徐兆像被车碾过一遍。
　　黄芷溪之前的确威胁过徐兆，如果他不主动叫停婚礼，她会来阻止，徐兆只当她胡言乱语。
　　没想到，平时说话甜甜蜜蜜的女人发起狠来，比豺狼虎豹还要可怕。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还没有弄清发生什么事前，只见一个女人和新郎官扭缠在一起，新娘冲过去疯狂地击打女人，新郎反过来制止新娘，新娘被推了一下，新娘父母连忙上前。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群男男女女五六个人冲进礼厅，看见新娘一家人多势众，女人被压得不能还手，只有挨打挨骂的份儿，立刻呼叫动手。
　　离得最近的新娘姐姐拉架，惨遭误伤，被推出人群撞到椅子，倒在地上。
　　女司仪手持话筒大喊：“不准打孔惜！”
　　扔下话筒，从台上跳下来，高跟鞋一脚踹过去，不知道踹中了谁，摄影师一边叫老婆一边跑过去帮忙。
　　最后还是新娘舅舅站出来，喊来酒店保安，这场闹剧才停止。
　　闹事的女人一伙由保安带到别处看管起来，等警察处理。
　　妆发尽毁的新娘被父母架着出礼厅，新郎捡起地上的高跟鞋，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新娘舅舅带走新娘姐姐，女司仪和摄影师也随后离开。
　　酒宴提前开席，除了倒掉的气球拱门，与普通的出阁宴似乎没有什么分别，可是宾客间窸窸窣窣的议论越来越大声。
　　还不等人们吃完饭从这里走出去，认识孔家人和不认识孔家人的，都知道孔家女婿出轨，小三大闹出阁宴的事了。
　　休息间内，马琼大骂，她啪啪地拍自己的脸，指着跪在地上的徐兆说：“我们家这张脸都让你给丢尽了！你让我们以后出去怎么见人？我们家以后还过不过了？”
　　“妈，我……”
　　“你别叫我妈，我不敢认你这个女婿。”、
　　徐兆理亏，低头不语。
　　“你把你爸妈叫来，商量一下这事怎么办。”
　　徐兆跪久了，起身有些踉跄，拉开门，到外面打电话给家里人。
　　只剩自家人，马琼说：“这婚不要结了，既然没领证，也不存在离不离婚的事，把明天的婚礼取消，让那个王八蛋从我们家滚蛋，以后都不要来往。”
　　孔紫萱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地板，风风光光的女主角毫无体面可言，头发散乱，妆容尽毁，干涸的泪痕混合化妆品在脸上洇出一道道痕迹。
　　她不回应，马琼不快，“你听到没有？”
　　“我要结婚。”
　　“什么？”
　　孔紫萱声音虚渺，但在其他人不说话的休息间里一清二楚，马琼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
　　孔紫萱重复：“明天婚礼照办，我要和徐兆结婚。”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孔紫萱。
　　马琼不可置信地看她，“你是不是疯了？这样的人你还要和他结婚，你傻吗？”
　　孔紫萱只是机械地重复：“我要和徐兆结婚。”
　　马琼劝不听，连哭带骂，随后孔紫萱一句话，像个橡皮塞子一样堵住马琼的嘴。
　　她说：“我怀孕了。”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抽烟的孔维祥抬头。
　　马琼惊愕：“你，你怀孕了？”
　　孔紫萱点头，“是徐兆的孩子，所以我必须跟他结婚。”
　　马琼哭都哭不出来。
　　徐兆通知完父母，回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刚一进门，迎头一拳把他打退回走廊。
　　“爸！”
　　“维祥！”
　　不等徐兆反应，孔维祥又是砰砰两拳。
　　孔紫萱跑出去抱住孔维祥，求他：“爸，别打了，你把他打死了我怎么办？爸，我求你了。”
　　孔维祥松开徐兆，眼眶发红，反身抱住孔紫萱，哽咽地说：“爸没保护好你，爸让你受委屈了。”
　　孔紫萱大哭，一旁的马琼也泪流不止。

　　酒店外，诗敏踹人时崴了脚，刘俊军和孔惜扶她上车。
　　“不好意思啊，诗敏，让你辛苦一趟，还受了伤。”
　　“小问题，不严重。”诗敏叹气，说：“怪不得你不愿意回来，你们家真的太……热闹了。”
　　回来不到三天，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一出接一出。
　　“我以前还总劝你回M城来，现在看来，算了，你好好在C城待着吧，清静些。”
　　“这就受不了了？”
　　“还有更热闹的？”
　　孔惜说有，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改天再和你说。”
　　把诗敏和她老公送走，返身上楼梯，准备回酒店楼上去，孔维祥正好出来，说他们先带孔紫萱回去。
　　“我们今晚不回丽水天境那边，回我们自己家。”
　　丽水天境的别墅为了做接亲的喜房，一楼全部用红喜字布置了一遍，孔紫萱情绪不好，孔维祥怕她看见那些再刺激到她，决定今晚回他们自己家住。
　　夫妻俩预备彻夜守着孔紫萱，以防她做什么不好的事。
　　孔惜快两步，说：“我和你们一起。”
　　“不用，婆婆也要和我们回去，家里睡不下，你还是留在丽水天境。”
　　孔惜身形一顿，才说：“好。”
　　马琼和邱天香带孔紫萱下来，四个人上了孔紫萱的车，孔维祥开车。
　　孔惜伫立酒店楼梯的平台上，望着车子开走。
　　回想之前的一幕，一向老好人的孔维祥，今天竟然为了孔紫萱对徐兆大打出手，完全不见平日里温吞懦弱的模样。
　　原来他可以是一个为女儿挺身而出的好父亲。
　　孔惜从来不知道。
　　孔维祥从来没有像保护孔紫萱一样保护过她。
　　这一刻，孔惜突然很想哭。
　　哭什么呢？
　　哭她没有得到应得的爱。
　　哭她没有被任何人视作唯一。
　　哭她钱塘倒灌，水漫金山也淹不死的委屈。
　　身后有人靠近，轻声叫她：“小惜。”
　　孔惜猛然转身，不顾死活地扑进那人的怀里。
　　邱静邧刚想问她怎么了，感受到孔惜的肩膀颤抖。
　　他抱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