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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他睡着的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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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宵对小时候的记忆,还很清晰。
可能是儿时的自己太幸福了,很难忘记。
虽然他记得的事,都是那么小的小事。
比如小学三年级他考了第一名,他妈给他做了一桌子菜,他爸喝多了,搂着他肩膀说“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比如有一次他发烧,他妈守了他一整夜。
比如夏天的傍晚,他爸骑摩托车带他去河边游泳。
他坐在前面,风呼呼地吹,他爸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胡茬扎得他脑门发痒。
他妈站在路口喊他们吃饭,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有些不耐烦,拖着尾音。
那时候他爸在工地上干活,钱赚得不少,没活儿的时候还倒腾些小买卖。
家里就他一个,他妈把好吃的都留给他,自己舍不得动筷子。
他还以为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但变故总是来得很快。
他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送到医院就走了。
他妈哭了一个月,眼睛肿得睁不开,后来不哭了,但人变得不一样了。
变得焦虑,变得事事紧张,翻来覆去地说以后怎么办,说要拿那笔赔偿金做点生意。
最后她折腾了一年多,干什么亏什么。
楚宵那时候放学回家经常看见他妈坐在客厅里发呆,桌上摊着合同和收据。
被骗的那天,他妈回来得很晚。
楚宵已经写完作业了,他妈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脸色是白的。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开始洗菜,切菜,炒菜,一切如常。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楚宵,说:“妈妈对不起你。”
楚宵问怎么了。
他妈没再说话,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完。
后来他妈就不太对了。
有时候半夜一个人跑出去,说要找人还钱。
楚宵骑着车满城找她,在火车站、在汽车站、在那个骗子住过的小区门口。
那时候他刚读初中。
奶奶还在的时候能搭把手,他放学去医院陪他妈,周末替奶奶两天。
后来奶奶也走了,几乎是他一个人生活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妈清醒的时候不多。
偶尔一次,会在电话里问他冷不冷,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那种时候他总会愣一下,因为他妈的声音听起来跟从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就不怎么想了。
大鹏偶尔说他性子变沉稳了,其实他只是没那么多话想说。
这些事他很久没想起来了。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
走廊里很安静。
电子钟的红字在头顶跳着,数字一格一格地翻,不发出任何声音。
安全出口的绿牌悬在走廊尽头,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黑暗,均匀地铺在空气里。
楚宵坐在长椅上,后背抵椅背,腿伸得很长。
眼皮沉沉的,他闭了一会儿,又睁开。
病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还以为晚上基本上没什么整觉睡,但是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清晨。
电子钟的红字在头顶换了一行数字,变成了05:12.
光线从走廊尽头铺进来,淡淡的,灰蓝的,很薄。
走廊里开始有声音了。
楚宵抬起手揉了一下眼睛,站起来。
病房的门还是关着,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她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不再是那种绷到极致的紧张。
他看了一会儿,把门轻轻带上。
值班的护士正在护士站整理东西,她看见楚宵,朝他点点头,“稳定下来了,你回去睡吧,别太担心了,还要上课呢,都高三了。”
楚宵走出去的时候,路灯还没灭,但是灯光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淡了很多。
他骑上电瓶车,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拧开钥匙。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楚宵进了门,没有开大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
他都懒得照镜子,只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就出门了。
上午那几节课,他耳朵里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但那些声音总像隔着一段距离。
头痛从太阳穴慢慢蔓延到后脑,虽然说不上尖锐。
可能只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在疗养院的走廊里坐太久着了凉。
放学之后请假晚自习。
把书包放到家里,在沙发上坐了片刻,楚宵又站起来,出了门。
照例去了疗养院。
他妈的状态比昨天晚上更稳定了一些,护士说今天白天没有闹,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窗外。
楚宵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太多话,只待了半个小时就出来了。
从疗养院回来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漫长的秋雨停了,天气好像一下子就凉下来了。
电瓶车骑到那条街的路口时,楚宵忽然停下来。
那家烤鸭店门口的招牌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门前的台阶上,玻璃橱窗后面正对着一盏射灯,鸭皮被照得油亮亮的。
这家挺好吃的,但其他时间很少他特意来买。
因为在和学校完全不顺路的地方。
楚宵拎着纸袋回了小区,没有回五楼,直接上了六楼。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抬手敲了敲门。
文熠辰打开门看到他的时候,有些意外。
“不是去疗养院了吗”
“我带了烤鸭。”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回来了,”楚宵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没准备要睡觉吧?”
文熠辰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门口:“没呢,还写作业。”
屋里的灯不算亮,暖黄色的,从头顶照下来,在楚宵脸上勾出一层淡淡的轮廓线。
楚宵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往文熠辰那边推了推。
文熠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张薄饼摊在掌心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楚宵。
楚宵正看着烤鸭,他手里也拿了一张,卷得不紧不松,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看不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吗?”文熠辰问。
楚宵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嗯。”
他把手里的卷饼吃完,动作就停下来,“你多吃点。”
“我头有点痛,去沙发上躺一会儿。”
文熠辰仔细看他,才发现他的脸似乎有些红。
他起身跟过去,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楚宵的额头。
烫的。
“你发烧了?”文熠辰问。
楚宵已经倒在沙发上了,“可能吧。”
他蜷了一下,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边身子,就再也没动了。
文熠辰站了两秒,转身去拿温度计和药。
家里还有些退烧药。
“楚宵,量一下体温。”文熠辰把体温计从盒子里拿出来。
楚宵没有睁眼,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了一下,只是安静地张开了嘴。
文熠辰把体温计放进他的舌下。
金属触到舌面的时候,楚宵的唇合上了。
文熠辰数着秒,然后伸手把那根体温计抽了出来。
三十八度七。
“楚宵,”他说,“起来吃药。”
楚宵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文熠辰把药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含住,接过水杯灌了一口。
楚宵睡得昏昏沉沉,像沉在水底,想睁眼,但是眼皮太重了,又沉了下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很安静。
脑子还是糊的,像塞了团湿棉花。
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他先闻到的是枕头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清香。
不是自己家的味道。
他妈的,这是文熠辰的房间。
他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边角翘起来了,他伸手揭下来,扔在床头柜上。
楚宵扭头,看见文熠辰。
文熠辰坐在床边的一张小板凳上,后背靠着床沿,头微微歪着,睡着了。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手指夹在书页之间,像是看着看着就撑不住了。
他的脸侧对着楚宵,睫毛垂下来,在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楚宵看着他,看了几秒。
视线挪向旁边的东西,七分满的水杯,旁边还放了两颗糖果。
楚宵伸手,把那两颗糖果拿过来,放在手心。
两颗柠檬味的果糖。
拆开糖果包装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起。
柠檬味确实在无味的口腔里很有冲击感。
一股清爽的味道乍然在舌尖铺满。
甜丝丝的味道很快就漫上来。
文熠辰还在睡。
小板凳矮,他坐在上面,腿蜷着,姿势看着就不太舒服。
楚宵靠着床头,没出声。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落在他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睫毛垂下来,鼻梁挺秀,刘海垂下来几缕,搭在额前。
楚宵看着他,又想起大鹏的评价。
其实他挺赞同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喊文熠辰。
文熠辰大约睡的很沉。
楚宵只好坐起身,轻手轻脚地想抱起他。
比想象中的轻太多了。
几乎没有什么停顿地把他抱到床上。
楚宵又给他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下来。
在他旁边。
困了。
明天还要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