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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村长家也没余粮了·二·偷菜 他是死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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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深入观察,我发现其实王二家并不是唯一遭了贼的,只是他家被偷得比较彻底。
我逐户登记了各家菜地里丢失的东西,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唐兔子家丢了豆子,其余全部都丢的是萝卜。而倒霉的王二,刚刚好整片种的都是萝卜。
我去查探的这日唐兔子恰好到镇上去接他弟弟耗子回来看俩娃娃,是她老婆蛐蛐跟我说家里丢了豆子。
春草说蛐蛐整日家里头带孩子,哪知道地里有些什么事,兴许是记差了。
记差了归记差了,若真是他搞的鬼,我就得留神了。这个村里,狗蛋一家仍然是权利人物,不管狗蛋叔是不是真失忆了,我都得想办法培养另一股力量做我和春草的后盾。唐兔子是选择之一,自然得好好考察。
连借口都有现成的:上次他让我给他两个孩子取名字,我只是顺嘴告诉他,并没有写给他看。那会儿是因为他不识字写了也白搭,现在耗子一回来我就刚好有理由上他家一趟了。
天气不错,我一路晃悠到唐家。唐家的高坡如今也也难不倒我了,我趁着村里改造一批土厕所的功夫顺便给他家打了打补丁。铲了东北角上的一片,叫人给砌成了阶梯。
说巧也巧,刚做完台阶蛐蛐就怀孕了。要不然蛐蛐还不得挺着个大肚子爬坡吗?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始终有些游戏的成分,我对村庄的此类改造某种程度上也只是把它当做模拟经营类游戏来玩,但是蛐蛐从此就把我当做了靠山。
“村长来了,快,屋里坐!”我一进门蛐蛐就特别热情地招呼我。
“不了,嫂子你才生完娃娃没多久,要多歇着才是。别忙着招呼我,我就是听说耗子回来了来瞧瞧。”
“耗子在里头屋里呢。这城里头回来的孩子还真不一样啊。兔子!快给村长倒水!”蛐蛐去喊屋后的兔子了。
我掀帘子进屋,屋里没有凳子,一个小孩子直接坐在床上玩弹珠。他玩的弹珠自然不是玻璃弹珠,只是几颗磨得圆一些的石头罢了。
“唐豪,你记得我不?”对读了书的孩子,我得斯文点。
那孩子跳下床道:“你是村长呗。半个月前你不是还去书院看过我们嘛。”
瞧着这孩子并没有叫先生带进之乎者也的沟里去,仍然保有烂柴村的淳朴风格,我一时是眉开眼笑哇。
“你咋不去找侄儿侄女玩?”我逗他。
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当了长辈了,道:“他们年纪尚幼,还是给嫂嫂照管比较妥当。”
他们年纪尚幼……年纪尚幼……其实你也大不到哪去吧?
这时候唐兔子倒了水进来,形容猥琐,俨然一副妻管严的模样了。见了我果然兴奋,道:“村长,耗子认字儿了,你教教他我俩娃娃名字咋写吧。”我笑道:“我就是来告诉你的。耗子,你有纸笔吧?”
唐豪听话地去拿他的纸笔,没有桌子,他仍是把纸往床上铺。铺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先前的弹珠弄掉了,滴溜溜滚了满地。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捡起来还是去拿笔墨。
我道:“我来捡,你替我磨墨吧。”那孩子就蹲一旁磨墨了。唐兔子比我快些,我话说完,他差不多已经把珠子全捡起来了。
村里有账房先生,我这个村长只要认字就好了,写字的地方着实不多。我又偷懒,除了刚当村长那会儿偶尔装装文化人练个字外,还真疏于练习了。我就选了比较保险的大楷把两人的名字糊弄过去,心中默念:等你俩长大了,别嫌我字丑哇。
写完了唐兔子把字拿去收好,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唐豪闲聊。无非就是问问镇上怎么样啊、是镇上好还是我们村好这类逗小孩的无聊问题,可是言辞之中我却发现唐豪明显地在躲避这一话题。
起先不注意,以为只是乡下小孩子在镇上被欺负了不敢往家里说。后来想想我们村里又不是他一个人在那儿上学,正所谓人多势众、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会闲着没事干去欺负他们?
问了半天也没出什么来,索性自己找时间再去瞧瞧,我这就起身准备回去了。走至门口又看到一颗圆圆的弹珠,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唐豪,道:“这儿还有一个呢,收好了。”
回到家我就开始拟作战计划了,这贼是谁猜来猜去没意思,不如抓他现行。既然他只偷萝卜,那我刚好可以引蛇出洞。
搜寻了一遍,全村就我家还剩点萝卜地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特地把村里几个较强势的妇人弄到我家来吃吃喝喝,这事儿我过去也没少做不会引人怀疑。
待她们进了我家的门,我才告诉她们今儿晚上要干些什么事儿。到了晚间,我又让春草去她跟她们男人说一声她们吃醉了酒今晚上就睡在我家了。
快近午夜,我都以为贼今天不来了准备跟大家说对不住,这时候后院菜地有动静了。大家开始抄家伙了,什么绳子、鞭子、棍子之类,王二婆子准备抗个锄头出去被我制止了,都是自己村子的人,此次为的不过是个交代并非真治死他。
那贼一见有人来,本来黑漆漆的屋子忽然灯火通明了,也不惊慌,反倒像是认命一样任人捉了他。
这我倒是真的惊讶了,莫非真有什么苦衷?
人拖到屋里来耷着脑袋不说话,双手也被反绑。众人今晚都处于亢奋状态,王二婆子等几个更是大声嚷嚷着要把他送到县官那里去。
等大家认出他是谁之后整个屋子就更乱了。
“兔子?咋是你?”
“看不出来,唐家小子不是挺老实巴交的吗?”
其实我开始的猜测就对了,但我不验证一下也不完全相信。却刚好在捡起最后一粒弹珠的时候让我发现了他床底下藏的萝卜。
我房里的人是越来越多,没事的也来看看热闹。蛐蛐不知哪里得了消息马上就赶过来了,一头挣开众人冲进我屋里又是哭又是闹。她本不是烂柴村人,自然底气不足,又敌不过别人力气大,立马就服了软。
眼看着她就要跪下去求情了,我立马喝唐兔子:“快拉着你媳妇啊,我消受不起。”唐兔子这才黑着脸勉强拉住他媳妇。
蛐蛐就使劲儿哭:“村长,他不是故意的,你就放了他吧!他真不是故意的——”
“凭你什么也不该上别人家菜地偷菜去啊!我问你,我们家种的菜就不是菜了啊?你就随便偷?”王二婆子不乐意啊,话音一落附和的人也不少。
蛐蛐却都哭梗着了,一时平复不过来,便凑过去用力捶打唐兔子:“你有本事做贼没本事说话了?你倒是说啊,叫女人给你求情,什么样子!什么样子,啊?你!”
“兔子啊,你若真是有啥苦衷我们也不会怪你,你倒是开个口啊。”
又是一阵附和,蛐蛐听我口风松了,更加焦急地打他:“村长都叫你开口!”
后来他两眼灰蒙蒙的,搓着双手还真的慢慢说了:“蛐蛐奶水不足,我偷点萝卜磨碎了给孩子喝。”
“你咋不用米浆?”
蛐蛐这时候哭得更凶了:“村长,他这个孬种不愿意说,打肿脸充胖子。我们家别说米浆了连米也没有,天天挖野菜!他弟弟,他弟弟……也不是回来看娃娃的,是,没钱呆不下去了哇啊啊啊——”
他这一说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了。唐家穷大家不是不知道,只是今年本是大丰收,吃上饭应该不是大问题,没想到他家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
七生娘几个人首先让了步:“算了,谁都不容易。”接着王二家的也不管了。
蛐蛐正一个一个地谢他们,却忽然被我打断了:“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过日子?”
唐兔子泄了气一样地道:“打算离开这儿了,回我老家……去想办法。”
“回老家?你若是有办法早去了!”
唐兔子这时候也真急了,一个大男人眼泪忽然扑通扑通掉下来,往前站了一步,大声道:“村长,我本来是打算独个儿跑的,镇里的差役说我若回来通风报信那是死罪!但是乡亲们都对俺家有恩我不能不告诉大家。”
他抹抹眼睛继续道:“实话对大家说吧,朝廷要打仗了,处处在征粮食、征人,到后头说不定就是抢了。本来今年丰收,家家户户都盼好日子,可是这么一征收好几个村子都撑不住了……还有就是,镇里的差役本来不知道有俺们村这地方的,可是被俺说漏了嘴,这估计……”
“很快就会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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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兔子天不亮就拖家带口地走了。他是死罪,不跑不行。
村里其他人倒是难以抉择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地里还有最后一批粮食没收,只要再长个几天就成了。所以大部分人还是主张先别急着动身,查探一下形势为妙。
所谓形势,其实也没有什么盼头了。梁国积弱不是一天两天了,眼瞅着就要被北方的莫融族吞了。此次征粮征得这么急,估计也是逼急了,搞不好这场战争就会决定梁国的生死。我如今能想的,也就是等粮食熟了立刻收上来带着乡亲们卷铺盖逃跑。
最不想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差役到了村里。
来的这两个差役,一个极瘦一个极肥,还穿着大红大绿的工作服,很像两个搞笑艺人。但这两个差役干起事来倒是有手段,不多时就抓着我叫村里人集中听他两个喊话。
那个肥的叉腰站着,那个瘦的站到石头上开始叫嚣:“烂柴村的你们都听着,朝廷需要你们的时候到了!要是不想被莫融族的铁蹄踏破了家园,就尽早拥护朝廷。我们去替你们打仗,总不能吃的穿的还自己操心吧?我们要的也不多,就每户一百斤粮、五十斤柴,再派三十个男丁就行了。若是不给,那可就是抗旨——”
这些话他说得是抑扬顿挫、层次分明。只是这嚣张的样儿却与搞笑的外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所以话说完差不多全村男女老少都大笑起来,像听了一会免费的说书。
那个胖子见没镇住村民,一伸手抓住我的衣襟把我提起来,道:“明日这个时候我们来取,你们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我挣扎着落地,胖子和瘦子也大笑着看我扭动四肢,报了仇一样快活。我也顾不得,严肃道:“怎么如此快?别处征粮征丁少也有半个月吧?”
瘦子道:“打仗能慢吗?慢了前线的兵不得饿死?这谷水镇就剩你们村没交了,对你们来说时间已经足够了!”
“村长!这不就是说镇上不够的数全摊到我们村里了吗?”人群里不知道是谁率先反应过来,大家都质疑地看着俩差役。
瘦子又道:“那又怎么样?你们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村子!若是不交,我给报上去就说你们占山为王,上头还派兵来剿灭你们呢!”
“那我们先剿了你们!”本来聚在一块区域的众人中又不知是谁吼开了,大家开始把这两个差役围在中间,甚至有人开始砸石头了。那二人也有点慌了神,拔刀出来惊慌失措地挥来挥去。
吓唬一下是必要的,但是我们不能真杀了他们,吓唬久了容易露馅。
于是我对他们道:“二位也看到了,大家不乐意。要不你们先宽限两天,等我们地里的粮收上来了一定给你们送过去。不然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我虽是村长也管不了我们村子的人,到时候两位大人能否平安离开烂柴村我可就不知道了。”
两人合计了一下果然应了,走前仍不忘恐吓:“三日!就给你们三日,到时候拿不出东西和人你们就全完了!”然后他俩几乎是跑出了村子。
幸而让我们碰上的是俩傻差役,真没费什么功夫就糊弄了。
三日,足够了。
粮食还有,不怕饿死,这个时候粮食比银子好使。我让村民们回到家就立马把地里的东西全收了,能背的动的带走不能带的藏了埋了,家里的细软都收拾好明天去镇上偷偷把孩子接回来准备这就逃命。
我又把全村分了六批人马,出了镇子再在青旗岭会合。但是车马不够,还得着人连夜赶工。
事情一分派完,家家都忙活起来,女人忙着在家宰鸡杀鸭、收拾东西,男人下地抢收、赶制马车。
等到晚上,东西都准备妥当,就差马车和去镇上接孩子了。
我的眼皮一直跳个不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个什么预兆还是我太紧张。一想不行,我赶紧把已经准备好的马车配给第一批人,让他们先跑了事。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们还没套好马鞍,村头边就来了大批的官差。
我一看情况不妙叫大家都别管粮食车马了,带点随身的值钱的东西全部躲到山洞里去。棍儿家离山洞有条近道,所以他被留下来探探风头稍后再回来。
全村男女老少都窝在山洞里点着篝火瑟瑟发抖。两个时辰后棍儿回来了,一身的焦味。
据他说,这些官差好像和之前两个官差不是一伙的,个个都骑着马来,穿的差服也都不一样。他们一进村就直接敲各家的大门,敲不开就撞开,先是各个房里去找人见一个人没有就开始抢东西烧房子,现在全村都是焦黑一片。
洞里已经有人开始哭了,我心底一片荒凉,无力感顿生。
两代人的心血就这么一把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