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亮文/断弦》柴柴希

6、第六章

　　“多谢公瑾帮忙说服吴侯促成孙刘联盟。”我朝他笑笑，尴尬的气氛再继续下去的话，我就要窒息了。见过孙权后，终是到了他向文武表明心迹的时候，他已决定抗操。而鲁肃忽然想起有些公事没有办完，竟然丢下我们两个人，自己忙活去了。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牢骚癖是那么的令人怀念。
　　不过我的那句愚蠢的自救好像不是太成功，或者说完全失败。
　　他冷哼一声，随即又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为主公着想，联盟的事情，并非是一方受益。”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了满满的讽刺，不安的情愫四散扩延，于是低头望着池水，微微泛起波光折射着两个人倒影，这应该是二十年后最近的距离，二十年前最远的方位。
　　正不知如何应答，抬眼竟发现是一莲花池，即使冬天莲花已经不如夏季那般风景，可南方的天气让它们隐约保有当年的颜色。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年夏天整池的藕花争奇斗艳的样子，怒放的莲花美得让人形容不来。潋滟了一池碧色。而最美的不是它们，最美的是那个不合风景的少年，最美的是他不合风景的表情。
　　“你从小就很喜欢莲花，现在是冬天，还不好看，夏天的时候，比小时候见到的还要美。”他忽然完全变了语调，变回了小时候他给我讲故事的那副模样，接下来是戛然而止，沉默继续蔓延。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忽然转变态度，说起这些有些不对劲，许久，终是想到应该改口，“不好意思，孔明先生是第一次来过这儿的，你瞧瞧我，都给忘了。”
　　他知不知道自己圆谎的说辞有多差劲？他知不知道那些句子组合在一起根本不符合逻辑？他知不知道那年的红莲在我的记忆里依旧开得宛如要滴出血来。他知不知道他的一句话，就已经将我完全丢回了童年在回忆里……
　　…………
　　“你能不能别再看了，咱们走吧。”眼睛里是不耐烦，嘴巴里是不耐烦，全身都是不耐烦。某人已经完全不耐烦了。
　　“再等一下下。”
　　“那你自己看，我走了。”
　　小小的我马上满眼泪水，虽然我已经不知道那时候的泪为什么如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虽然我更加不知道，他怎么可以永远纵容那些泪水，一个任性又爱哭的小男孩，到底耗费过他多少耐性。
　　“唉唉~你不要哭嘛！我又没有走。”
　　我眨眨眼，不理他，继续哭。
　　“我错了，我不走了好不好，亮亮乖，亮亮什么时候不想看了，我们再走好不好。”
　　看到他一脸焦急，我心里偷偷得意，但仍旧继续装作一脸无辜，微微点点头，不改眼泪在眼眶打转的模样。
　　如此，他果然不走了。
　　过了很久……
　　“这有什么好看的?!”眼睛里充斥着崩溃，嘴里充斥着崩溃，全身都要崩溃，某人明显已经崩溃了。
　　结果又看到泪眼朦胧的我，傻傻地望着他，于是再一次溃败，连忙改变主意，“你…继续看吧…”
　　又过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耶，如果再不回家的话，会被骂的噢。”太阳还当头照好不好？周瑜先生果然从小就不会骗人，于是我决定换更加好用的招了。一下子扑倒在他怀里，“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嘛……”
　　…………
　　我并没有那么想看那池莲花，他不知道，红莲纵然美得不成样子，也都不如他微微一笑好看。我只是想要捉弄他，我只是想看看他发飙的样子，尽管到如今，我仍旧没有见过他真正生气，他总是用全部的耐心理解我，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这般对待一个与自己无亲无故的小屁头？
　　记忆开始渐渐远去，给人一种身旁的人慢慢消失接近透明的错觉，我有些错愕，他从来不会抛下我不管的。于是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抱住眼前的人，“我不看了不看了，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为什么眼前还是残忍地清晰起来，可是那个渐渐隐去的人拥抱起来，却可以这么真实？
　　“咳咳。”直到听到有人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拥着他的腰，还是他，不过是，那个长大了的他。只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失去了思考能力的我竟然很久都没有想到过要松开，当终于意识到这样抱着一个男人有多怪异的时候，他忽然反身比我更紧地抱住了我，我终于彻底懵掉了。今天果然如日历上所述，诸事不宜。
　　我想要挣脱他，谁知道根本动都动不了，我抬头，看见他汇集着日光的，那双让人没有抵抗能力的眼睛，狭长的凤眼，怪不得又歌谣曰“曲有误，周郎顾。”那双明眸，确实可以一瞥惊鸿。
　　“亮亮……”……他到底要干什么？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叫我，我会在这种声音下完全失去控制的。“这么多年你到底去了哪儿？你什么都可以做，你甚至可以不要回来，但是你怎么可以否定我的记忆。你凭什么那么硬邦邦地否定我们的过去？离开家那么远，你的心都不会疼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越来越响亮地在我脑海里回旋着。就连这时候的语气，都只有淡淡的责备。“我……”我还未开口争辩，就感受到了他附上来的，冰冷的唇。
　　在肆无忌惮的侵占下，我已经没有了反抗的意识。抑或是，我根本不想反抗。二十年，再次触及他，再次感受到他的体温，恍如昨日梦境般虚幻。企及他的高度，一直是我成长的秘密。仰望他的容颜，在我的梦境中比比皆是。仰着头才能看到他，曾在我的回忆里烙上如此深刻的印象，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未意识到过，自己可能已经和他一样高了。甚至在见到他的时候，我也感觉自己在仰着头，其实我真的已经和他处在同一个高度上了。我轻轻回吻了他一口，真的能尝到他舌尖甘甜的味道，那样真实的触感，我已经不在乎这是否是梦里。
　　至少在这个时刻，我真真切切地，拥抱过他。
　　越过他的发丝，只见吴侯与许多人一起正往这边走来，想必是正在谈论占和大计。我趁他完全没有警惕我会挣脱的时候，赶紧推开了他，他错愕地看了我一眼，机敏地发现我呆滞的目光，顺着我的目光远望，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再次装模作样地咳了咳，有些刻意地望向别的方向。
　　吴侯抬头，像是看到了我们，浅浅笑了笑，回头与周围的人说了几句，更多的目光丢过来，他们是没有看到的，可我窘迫还是成了我那时候唯一的情绪。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走来，一步一步，明明这么近，却走了这么久。我转头，刚刚好遇上公瑾的目光，他只是勾了勾嘴角，却扯动了我全身的血液，不然为什么会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