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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献给爱丽丝 我将我献给 ...

  •   落地北京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回到预定的酒店,爱丽丝躺在床上不肯动,我勉强收拾了一下行李,干脆也躺上了床。
      我仰头看天花板,说:“好累啊。”结果扭头一看,爱丽丝已经睡着了。
      我们在酒店里睡了三天倒时差。第四天北京下了大雪,在爱丽丝期待的眼神中我退了高铁票,然后和她在雪中走走停停,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天。
      到苏州时,苏州也下雪了。
      雪仍在它们的旅途中,而我终于回家了。

      四年过去,家里的陈设一如往昔,防尘罩上蒙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我打开橱柜时,不慎被灰呛了一下,翻翻找找,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出那一本尘封已久的相册。
      其实只有半本,因为自从我五岁那年生父和一个男人出轨后,我母亲就不再摄像了。
      母亲生于家教森严的大户,二十岁时未婚先育,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她人生的列车也出了轨。但那时她疯狂地爱着那个男人,宁愿与父母决裂也要随他去往南方。自此是数十年的骨肉分离。
      我十五岁时外祖病重,母亲才带我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我站在病床边,好像一个为了吃席而被迫哭丧的人。我只一心一意的想,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面对叛逆的独女,外祖仍然选择把巨额遗产交给她。那时我母亲哭得像个孩子。
      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一张合照,右边站着的男人的脸被烧了一个洞,显然是我母亲的手笔。
      爱丽丝指着中间那个笑得不见眼的婴儿说:“梅,这是你小时候吗?真可爱。”
      “对,那时我刚刚满月。”
      我翻过一页,只有这一瞬间,我才敢不动声色地瞄一眼年轻的梅如故,发现那时候的她和我梦里好像。
      至少那时候她还会笑。
      我一边翻页,一边给爱丽丝讲故事,只是这故事实在乏善可陈,连我自己都觉得索然无味。
      在最后一张照片里,五岁的小姑娘穿着碎花裙,笑得烂漫。
      就到这里了,我在心里为过去的回忆下了终结。
      “为什么不翻了?”
      我说:“因为只有这么多了。”
      爱丽丝摇摇头,翻过三四页没有插照片的空白,赫然又出现了一张照片。
      我中学时期的性格相比现在更加阴郁,棱角分明。照片上的少女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假笑也懒得摆出来。
      “梅,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
      我盯着这张照片想了好久,迟钝地想起来这张照片似乎来自于我的初中毕业照。当时不仅拍了班级合照,每个人还有一张单独的半身像。不过毕业照集在我拿到手的当天晚上就被送进垃圾桶,自从母亲不再为我照相,我就对这一类的事十分抵触了。何况对于初中同学我也没有什么兴趣,现在竟然连一个名字也想不起来。
      它怎么会在这里?

      时光如百川如快马,越过无法言喻的空白,从牙牙学语起,最终还是走到如今。
      除去为数不多的几张我的照片,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静物。看得出来,母亲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但仍然有几张晃出了重影。
      她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听说十几岁时就扛着价值数万的相机到处跑。也爱读书,最爱简嫃和席慕容。我恍然大悟,难怪她在慢慢重拾过往的爱好,原来从这时起,她就决心退回生命本该存在的轨迹,直至回到落生之前,即死去。

      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张纸条:
      “假如你可以来到这里,那么就忘记我吧,忘记旧的希望,也忘记痛苦,我将你带到这个枯燥的世界上来,但你可以给自己新生。”

      我真恨她,从未有一刻像这样恨她,恨她的冷漠,恨她的自话自说。我跪倒在爱丽丝的怀里,像寻求安慰的孩子一样号啕大哭,我抱着她,以为可以抱住她。

      爱丽丝银色长发的发尾落在地板上,我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外套,两个人都狼狈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抹了一下眼泪,哑声说:“先从地上起来吧。”
      “让我再抱你一会。”爱丽丝说。她的鼻息洒在我的头顶,温热的。
      我把头重新埋进她怀里,用行动表示默许。

      “当星空广照无垠大地,诸神俯瞰丰盈人间,所有的苦与痛都已经成为旧碑上的刻铭,忘记先前的天与地,投身永恒与不朽,此世的灾难不再,你的身前将出现一片全新的海。愿神保佑你。”

      我后来问爱丽丝,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她的发音晦涩难懂,不是我熟知的任何语言,她告诉我这是一段祷词,是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
      爱丽丝的母亲仿佛是浪漫的化身,她自小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伴着萤火虫和青草聆听自然,也在荒漠中跋涉受风沙洗礼,爱丽丝对自然的崇拜来自她的母亲,源头则是神秘的家族传承。她的母亲在芬兰与情人生下爱丽丝,然后这个生性自由的女人又带着女儿重新上路。爱丽丝说,她的母亲拥有一眼看穿人心的能力,最爱为有情人占卜。因为母亲而漂泊不定,爱丽丝五岁时在新几内亚与大象同眠,十五岁时见过洪都拉斯阴晴不定的海。
      她们都是自由的风。
      “这会让你不舒服吗?”她问我,“你似乎是无神论者。”
      我那时正在帮她把牛肉面里的葱花挑出来,闻言哑然失笑,放下筷子,说:“不,不会。”
      我轻声说:“我或许也不是无神论者。”
      在芬兰遇见爱丽丝,又辗转回国,我回家的路或许也是一条朝圣的路。我像是疯狂的信徒,以爱为刃,一步一刀,要剜开皮肉,剔除晦暗,祈望干干净净地投入神的怀抱。
      我将我献给她,献给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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