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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 不梦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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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在新年前我们终于到达了那座爱丽丝曾经生活过的小城。下车前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于是提议不如先去找家旅馆过夜。
“没关系,”爱丽丝说,“我们可以住在伊诺奶奶家。”
她补充道:“那也是我的家。”
当她带着我敲开伊诺奶奶的家门时,我忽然有一种见父母的惶恐,幸好这位老夫人十分慈祥,并没有为这突如其来的到访而不悦。
“我以为你们明天才会到这里。”她领着我们穿过客厅,一边说。
“实在是迫不及待。”爱丽丝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退意,没有回头,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你知道这是你的房间。”伊诺奶奶微微一笑,为爱丽丝让开一条路。
“是的,”爱丽丝深吸一口气,“我回家了。”
然后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
我目不转睛,知道她也为我开了一扇门。
跨越三百公里来到这里,爱丽丝要取的东西是她母亲送给她的礼物。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木盒,然后抱着上了床,坐在我身边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些小玩意,看上去是给孩子的玩具。除此之外,还有几张泛黄的小纸条,上面写了一些诸如“我烤的曲奇饼变成鸟飞走了,糟糕,都是因为我忘记放香草荚了”这样无厘头的话
“找到了。”爱丽丝说。她小心翼翼的将一串手链托在手心里给我看。
我无端觉得熟悉,把自己的袖子挽起来,将手腕上的手链与爱丽丝手中的做对比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来自我的父亲。它是他们的定情信物,”爱丽丝解释道,“我就是照着这条手链为你做的圣诞礼物。”
爱丽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雀跃的小鹿。
“母亲说,来自爱人的珍贵礼物一生可能只有一件。现在我带你来到这里,想要把它送给你”
“我不要。”
小鹿眨眨眼,肉眼可见地变得失落。“为什么?”
我低头,亲吻手上这份珍贵的礼物。“我有你送的就够了。”
我和爱丽丝在这里借住了很久,一直等到了她的签证下来,然后我们开车回到我的公寓,收拾行李。我本来也打算在年后离开芬兰。
伊诺奶奶家很舒适,她的厨房很大,她午睡时就全权交给爱丽丝负责。
说来惭愧,自母亲去后,我独自漂泊了近十年,对料理仍然一窍不通,上学的时候有食堂,工作时就随便应付。但我对微波炉的使用十分得心应手,认为速食是人类餐饮史上的一次革命。
爱丽丝却是厨房的好朋友,她为我烤姜饼人,虽然圣诞节已经过去。我毫不怀疑,她已经赢得了我的胃
和爱丽丝在一起,我时常感到放松。她是和我截然不同的人,而我厌恶自己。可这也没能缓解我内心对于回国的焦虑,当我站在登机口前,握着行李箱,指节发白,爱丽丝就站在我身前,沉默地陪伴我。
我深吸一口气,向她走去。
我可以一辈子漂泊,但总要回家。
在飞机上,我仍然坐立难安。昨天折腾到半夜,爱丽丝说,是为了让我在飞机上可以倒头就睡,结果我毫无困意,反倒是她没多久就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因为她靠在我肩上,我不敢大幅度地动作,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爱丽丝睡了两小时就醒了,见我还睁着眼,大吃一惊
“梅,你怎么不休息?”
“没事。”我说。我把她的头从我身上推开,活动了一下已经麻了的右手。
爱丽丝又凑过来说:“你要不要睡一觉?”
我也不客气,就顺势靠在她颈边。
我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听见有人在唱歌。
“一枝梅呀倚墙开,雪落满头白。小姑娘她撑伞来,笑靠情人怀。”
我循声看过去,看见母亲饶有兴致地站在窗边,一手摸着玻璃,俯身探看外头的雪。
“下雪了。”她说。
我愣愣地点头。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又年轻又漂亮,眼里盛满了光。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真奇怪。她活着的时候死气沉沉,死了以后却这样快活。
“死是什么感觉?”
她歪歪头,小姑娘般的情态。“很轻、很轻。”她指着窗外的雪,说,“就像雪落在梅花上,可你既不是雪,也不是花。”
我茫然地看着她。
“那个时候你想过我吗?”
她自杀的那一天,是我二十岁生日。纵然我与她不亲厚,可相依为命。
“没有,”她沉默了一下,哀哀地说,“你是他的血脉。”
“我是你的女儿。”
她摸了一下我的头,“可我是我。”
“不要怕,”母亲说,“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
眼泪落在这一刻,我一开口,就散成了雾。
“好凉。”爱丽丝说,她叼起我的眼泪,吻上了我的眼皮。
真的好凉。
“你做梦了吗?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我刚一开口,又止住了,说:“你猜。”
爱丽丝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梦见我了。”
真敢说啊,我忍俊不禁,说:“不是。”
“好吧,”她并不气馁,凑到我的耳边,撒娇似得蹭一蹭,说:“以后只梦到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梦里的母亲。
“好。”
不梦闲人,唯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