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世锦》上瓷行

5、当年

　　门被猛地推开，江锦尘面带一丝慌张地闯了进来，“师尊！你怎么了？”姚兰恭刚刚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淌着冷汗，他急促的喘着气，惨白着脸色，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衫。
　　他愣怔了一会，猛然回过神，“我没事。”他闭了闭眼，那些如烟往事依旧徘徊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沈瑶，他叹了口气，他毕生挚爱，却在一场江山风雨中散若无痕。
　　凝眸，他回望江锦尘，“芜旭和江烛那边进展如何？”，江锦尘见姚兰恭无事，便也安下心，“芜旭很顺利，半年后的大典应当可以顺利。”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快，“至于江烛，她办事办的倒是熟练，已经开始接触了。”姚兰恭注意到他的一丝不悦，笑着开口，“委屈江烛这孩子了，倒是给你心疼的。”他猛然严肃，“该加紧了，我一刻也不能再容忍了。”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恰如这十几年来笼罩在他心头的压抑，“谢启……当死。”
　　江锦尘眸中闪出锐利的光，有恨意，也有兴奋，“是。”，他抬眸起身，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谢启所欠下的债，何止沈瑶一人。这诺大的皇朝，是他谢启踩着无数尸体走上来的，身为人臣，却野心勃勃。
　　他抿了抿唇，前朝覆灭之时他不过刚刚四岁，他身为前朝重臣江慕彦之子，本逃不过灭亡的命运，但他的母亲，慕容易晗，拼死出逃，带着他流落街头苟活。
　　可是……
　　他永远忘不掉那一天，天色很好，仿佛是十分惬意的一个夜晚，可他却在那一天失去了一切。
　　那是他五岁那年，他的母亲一年内带着他在市井之间穿行，却无意间冲撞了谢启出行的驾车。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谢启，那个人浑身都透着阴郁，眼中总是有着让当时的江锦尘不明白的东西——但如今，他清楚的明白，那是一种名为贪婪的毒。
　　只是一眼，只是一瞬，谢启注意到了慕容易晗。她本就貌美举国无双，那一双眼更是动情，一下子便勾走了谢启的魂。
　　那一夜，江锦尘眼睁睁望着谢启拉扯住自己的母亲，嘴里咒骂着，按住慕容易晗的头强迫她躺下，那时江锦尘的耳里全是杂音，他听到了谢启愤怒的吼叫，他听见了自己压抑着的哽咽，他听见了母亲绝望的喃喃，紧接着，他听见了侍卫慌张的脚步声。
　　他的眼前模糊一片，被侍卫拖着，早已发不出声音，只是默默的流着泪，望着母亲的方向，他瞪大眼，却望不见。发生了什么？他再次猛烈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他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怎么样了。
　　可是身边的人却把他拖出了房间，将他关进了漆黑的马车里。在漫长的颠簸之后，他感受到，自己被他们连同一个冰冷柔软的东西一齐扔进了乱葬岗。
　　战乱刚过不久，乱葬岗里随处可见的便是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却没能让江锦尘皱眉捂鼻，他只是在漆黑的夜里，迎着月光，摸索着，摸索着。然后，他碰到了一个冰冷的躯体。她身上真的很冷，那时正值冬日，寒风刮在五岁的江锦尘的脸上，可他不在意，他紧紧贴着，抱着她，试图让她重新温暖。

　　可是就连他自己，都在慢慢冰冷。

　　那时的他不知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多么傲气的人啊，从未向任何人低头，从未软下身子去做那良家妇女。也就是这么傲气的人，被谢启羞辱的时候，果断用发钗割破了自己的喉咙，死的干脆，鲜血淋漓。只是留下五岁的江锦尘一人，在这满是魑魅魍魉之地。

　　江锦尘闭了闭眼，“师尊，我听到了风声，芜旭那边似乎被人盯上了。有人想刺杀他。”姚兰恭眸光闪烁，露出一丝狠厉，“我替你安排身份，你去芜旭身边保护着他。”他抬头望向江锦尘，“我相信你的身手，来刺杀他的人，一个不留。”
　　“是。”
　　江锦尘踱步离开房间，屋外夜色正好，就看若十八年前那个安详的冬日，天色晴朗，迎面的风很凉，好似真的是一个安宁的，繁星夜晚。

　　芜旭坐在石桌边，手拿着棋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棋盘，眼神笑眯眯的，望向正坐在对面的人。
　　“太傅大人，好棋艺。”“过奖。”他装模作样的拍了拍手，起身行礼，“下官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摆，将手收入袖中，转身离去。姚檀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望见他走远之后还愤愤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姚檀放下棋子，嘴角微微上扬。这深宫，有些人倒是有趣的很。
　　芜旭现在真的很愤怒，他觉得太傅就是在找事。明知他棋艺不精，还三番五次来找他，赢了之后还满脸得意，笑着说一句“承让了”，每次都能气的他发疯。他怀疑太傅在玩他，在他身上找优越。
　　他正在走在回宫的路上，却听见拐角处传来了打斗声。他心里一凛，快步向声音传出的地方走去。
　　他急匆匆赶到，就差点被直晃晃扫过来的剑戳了眼睛。他凝眸一看，气的七窍生烟，“你们两个，要造反呐！”正在打斗的两个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双双停下，回眸望向芜旭。
　　江锦尘慢悠悠收剑入鞘，环臂靠在路边的大树上，“是这小子突然冲出来要和我打。”芜旭转头望向一旁站着手足无措的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衣袖工整，即便是如此激烈的打斗也没有让他狼狈，他慌张将剑藏入身后，小声说道，“御史大人，我，我不知道你认识他……”
　　芜旭望着二人，摸不着头脑，“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江锦尘静静开口，“这小子说我是刺客。”
　　这话一出，少年的脸色更白了，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害怕被自家大人责罚。他拧紧衣袖，声音微不可闻，“他，他一直在跟着你，我以为是……”芜旭闻言拍了拍额头，真是操碎了心。
　　他让少年先回去，少年一步三回头，总算是离开了芜旭的视线。江锦尘冷哼一声，讽刺道，“你在宫中朋友挺多啊。”芜旭尴尬挠头，“这不是……哎呀，他是谢羽，就那个，谢启的嫡长子。”
　　江锦尘听罢身体僵了一瞬，转头撇了谢羽一眼，眼前的少年稚气未脱，还一副无邪的模样，但武功却高深至此，竟可以与他交上几招，虽然没吃到什么好果子，但也已经是难得的武学天才了。
　　江锦尘转身，身形隐入黑暗，只轻飘飘留下一句，“看好他，如果这次遇见的不是我，他可不能这么舒坦地结束。”
　　芜旭看着谢羽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微微叹息，“你个子挺高，怎么瞧着这么笨。下次小心点，别招惹是非。”
　　芜旭请拍了拍谢羽的肩膀，叮嘱了几句叫他赶紧回宫，转身便离去了。
　　谢羽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眼中寒光乍现。那是谁……御史为什么同他讲话，为什么与他有说有笑，为什么……自己就好似他们之间的外人？他沉了眼眸，心中的怒火愈演愈烈，几乎奔涌而出，但他的脸上依旧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真的对于刚才的事毫无在意。
　　迟早……
　　谢羽敛眉，回身望向路边树林，“你还要躲多久？”江锦尘慢慢走了出来，戏谑道“堂堂当朝大皇子，不会和我一介草民计较吧？”他哼了几声，笑着抬头望向谢羽，“芜旭眼睛不好使，可不代表我也智昏，你为了不露馅，甚至在与我打斗的时候都没有显出真实的本领。”
　　谢羽沉默不答，江锦尘继续问道，“你是为了什么待在芜旭身边？谢羽啊，大皇子，自幼因母后被奸人所陷害失宠，被打入冷宫十二年。两年前当年之事揭晓水落石出，作恶之人锒铛入狱，而你——”江锦尘笑着，“大皇子殿下，这段时间，风头正盛呐。”
　　谢抿了抿唇，话一出口却尽是皇子气度，“公子说笑了，当初母后与我也是得了御史大人相助，这才得以从冷宫罪人摇身一变成为如今风光满面的大皇子。”
　　江锦尘眉心跳了跳，芜旭干涉了两年前那件事？为何从未向他们提起过？而且……谢羽这句话就好像是在向他，炫耀？
　　他沉默思索了半晌，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微微一笑，“大皇子殿下，我想……这句话您和太傅大人去说比较好啊。”他抱着剑，眼神中满是探究，“他可比在下危险的多……”
　　谢羽蓦地抬头，脸突然微微泛起了红，他好似有点急切，“公子应当是误会了什么，我……我先走了，再不回宫，父皇该说我了……”他急匆匆地转过身，不敢再面对江锦尘好似已经知晓一切的眼神。
　　谢羽的身影远去，江锦尘敛了笑，垂眸深思。芜旭……为什么会向燎山隐瞒他关于谢羽的事呢……
　　这小子，江锦尘摇了摇头，怕是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