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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海风越洋而来,晚间的灯火洒在木栈桥上,白色的光一簇一簇分散着,仿佛是一片木头上的棉花地。
      我拂开眼前飘动的碎发,头发又长了,或许该去剪个头发了。
      小张说陪我一起散步,结果一出门他就溜得不见踪迹,我便随意寻了个冷清的海岸线慢慢行走。
      这条栈道上的人实在过于少了,甚至让我以为我不是身处海南,而是随便的一个人口稀少的沿海小城。
      栈道上的人都不需用心去数,一眼望过去便什么都清晰了。一个钓鱼的老爷爷,一个蹲着的女孩,还有一个我。
      起初我以为他们都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直到我走近那个女孩,听见她熟悉的哭声。
      我停在女孩面前,不太确信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微颤着叫出一个名字。
      “顾美珍。”
      女孩猛地抬起头,我看清了她的面容,也确定了我的猜测。
      她是顾美珍,哨子的女朋友。

      我和顾美珍一起蹲在海边的栈道上,尽管已是日暮时分,尽管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痛哭,但她还是漂亮得闪闪发光。
      其实我一直在疑惑,像顾美珍这样的姑娘为什么会看上哨子那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烂的人,但今天她本人给了我回答。
      “我们是老乡。”她吸了一下鼻子说:“不过我们两家隔着一个村子,从前一直没碰过面。但村子间挺多都有血缘关系的,而且拜神的时候也会串村子,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神龛里。”
      那时的顾美珍只有15岁,她说她在一团烟雾中看见了一个挺拔的少年,她以为那是神仙下了凡。
      后来他们在城市里再次重逢,哨子对她一见钟情,她也认出哨子是那个烟火里的少年。虽然和想象有些出入,但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的眼睛好似在倾诉,深处有一种想要拥抱,但却触碰不及的悲伤。
      我有些不忍问他们更往后的经历,但故事的诉说者却渴望倾诉。
      我听见顾美珍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讲述这个过于现实的故事。
      “后面你应该知道一些,我们不停的吵架闹别扭,分手后我来海南投奔亲戚,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又出现了,劝我和他复合,我没忍住答应了。”
      “可为什么…”
      顾美珍站了起来,伸展着蜷缩许久的身体,女孩健康柔美的线条展现在海浪面前。
      “哥,我们往那边走一走吧,我蹲太久脚麻了。”
      说完她俏皮地一笑,先前的悲伤如潮汛似退去了。
      于是我们开始了沉默的行走,在即将离开栈道时,她的声音被风吹到我耳侧。
      “哨子发财了,也就不再喜欢我的贫穷了。”

      好在哨子也没完全忘记我这个昔日的穷苦朋友,他在我与顾美珍分别后,给我打来了电话。
      多么的凑巧啊,我前一分钟被顾美珍的悲惨浸没,下一刻就要立刻恭喜黄岗绍的喜事。
      黄岗绍给我讲了一个与顾美珍大相径庭的故事,顾美珍爱上了其他男人死活不肯与他复合,不过他也找到现在的真爱妻子。
      我想起顾美珍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哨子吵闹的话语甚至压不过遥远的海涛声。
      随后他又洋洋洒洒说了十分钟他在海南的发家史,但他的发财路其实极为简单,一张五块钱的双球彩票。
      小张和其他人都是在这张彩票中奖后才逐渐围拢在哨子身旁,有时候我会以为他们捧起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薄薄的纸。

      哨子在电话里说:“哥,婚礼第二天我要去兑奖,你也一起来吧。”
      “你还没拿钱吗?那你现在钱是那里来的?”
      哨子不在乎地说:“借的啊。”
      我一时觉得荒谬,可又哑口无言。哨子那侧又响起那个娇媚的声音,随后他匆匆便挂了电话。

      我站在距海不远不近的街上,路两侧的灯光发散出去,仿佛两条飘荡在半空的道路。
      我觉得喉咙有些痒,然后是倘若窒息的闷感,仿佛一团沾水的棉花塞在喉咙里。
      在路的一旁,我找到台自动售货机,或者说它站在那里亮着冷白的光找到了我。我买了一瓶水,拧开绿色瓶盖时有轻微泄气声,类似“呲”的一声。
      不知怎的我又在怀念望江,他真的是一个很锐利的人,生气时就像一把染过血的唐刀。
      从前哨子就经常做蠢事惹望江生气,望江经常把哨子骂得狗血淋头,但现在换了好脾气的我却连一句劝告都讲不出了。
      我还记得几年前的顾美珍也是个暴脾气的小太妹,望江教训哨子时她就会冲出来,像护崽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住哨子,瞪着漂亮的眼睛看我和望江,直到我们被她盯得节节败退。
      “哈哈哈,咳咳。”
      我呛了一口水,但还是想笑下去。欢喜来得莫名其妙,就像突然从棕榈树掉下来一般。

      婚礼当天,鞭炮的烟火从街头烧到尾,沿路有几个戴着年轻人在洒硬币和糖果,夹杂着红纸屑唰啦啦地落到柏油路上。
      哨子和新娘分别在路头和路尾的两家酒店,据说这是要保持男女婚前不见面的习俗,但昨夜我还看见哨子悄咪咪从后门溜进酒店,但这并不影响他今天的接亲。
      哨子的头发一丝不苟,纯金的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淡黄色的皮鞋和他被烟熏黄的牙颇为相得益彰。
      酒店门口被哨子安排了几个朋友,扛着一看就极为昂贵的摄影机器,在几秒内闪光灯比太阳还要令人难以直视。在留下大约一百张照片后,哨子终于踏上了接亲的路。
      我缀在他伴郎团的最末尾,所有伴郎统一穿着的黑西装和深蓝皮鞋,分成两列跟着哨子走向新娘下榻的酒店。
      新娘的酒店门前唢呐吹着响亮的婚礼曲,红毯铺到了酒店门外十米。
      哨子摸了一下头发,对伴郎们说:“兄弟们,我老婆伴娘可是个顶个的漂亮,拿下她们就靠你们了。”
      说完哨子直奔520室,其实新娘的房间很好辨认,因为房间门口周围堆满与环境格格不入的花束,全是艳丽刺眼的红玫瑰。
      接亲的过程倒是乏善可陈,你可以在任何一场乡村婚礼看见相同的东西,塞满门缝的红包、伴郎伴娘的荤笑话和藏在床下的婚鞋。
      最后新娘取下了围在脸上的面纱,我发现新娘是一个娇美的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但眉眼间是与顾美珍完全不同的神采。
      顾美珍的眼睛里肆意暴烈的火,而这位新娘眼里则是一坛柔软的水。哨子抱起这位和风细雨的新娘,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新娘无父无母,就免了去向岳家敬茶告别,下一步便是回我们住的酒店举办仪式。
      酒店大门前不知何时竖起巨大的红色拱门
      它比我先前见过的所有气球拱门都要大,就像一头被涂红的大象,宾客自它腹下鱼贯而入。
      我站在它身下听到那源自鼓风机、庞大的呼吸声。

      婚礼的日期是找人算来的,而且还找了不止一个高人,从泥土里光脚跳舞的奶奶到盘坐在寺庙的光头,哨子从每个人那里都得了一个日期,最后反复比对才挑出一天。
      可当我顶着狂风从室外的会场跑回酒店的大厅时,我觉得他许是被忽悠了。
      当新娘站在雪白地毯的开端,天空突然雷声大作,仿佛是老天爷正在云层上蹦跳,随后便是让人措手不及的大雨,黄豆般的雨滴落在新娘的白纱,也落在所有宾客身上。
      其他宾客也陆续逃回室内。
      我抹着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液体,目光在流窜的人群里穿梭,但始终都没有寻到哨子。
      小张在宾客里四处走动,头不安分地乱转,我向前几步拉住他问:“哨子在哪?”
      小张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也在找他。”
      我松开他的胳膊,但意识中突然有一道光亮出现,就像破开云雾的惊雷,我想到了一些过去,快速对小张说了一句。
      “跟我来。”
      我向服务员询问了安全通道的位置,带着小张走到了安全门前。我示意小张在外面等待,然后拉开门独自进入。
      目之所及没有哨子的身影,但我知道他在这里,一面是十年前的记忆在作祟,一面是我听见楼道里有微弱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在克制呼吸发出的响。
      应急灯亮到第三十秒就会熄灭,它一熄灭我便拍手让它重燃,我看着它停停灭灭数次。
      我撸起手腕上的衣服,看了看表说:“吉时要到了,你的新娘还在等你。”
      没人出现,于是我接着说:“要是我把你拖出去,那这可就不好看了。”
      我学着望江的语气说:“你还有十秒。”
      “十。”
      “九。”
      “八。”
      ……
      根据我的记忆,哨子会在最后三秒时出现。
      “三。”

      哨子从背光的一个拐角走了出来,他抿着嘴,最后艰难地从喉咙里抠出了一个词。
      “哥。”
      我默默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说:“走吧。”
      我抬步走出楼梯间,我没有回头,不过我听见有一直有脚步声在身后落下。
      原本等在门外的小张离开了,他被拉去搭建新的婚礼会场。
      这位年轻人拥有强大的好奇心,这令他几次窥视那间狭小的楼梯间,不过我们的沉默让他一无所获。

      脚步停在吸烟室,我转身走了进去,随便找了面墙靠上。
      我问哨子:“有烟吗?”
      哨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漆的烟盒,从里面拿了一支递给我。
      我把烟夹在耳边,推开他递来的打火机。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黄岗绍,你真是一点没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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