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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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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黄岗绍时,我与望江关系正巧处在缓和阶段。虽然未同吃同住,但也是耗尽全部空闲时光厮混在一起,这让望江先前的朋友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平常午后,我和望江同路回家,我们在巷子的拐角捡到了昏迷的黄岗绍。
发现他的人是望江,他的视力就像夜里的狸子猫一样好。他跟我说小巷里有一个会动的人形物件,兴奋地把我拉进去瞧,结果发现是一个人。
结果就是我们两个慌慌张张地把他抬进小诊所,中途还差点摔了他。
坐诊的老中医把了一会脉,他思考片刻然后慢悠悠地说:“呃,谁去缴费啊。”
我想起身但被望江一把按住,他说:“我去吧。”
望江走后,我问老中医:“他到底怎么了?”
“嗯…”老中医脸上的皱纹团了起来,仿佛一块在太阳底下暴晒的树皮。
我看着沉思的老人,捧着颤巍巍的钱包问:“很严重吗?”
老中医摇摇头,眉须也在晃动,像两条雪白的柳枝。
“他是饿昏了。”
老中医补充说:“门口左转有个馒头摊,你叫你老公去吧。”
付完钱刚踏进门的望江和我一同楞住了。
我急忙摆手说;“不不不,我们两个都是nan…”
可我还没说完老大夫便摇着头起身了,还喃喃了一句让我们更慌张的话。
“小夫妻新婚吗?感情真好。”
“大夫我们两个都是…”
我站起身喊了一声,但老中医仿佛没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江揽住我的肩,从后面蹭了一下说:“老婆,这人怎么回事?”
“滚蛋。”我甩开他说:“没听见吗?饿昏了,买馒头去。”
望江笑着逃开了,临走前还往外燃着的怒火上加了一把柴。
望江靠在门边对我眨眼:“知道了,等我啊老婆。”
后来我从前台的护士那里得知,这位老中医是出名的耳朵背视力差,年纪大了还容易走神。
我们就这样与哨子相识了,在如此啼笑不得的故事里,我和望江好像真的变成一对夫妻,而哨子就是我们的好大儿。
哨子来自南方的小村,未成年就到城市里淘金漂泊,但因为学历和年纪他一直找不到工作,我和望江算是勉强将他从饥不果腹的泥潭里拉出来。
“谢谢。”哨子捧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馒头对我们说。
从昏迷中清醒的哨子有一双说得上灿烂的眼睛,未来的向往和现实的失落在其中交织着,不过还是希望更胜一筹。
望江蹲在路牙子上叼着烟,含糊不清地问:“你多大了?”
哨子嘴里含着馒头,用着和望江一样含糊的语调说:“16岁。”
我踢了一下望江说:“别抽烟,这个还没成年呢。”
望江笑嘻嘻地道:“好的,老婆。”
我又狠踢了他一下,他猛地站起来,装作无事地走到背风口噤声抽烟。
我又看向哨子,这会眼前这个未成年的小伙子的脸上写满耐人寻味的探究。
我解释说:“是刚刚那个给你看病的老中医把我和那个家伙认成夫妻了,他又很幼稚,然后你懂得。”
“我听见了。”哨子睁着无辜的眼睛说:“我当时只是闭上眼了,但能听见声音。”
我张了张口想要继续解释,但他接下来的话直接让我步入进退两难。
“你们可以不用解释。”他歪着头笑了一下说:“我老家那边也有你们这样的人,我不会觉得你们不正常。”
“我们不是…”
那时的我已经有些放弃解释的念头了,误会也是生活的一部分,无论这个误会是否美好。我伸出手揉了揉他侧面的头发问:“你有地方住吗?”
哨子摇了摇头。
“钱呢?”
他接着摇头,幅度一次比一次微弱,他的自尊正在这一下一下的摇晃里破碎。
“望江!”
我扭头对望江的背影喊了一声,他可能被我吓到,浑身颤抖一下才走过来。
“他没有住处,也没钱。”我看着望江的眼睛说:“怎么办?”
“听你的。”望江把手里拿的烟递扔掉,捻了捻手指说:“街对角的饭店在招学徒,我认识他们老板。”
我看向哨子问:“能干吗?”
哨子急忙点头。我接着问:“你叫什么?”
“黄岗绍。”
“我是顾淮青,他是望江。”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望江:“我们明天带你去饭店。”
那晚我们把黄岗哨带回了望江的出租屋,为了安全我和望江挤一张床,哨子睡客厅的沙发。
睡前,我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感到一阵轻飘飘的虚无,但望江的呼吸又像一根绳子牵住我的脚踝,让我没能飘上天空。
“你为什么要帮他呢?”望江的疑问代替了他的呼吸。
“嗯,可能是觉得可怜吧,不管的话他迟早饿死在胡同里。”
“那就和死老鼠一样,而这里有成千上万的死老鼠。”
“死老鼠多了城市会得病的,叫什么…鼠疫?”
“我不是在和你说这个。”
“我也不是在和你说那个。”
望江被我的话惹生气了,他选择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背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望江,不是每个即将要死的老鼠都能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我们总要积点德。”
我幼时鬼神对我有恩,所以小时候的我对它们总是敬重又害怕,但经过学校出色的唯物主义教育后,我每次路过寺庙都会啐上一口。
可当我的养父重病后,陷入慌乱与迷茫的我便又踏进泥土菩萨的神龛里。我供了一支极为昂贵的香,换来养父足足一晚的清醒。
自从养父生病,他的身体就像一场阴晴不定的雨,那晚是他的身体最后一次绽放阳光。
第二日医生查房发现了父亲冰凉的尸体,我坐在病床前从白天到黑夜,庞大的悲伤将我死死按在椅子上。
那时我不知什么叫回光返照,只以为是那支香起了作用,让我与清醒的父亲一起度过了最后一晚。
自此我便拜起了菩萨,往日的那些狂妄则被我埋进岁月的尘土。
后来即便我知晓了回光返照,但我已不敢去确认在我父亲的清醒里,是否真的存在菩萨的功劳。
望江对我的迷信表示嗤之以鼻,他没有经历过那种手足无措的绝望,所以他身上依然生活着我从前拥有的那种无畏。
望江在我的沉默中沉默着,大概等到我以为他可能已经睡着时,我听见他说;“那就积点德吧。”
第二天望江带哨子去了街角的饭店,哨子成功的当上了学徒,住进了员工的宿舍。不过他还是会来找我和望江,甚至执拗地想要将救命的馒头钱还给我们。可能也是那时开始,望江眼里的敌意慢慢消减了。
哨子本质是个怯懦的人,这是他亲口向我和望江承认的。
他总说他的虚张声势很成功,但其实他心里怕的要死,一根针大的事物碰到他,他都会像气球一样垮掉。
说这话时哨子嘟起了嘴,喉咙里发出呼呼的泄气声。
或许那时的我和望江也想不到,哨子往后会变成这样吧。
我注视着哨子一步步踏上婚台,他踌躇着站到司仪身旁。
周围满是各自颜色的玫瑰,但哨子先前喜庆的欢笑已经消失了,他眼里只有深深的悲伤,而就在几天前我在顾美珍身上见过如出一辙的悲伤。
我能理解这份转换,那应当是一种无措,一种面对选择的无措。不过相比我在死亡面前的无措,哨子的无措是如此弱势,但它还是紧紧摄住哨子。
哨子的表情几经转变,他好像幡然醒悟,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是对是错。更通俗一点说,他现在有些后悔了。可当新娘出现后,他好像又忘记了他刚才后悔过。
新娘此刻站上了红毯的一端,她极为端正地向着哨子走去,最后来到他面前。
新娘出现后,哨子的眼神坚定许多,他牵过她的手。
司仪带着严肃的笑容问他们是否愿意结为夫妻,他们对着司仪说了‘我愿意’。
在他们宣誓的那刻,我突然回忆起望江的一句荒唐话。
“永远不要问陌生人的名字。”
望江说话时一脸认真,让我以为他起码是在评价昨天的早餐,但想不到这么没首没尾的一句话。
我叹了口气问:“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对你说很严肃的事情,顾淮青。”
我注视他的眼睛三秒钟,正色说:“你继续说吧,我在听。”
“不知道名字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陌生人,就算抛弃也不会有负罪感。但如果你知道了名字,这表明你和他建立了联系,你便再也不能随意抛弃他了。”
我面无表情地说:“就算知道了名字,我也会抛弃的。”
望江大叫一声冲到我面前,但我马上说了下一句话。
“以后我想和一个人斩断联系,我就会问他的名字。”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像昨天晚上泡发的木耳,就像一团黑色的肉质花。
“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