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岛》十七场风

31、第 31 章 “我求你了

　　31.

　　早晨六点，瑶宇庭提着早饭去找瑶阿婆。

　　阿婆起得早，这会儿已经收拾完屋子，坐在院子里头理丝线。

　　瑶宇庭把早点搁桌上，问阿婆早。

　　瑶阿婆从老花镜下抬起眼，问道：“你手怎么了？”

　　瑶宇庭坐在织机前头，右手裹着厚纱布，露在外面的手指没什么血色：“不小心划了下。”

　　阿婆咬住线的一头，拽了拽，乜着他说：“伤成这样还能练么？”

　　瑶宇庭没说话，这段时间虽然忙，但他每天早上都来阿婆这报道，从没落下。前几天盛长生从收破烂那里盘了台老织机放在民宿，有时候瑶宇庭忙的太晚，晚上不过来阿婆这，就自己在民宿拿旧织机练手，反正是没闲着。

　　新瑶村建设搞得如火如荼，瑶宇庭有多忙阿婆没亲眼见过，街坊四邻闲聊时多少也能知道。她从来没把瑶宇庭学织锦这事儿放在心上，一是瑶宇庭没时间，二是大男孩子从零开始学织锦太难了，人都是知难而退的生物，她以一年为限，笃定瑶宇庭坚持不了多久。

　　何况织锦要靠手，手废了，织锦也就废了。

　　瑶宇庭低着头理经线，不理会阿婆审视的目光和带刺的话。织锦他是门外汉，伤了手不过是从笨拙变得更笨拙，从前用一倍的时间现在要两倍，或者三倍。

　　瑶宇庭不着急，按着自己的节奏走，抽丝绕丝，把丝线引入边梭，光是这些简单的步骤就用了快两个小时。

　　太阳升起来，天热了，瑶宇庭擦擦脑门上的汗起身：“阿婆，我先走了。”

　　瑶阿婆观察了瑶宇庭俩小时，在他脸上没见到烦躁和不耐，准备好的劝人放弃的话吞回肚子里，阿婆难得有了几分好脸色，问道：“今晚还来？”

　　瑶宇庭点头：“今天医疗队就走了，晚上应该没什么事。”

　　医疗队今天撤场，等项目结束，瑶宇庭至少能稍微轻松一点。

　　广场上临时搭建的医疗点和棚子已经拆了，一部分设备要运回县医院，还有些设备要随医疗队去往下一个医援点。

　　瑶宇庭领口别着笔，左手拿着单子做设备清点和交接。

　　手机响了，一只手接电话不方便，瑶宇庭找了个背阴的地方把手里东西都放下：“喂，哪位？”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要瑶宇庭今天抽空去做个笔录。

　　昨晚伤人的女子已经被拘留，鉴于瑶宇庭是受害人，他有权主张民事赔偿和法律援助。

　　瑶宇庭看了下时间，十分钟后他还要去开结项大会，最早也要下午才能去了。

　　民警听说他在县医院，让他顺便去做下验伤，来的时候把验伤报告也带着。

　　瑶宇庭说“好”，挂电话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那女的什么身份，这个能问吗？”

　　民警只说涉案人员是北城人，目前案件还在初步调查阶段，暂时不便透露太多。

　　瑶宇庭表示理解。

　　挂了电话，瑶宇庭靠在墙上盯着自己手看。

　　那个女人是冲着要韩书臣命来的，如果不是瑶宇庭挡了一下，韩书臣这会是生是死都说不好。

　　北城到瑶村十万八千里，不是深仇大恨，谁会追这么远对一名医生痛下杀手。

　　瑶宇庭不愿把事情往不好的方向想，他希望韩书臣真的是因为工作调动来的瑶村，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不得不来瑶村。

　　结项大会马上就要开始，瑶宇庭签完最后一份交接单准备上楼。

　　会议室在三楼，瑶宇庭刚上去就碰到了背靠着栏杆独自站那儿的韩书臣，俩人对上视线，韩书臣朝他走过来，像是特地在这等着他一样。

　　“手怎么样？”韩书臣看了眼瑶宇庭的手。

　　昨天分开的时候瑶宇庭情绪不好，但过去一个晚上，该发散的情绪也发散掉了，瑶宇庭不是爱计较的人，没必要的别扭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还行。”瑶宇庭说。

　　韩书臣点点头，看了眼时间：“给我两分钟？”

　　楼上一排会议室都空着，韩书臣推开了瑶宇庭背后那间，似乎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韩书臣先走进去，会议室大概很久没人用过，门窗都关着，窗帘也拉着，空气中一股陈旧潮湿的霉菌味。

　　瑶宇庭一进门就觉得不舒服，没再往里走，站在门边看着韩书臣。

　　韩书臣没有绕弯子，站在瑶宇庭几步远的地方开门见山地说：“宇庭，昨晚的事，你可以不要追究对方责任吗？”

　　要不是这儿实在安静，瑶宇庭都要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一个蓄意持械伤人的罪犯，韩书臣让瑶宇庭别追究她责任？这句话荒诞到瑶宇庭第一时间都没能理解，好像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很难懂一样：“……什么？”

　　“签和解书，放弃追究对方刑事责任。你所受的伤害由我负责，经济赔偿也由我来支付。”韩书臣的表情非常认真，和他看瑶宇庭体检报告时别无二样，“我替她向你道歉。”

　　瑶宇庭没从韩书臣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当然韩书臣也不爱开玩笑，他严谨、认真、负责，工作时不苟言笑，私下里温文尔雅，在瑶宇庭的印象里，似乎所有不好的词都和韩书臣挂不上钩，这个人在他心里的形象太神圣了，哪怕韩书臣说自己没有瑶宇庭想的那么高尚。

　　这是第一次，瑶宇庭觉得韩书臣陌生，他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韩书臣，以至于对方用着一贯的表情和他说着一句理所当然的话，瑶宇庭直到第二次才确信这话是从韩书臣嘴里说出来的。

　　“凭什么？”

　　可是凭什么？

　　韩书臣凭什么替别人负责任，他可以轻易原谅别人的故意伤害，可吃刀子的是瑶宇庭，韩书臣凭什么要求他也原谅？

　　“宇庭，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韩书臣说，“但是我恳请你，不要起诉，不要追究。”

　　“理由。”瑶宇庭觉得这屋子里的霉菌好毒，不然怎么他伤口越来越疼。

　　韩书臣看着瑶宇庭，薄薄的一张唇微微张开，又静默地合上。

　　瑶宇庭等了半天，除了“对不起”没等到别的，他笑了一声，说道：“韩书臣，你疯了吧。”

　　会议室的门拉开，又重重摔上。

　　瑶宇庭气不顺，会也不开了，一路冲到急诊室，找到护士说：“我要开验伤报告。”

　　护士问他哪伤了，瑶宇庭说手。

　　护士让他把手伸出来看看，接着“哎呀”一声，瑶宇庭右手上的纱布有血渗出来。

　　“你怎么回事呀，伤口都裂开了。”护士拿镊子把纱布揭开，“要重新缝针了，你等等，我去叫医生。”

　　“不用叫了。”

　　韩书臣的白大褂擦着瑶宇庭的手臂，他拿起清创盘里的手套，沉声说：“交给我吧。”

　　急诊室的灯比外面的都要亮。

　　韩书臣戴着口罩和手套，一手托着瑶宇庭的手腕，一手捏着镊子，一点一点把瑶宇庭手上缝针的线头拆下来。

　　比头发丝还细的线从肉里拽出来，抽丝儿似的疼。

　　韩书臣给瑶宇庭重新清创、止血，重新穿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线，他用镊子夹着针，针头扎进肉里，另一头再夹过来。实习医生都能做的事，韩书臣做得格外细致，连时间都比别人用得久。

　　头顶的灯烧的人脸疼眼睛疼，是汗扎进眼睛里。

　　韩书臣可以控制住自己不眨眼，这是他连台手术练下的功夫，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在抖。

　　几道缝合线，韩书臣缝了半小时。

　　沾了血的镊子扔进清创盘，韩书臣摘下口罩和手套，缓慢揉了下眼睛。

　　“我求你了，行么。”

　　韩书臣走出急诊室前给瑶宇庭留下这句话，也是整个缝合过程中，他对瑶宇庭说的唯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