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岛》十七场风

27、第 27 章 “总会有办

　　27.

　　瑶宇庭在家里住了几天，每天雷打不动要去阿婆家报道。

　　瑶阿婆对瑶宇庭的态度不咸不淡，没欢迎，但也没反感，至少没将瑶宇庭扫地出门。

　　雨势逐渐减小，瑶阿婆让瑶宇庭把家里那台老式织机搬到堂屋，织机上扎着一幅龙纹牡丹，织了两年多了，眼看就要织完。

　　瑶宇庭帮阿婆打扫卫生，忙完了就坐在旁边看阿婆织锦。旧织机一推一拉晃动作响，阿婆的手很稳，能坐一上午都不动一下，瑶宇庭也就一直陪着，半天都不带挪窝。

　　瑶阿婆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她的底线在那里，谁来都不可能轻易退让。

　　雨停了，这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终于放了晴。

　　暗了几日的堂屋落入细碎日光，瑶阿婆停下织机，最后一根经线牵完，她把线头剪掉，拍了一下瑶宇庭：“小子。”

　　瑶宇庭仰头看她。

　　瑶阿婆指着织锦对瑶宇庭说：“你要是能织出一副龙纹牡丹，我就答应帮你。”

　　瑶宇庭眼都瞪圆了，有那么一瞬间脑子有点短路，觉得阿婆在跟他开玩笑。别说织锦了，他连牵经都不会，想要做出一副织锦？简直是天方夜谭！

　　瑶阿婆勾着嘴角笑了一声，把织锦从织机上拿下来。日头底下，牡丹上的龙纹如浪涛般泛着层叠的光。

　　“现在放弃也来得及，从这门出去，以后别再来烦我。”

　　“那不行！”瑶宇庭的字典里就没“放弃”这个词儿，他缠了婆婆这么久，好不容易婆婆松口了，这个时候别说织锦了，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答应，“我织可以，但你要教我。”

　　“一年。”瑶阿婆举起手指，比了个数字，“我只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你要是交不出织锦，视作失败。”

　　瑶阿婆这幅龙纹牡丹，断断续续织了两年多，按照一个成熟的织锦工人的速度，满打满算也要一年半，而瑶阿婆只给瑶宇庭一年。

　　瑶宇庭觉得不现实，阿婆分明是在故意刁难他。

　　瑶阿婆慢条斯理将织锦叠好，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派头：“你也可以现在就走。”

　　瑶宇庭牙都咬着，走是不可能走的，这么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瑶宇庭不可能放过。不就是织锦么，一年就一年，不到最后一分钟谁知道他就一定做不出来？

　　瑶宇庭手往织机上一拍，站起来：“好，成交！”

　　织锦是瑶族的传统手艺，古往今来织锦者以女子居多，手艺代代相传，往往从幼时学起，到成人时已有数年功夫。

　　瑶宇庭半路出家，一切从零开始。

　　海上的台风走了一个又来一个，瑶村的雨下个不停，倒是给了瑶宇庭大把时间学习织锦。

　　老年人觉少，瑶宇庭觉也不算多，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阿婆那儿，从牵经开始学起。男人手粗，牵一根经费半天劲，瑶宇庭看婆婆织锦，看着容易做着难，光牵经就差点让他交代在那里。

　　瑶阿婆嘴巴毒，成天打击他，让他回去，说学不会就放弃，换个人换条路子比为难自己强。

　　瑶宇庭不听，闷声不吭一门心思练，一个礼拜过去倒腾出一团四不像，自己都没眼看，拿剪刀直接给剪了。

　　夜深了，瑶宇庭坐在阿婆家院子里听雨，手里抱着一团碎布。

　　瑶阿婆提着酒过来，在他身旁坐下，递了酒，换了一块破烂，笑着问：“放弃吗？”

　　瑶宇庭原本还蔫着，听了这句又来了劲，把酒干了，屁股一抬又坐到织机前面，打死都不放弃。

　　小雨淅淅沥沥，盛长生有阵子联系不上瑶宇庭了，打电话过来问他情况，瑶宇庭开着免提在牵经，说，干活呢。

　　工地都停了，干的什么活？

　　瑶宇庭说，手艺活。

　　盛长生没明白，眼见着台风要过去了，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复工。

　　瑶宇庭停下手，翻开日历数了数：“下周一吧。”

　　瑶宇庭不是个闲人，工地他得盯着，县里成天喊他开会，还要民宿农场两边跑。台风天一过，他恨不能一个人劈成两半用，现在又多了个织锦。

　　瑶宇庭跟瑶阿婆定好时间，每天早上五点半到七点半过来学织锦，雷打不动。

　　年轻人的性子都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何况瑶宇庭本来就很忙，瑶阿婆也想看看瑶宇庭到底能为织锦坚持多久。

　　瑶村陆续复工复产，周一一到，二期工地也重新开工。

　　瑶宇庭才从阿婆家出来就接到了县里的电话，让他早上去开会。

　　瑶宇庭马不停蹄骑了车往县里赶，他还没吃早饭，在早市上买了俩包子带进会议室。

　　人都到了，长长的会议桌坐了一圈人，瑶宇庭踩着点进去，寻着空位坐下来。塑料袋搁桌上“刺啦”一阵响，瑶宇庭怪不好意思地看了周围人一眼，猛然发现韩书臣坐在斜对面正看着他。

　　瑶宇庭满头问号，不知道韩书臣怎么在这。

　　县里领导走进来把门带上，示意坐在窗户旁边的人把窗帘拉上。会议室设备都是次的，唯独窗帘遮光性很好，两边一拉不开灯就跟晚上似的。

　　投影仪亮起绿灯，泛黄的墙面上展示出今天会议的议题——《华科对瑶村精准医疗帮扶项目启动会》。

　　一个会开了一上午，结束的时候饭点都过了，县里给参会人员打了盒饭。

　　瑶宇庭排队领饭，转身看见韩书臣在门口，看着像是在等人。

　　瑶宇庭走过去：“韩主任，等人啊。”

　　这会议室能和韩书臣搭上关系的也就是瑶宇庭了，韩书臣眉头一扬，直白地说：“等你。”

　　这话说的瑶宇庭一噎，随即笑了下：“走，去那边坐。”

　　俩人在会议室边上找了个没人的空位坐下，瑶宇庭打开盒饭，掰开一次性筷子，顺手递给韩书臣：“食堂伙食不好，凑活吃点。”

　　韩书臣手里筷子还没拆，见状手一摊：“怎么着，我再给你掰开？”

　　瑶宇庭把筷子从他手里抽走：“我自己来。”

　　韩书臣笑了笑，用瑶宇庭给他掰好的筷子夹了口白米饭：“最近还好？”

　　“挺好，忙了个新项目。”瑶宇庭说，“不知道你在这，早知道把衣服带来还你，给你买了两套新的。”

　　“用不着，原本那两身就是新的，你洗洗给我就行了。”

　　“给我穿的不像样了，得赔你个新的。”瑶宇庭在饭盒里挑了挑，把胡萝卜丝挑了出去。

　　韩书臣看着他动作，说：“我以为你不挑食。”

　　“确实不怎么挑，除了胡萝卜。”瑶宇庭认真把胡萝卜捡走，“还有些味道奇怪的东西，我都不喜欢。民宿阿姨知道我的口味，不怎么做这些，所以你看不出。”

　　韩书臣点点头，想起件事：“上周季师傅帮我换了卫生间的窗户，看在瑶总的面上打了折。你什么时候空，我请你吃饭。”

　　上次俩人约饭的时候瑶宇庭还能挤出点时间，这回是真没什么空了，他翻了翻手机日历，说道：“最近有点走不开，我都不知道你们医援还有我的事儿，这再一排上我更没空了。”

　　瑶宇庭之前是听说华科要在瑶村搞医援，但前期对接、项目沟通他都没参与，以为县里要找别人做瑶村对接人呢。今天他临时被喊过来，坐到这儿了才知道这项目临了了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韩书臣代表华科，带着医援的任务，目的就是在两年内彻底改善瑶村的整体医疗系统和环境。按理说，瑶村这边的对接人也该从县医院找，毕竟医院对医院，县医院院长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无奈前不久才出了县医院停电这档子事，虽然备用电源很快启动，也没造成生命安全方面的影响，但说到底县医院基础设施太落后，危机响应和处理不当，各方面应急措施都欠妥，上面要追责，连着院长在内一众领导都领了处分。

　　这次医援，县医院也领了任务，说是要“戴罪立功”，但医院有项目管理经验的人不多，县里不敢全指望他们，怕出什么差错，所以又找了瑶宇庭过来帮忙。明面上是县医院牵头搞合作，实际上干活的还是瑶宇庭。

　　说来说去都是瑶村没人，除了瑶宇庭找不出第二个能独当一面的话事人。

　　“那就等你有空。”韩书臣倒也不着急，“以后合作的地方还很多。”

　　他俩正说着，县医院院长端着盒饭也坐过来：“书臣啊。”

　　韩书臣往旁边挪了个位置：“院长。”

　　医援的相关内容早在韩书臣来瑶村前，华科的负责人就已经跟县医院多次交流过了，刚才开会韩书臣也介绍了目前的项目进展，之前受台风影响而推迟运送的医疗设备今天早上已经从北城出发，预计一周内就可以到达瑶村，下一步其实是这边的一些对接工作。

　　“上次开会的时候说华科的医疗团队要晚设备一段时间来，刚我听你说他们现在要跟设备一起到了？”院长问道。

　　作为医援项目的内容之一，除了韩书臣长期驻扎在瑶村提供支持以外，华科还组建了一支循环医疗团队，定期来瑶村这样的贫困村落进行医疗、卫生相关的服务。

　　“对，因为台风的关系，设备送达时间推迟了，但循环医疗队后面还要去别的地方，时间上调不开，错过了这一次就要等到明年了。我想的是，瑶村留守老人和儿童居多，他们没有接受过全面的体检和医疗服务，风险太大，这件事还是越早落实越好。”韩书臣解释道。

　　院长点点头，同意韩书臣说的，但面上仍有难色：“我们这几天就先开始清理场地，但人员安置、设备进场、入院安装……县医院人手掣肘，确实太难了。”

　　他转向瑶宇庭，语气恳切了许多：“宇庭，你那边还能不能匀出人手？”

　　瑶宇庭也难，农场缺人，工地赶交期，哪边人都紧张，他低头想了会儿，放下筷子：“先把医院能用上的人都列出来，我看下缺口，二期工地我应该能抽几个人，实在不行我自己上。”

　　“也不用都指望宇庭。”韩书臣看了瑶宇庭一眼，稳如泰山一样坐着，“我看过医院各科室的人员架构和排班情况，行政、后勤、保卫科各抽调1-2个人不是问题。另外就我观察，妇产、眼耳鼻喉、皮肤口腔，这些科室的工作并不饱和，完全有富裕时间抽调过来支援。我建议医院先保急诊，其他科室机动轮岗，人应该排的过来。”

　　院长思索了片刻，觉得可行。

　　“反正人我也备着，有需要我随时让他们过来。”瑶宇庭打开手机开始拉群，“我们还得搭个临时医援点，方便医疗队开展工作，这个我来解决，我们工地有换下来的旧料可以用，正好钱也省了，地点就安排在县医院门口空地上？”

　　韩书臣说：“行。”

　　事情敲定下来，接下来工作也好安排。

　　“我还得去工地，医援还有些细项我们晚点电话说。”瑶宇庭跟韩书臣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拿着包准备走了。

　　“好。”韩书臣也要回医院，他跟院长车一起来的，这会也一起走，“对了宇庭。”

　　瑶宇庭停下：“咋了。”

　　韩书臣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下次院长再犯难跟你借人或者麻烦你什么事，先别急着答应。”

　　瑶宇庭抬起眼。

　　“医院那么多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韩书臣说，“总会有办法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