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岛》十七场风

18、第 18 章 “瑶村从没

　　18.

　　民宿晚上不会关门太早，担心有外出游玩晚归的游客，所以门是虚掩着的。

　　瑶宇庭上前拉开门，外面是白天在祠堂洒扫的阿爷。

　　“徐爷爷？”瑶宇庭愣了下，“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徐阿爷抱歉地笑笑，解释道：“宇庭啊，族老会请你去趟祠堂。”

　　瑶宇庭眉头一挑：“现在？”

　　徐阿爷点点头，赔上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瑶宇庭应了声：“那我回去换个衣服。”

　　他走回浪人钱庄，韩书臣等在那里：“要出去？”

　　瑶宇庭说：“族老会叫我现在去祠堂。”

　　韩书臣不太清楚瑶村的规矩，但也听说瑶宇庭身上的伤是族老会在祠堂打的，他犹豫了一下，问道：“要告诉长生吗？让他陪你一起。”

　　“不用，这么晚了不叫他了。”瑶宇庭换了个T恤，揣上摩托车钥匙，“你先上楼睡吧，我去去就回。”

　　摩托车在夜里发出不小的轰鸣，瑶宇庭带着徐阿爷一块去了祠堂。

　　这个时间，瑶家祠堂里灯火通明，几个老头都还没睡，各自坐在位上，看起来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陈叔背着手站在香火坛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他看起来没有昨日那般凌厉，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仍未放下，只是在与瑶宇庭对视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瑶宇庭走到正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圈老头。他没喊人，也没落座，只是揣着兜，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陈叔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坐下说话吧，今晚没外人，也不动家法。”

　　瑶宇庭没坐：“不坐了，说吧，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陈叔一贯不喜欢瑶宇庭的态度，看他就没顺眼的时候，对他更没有好脸色，今晚倒是难得，强忍着没有发难，按捺着说：“昨天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瑶宇庭听着陈叔的问话差点笑出声，他能有什么打算？他的打算昨晚就已经说过了，今天这出怕是族老会兜不住场面，向他低头来了。瑶宇庭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直接就问了：“陈叔，我要是没理解错，你们今晚找我是想谈和解？”

　　这话落地，气氛陡然僵滞。族老会向来要脸，陈叔更是不愿当众认输，被一个后生晚辈如此直白地戳穿心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偏偏瑶宇庭又说中他们的心思，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反击的借口，只能憋着气陷入了沉默。

　　族老会之所以松口，皆因这一天来，瑶村各方压力如潮水般涌向祠堂。昨夜的冲突被放上网后，舆论持续发酵，派出所、村委乃至县里的干部轮番上门谈话。政府在瑶村的新农村建设项目上投入巨大，绝不允许因所谓的“宗族纠纷”演变成全国性的负面舆情，上头压下来的压力，早已让这群习惯了闭门自大的老人感到脊背发凉。

　　瑶宇庭见他们不说话，也没揪着不放，适时给陈叔递了个台阶：“陈叔，您直说吧，怎么个和解法？”

　　陈叔看了眼周围的几个老人，深深吸了口气，把那份不情愿压回肚子里：“农场的事，族老会不再干涉。但对外，一你得撤掉报案，二让记者撤掉那些报道，瑶村的脸面不能丢，这关系到全村的名声。”

　　瑶宇庭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意。

　　他要的筹码来了。

　　瑶宇庭没有表现出分毫的放松，反而微微皱起眉头，一副为难的模样。他得让这帮老骨头明白，这个“人情”卖得有多昂贵。

　　“陈叔，您这要求让我很难办啊。”瑶宇庭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我话都放出去了要公事公办，几家媒体盯着，我要是现在反悔，这不成一场闹剧了？往小了说是毁了瑶村的名声，往大了说，以后谁还敢来瑶村投资？”

　　旁边一位族老听了这话，有些按捺不住：“那你想怎么样？我们已经退了一步了！”

　　瑶宇庭没理会那人的火气，只对着陈叔说：“陈叔，咱们都是瑶村人，谁都不希望村子名声臭。我撤案可以，但该有的道歉、赔偿一样都不能少，这样才能令公众信服。”

　　陈叔咬着牙，眼角的肌肉跳动得厉害，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那么另外一件事，借着这个机会，我也一并说了，免得类似打砸农场的事情再次发生。”瑶宇庭转过身，不再对陈叔，而是对在场每一位高高在上的族老说，“以后农场经营，乃至村里任何有关青年创业的决策，族老会必须承诺不再插手，更不得以任何理由动用所谓的‘宗族规矩’进行干预。”

　　瑶宇庭语气平和，眼神中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份诚恳：“陈叔，各位长辈，宇庭提出这些并非是为了赢谁，更无意挑战各位长辈的威严。只是现在的瑶村需要向前走，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在座的所有人，外面的世界千变万化，瑶村如果还守着旧规矩，路只会越走越窄。

　　我想请各位放下成见，也放下眼前的利益，我们把农场做好，把瑶村的产业发展下去，我们给村里更多的机会，儿女们就不用背井离乡去外地打工。祖宗家法、宗族规矩是我们的魂，是瑶村不同于城市的地方，但我们不能被它困死，只要大家能放开手，不再用旧规矩干预新产业，未来瑶村赚到的每一分钱，最终都会回到我们的口袋。我想看到的是我们一起把这盘棋下活，而不是把这片土越守越死。”

　　他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向每一位族老：“我知道族老们不喜欢我，觉得我叛逆、不守规矩，但既然我姓瑶，那我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只有村子真正走下去了，各位长辈的威望才能传得更久，瑶村的名声才能在外面立得住，我想，这才是我们双方都想看到也都想达到的结果。”

　　祠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瑶宇庭这一番话，既给了族老会们足够的体面，又给他们描绘了一个宏大的远景。然而，对于习惯了高高在上、把控村里生死命脉的族老们来说，“放下成见”与“承诺不干预”这几个字，无异于让他们主动交出那张把守了半辈子的权力椅。

　　瑶家二爷坐在太师椅上，双手紧紧扣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灰败的青白。他盯着瑶宇庭，目光里有挣扎，有审视，也有深深的复杂——他发现，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混不吝”的晚辈，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让他感到棘手的参天大树。

　　他没有开口应承，也没有当场驳斥，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对旧时代无可挽回的颓丧，以及一种面对滚滚时代洪流的无力感。

　　陈叔慢慢转过身，他没有看瑶宇庭，也没看其他人，他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声不吭地走向了侧门。

　　坐在两侧的几位族老，他们中有人目光闪烁，有人脸上写满了不甘，却始终无人出言反驳瑶宇庭方才那一席关于“一荣俱荣”的言论。

　　半晌，瑶二公爷整理了一下衣角，起身走出门去，其他几位族老也都没有多言，陆陆续续都离开了。

　　祠堂只剩下瑶宇庭一个人。

　　香炉里的残烟袅袅升起，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瑶宇庭静静地站在原地，心中并没有赢了博弈后的喜悦。他明白，族老会的沉默，是源于他们的傲慢还没被彻底击碎，但他们也没有反对，因为在这个时代，他们已经失去了说“不”的权力。

　　这是一种静默的默许，也是一种最温和却最决绝的割裂。

　　徐阿爷从后堂走出来，如往常每个夜晚一样为祠堂添一把香火。

　　一排排的祖宗排位在烛火中依然熠熠生辉，老人虔诚地拜了拜，转身见瑶宇庭还在原地，便问道：“族老会都走了，怎么还不回去？”

　　或许是这场胜利来的伤筋动骨，瑶宇庭一时有些疲惫，他从旁抽了几根香，点着火，香味飘出来后绕着香炉转了三圈才插/进去。

　　祠堂有天井，顶上落下零星月光。

　　阿爷走到台阶下，慢悠悠坐下来抬头看了看天。

　　“数过没有，从小到大挨了族老会多少顿打？”

　　记不清了，瑶宇庭从小一身反骨，幼时调皮捣蛋父母治不住时便会将他带来祠堂，受族老会一顿毒打，美名其曰长长记性。长大懂事后瑶宇庭离开瑶村，社会上的规矩比家乡少得多，可经历许多下来，倒不如一顿祖宗家法来得痛快。后来回到瑶村，除旧立新的每一步都是在挑战族老会的权威，受的打似乎比儿时还多。

　　瑶宇庭笑了笑，挨着老人坐下：“不记得了，只记得每次挨打您都会拦着。”

　　徐阿爷点点头，回忆起从前，瑶宇庭与他外孙同龄，从小一起长大，光屁股的情分总要比别人多些，老人爱屋及乌，所以对瑶宇庭多些爱护。那年瑶宇庭考出瑶村，而他的外孙早两年便离家打工。瑶村外的世界纷繁复杂，少年人难抵诱惑误入歧途，被关入少管所一年，出狱后不久又因打架斗殴丢了性命。一起长大的俩人走向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想来唏嘘不已。

　　如今多年过去，丧孙之痛已成万般无奈与深深遗憾。

　　“宇庭啊，我有时在想，如果小飞出生在这个时候就好了。”徐阿爷说，“瑶村从没这么好过啊。”

　　瑶宇庭微微一顿，想到已逝的故友，今天的瑶村或许比不上大城市的繁华，至少能给少年人一份谋生的工作，不用背井离乡。可惜吗？瑶宇庭比谁都为小飞可惜，而他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不要让瑶村再有第二个、第三个小飞。

　　“瑶村还会更好的。”瑶宇庭轻轻环过老人瘦削的肩膀，笃定地对他说，“阿爷，你要替小飞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