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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寻仇   乌程在 ...

  •   乌程在富春的东北方向,单骑边走边歇大概需要五日。宋若梅行进两日,人倦马乏,她便将萦空拴在路边树上,让它自己在那里吃草休息,阿狸就卧在马背上闭目养神。

      宋若梅独自走到崖边,静静远眺着,目光所至之处皆是连绵不断的重峦叠嶂。冷风拂面而过,吹动她齐耳的短发,不知不觉,眼泪又糊了一脸,她默默拭去眼泪。

      宋临峰死前叮嘱她不要给他报仇,让她好好活着。可是不为他报仇,她好不了。他抚养了她十五年,那么她就用十五年的时间为他报仇,她认为这很公平,如果她能活到三十岁的话。

      宋若梅一向不相信轮回转世的说法,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使真的有所谓的轮回,那么下一世他也不是他,她也不是她了。在这世上唯一能带给她安慰的事情就是再见到宋临峰,可是她知道她和宋临峰永远也不能再见了。每每想起此事都令她心如刀绞,如果早知道离别来得这么快,她一定多留在家里好好陪他,不总是乱出门闯荡了,如今也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如果她前十五年的快乐时光是以未来无尽的痛苦为代价换来的,那么她情愿不要快乐,她只求没有痛苦,她宁愿一辈子无悲无喜。她曾经唯一的愿望就是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努力攒钱给宋临峰养老;现在一切化为乌有,她给宋临峰攒下的养老钱全都变成了给他报仇的资本,她唯一的愿望也变成了大仇得报。即使愿望不能实现,她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若非爱如磐石,悲痛又为何物?

      没有哪晚不是带着眼泪睡去的,没有哪天不是带着眼泪醒来的。她早已没了求生的意志,如今她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只有报仇的信念苦苦支撑着她。如果哪天她实在无法忍受痛苦,求死的意志碾压报仇的信念,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如果有得选,她希望自己从未存在过。她最恨的人是严枭和沈婉,第二恨的人是她的亲生父母。不是她自己想出生的,她怨恨他们生下了她,让她承受诸多磨难。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但愿他们已经死了,否则她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将他们挫骨扬灰。

      她相信不久的将来自己会在孤独中痛苦地死去,而杀死她的,归根究底是她的亲生父母。没有生,何谈死?在刺骨的痛苦中她顿悟了,一个人此生能作的最大的恶就是生育,能行的最大的善就是不生。

      她不相信除了痴傻之人之外,会有人不明白人终有一死的道理。既然知道终究会死,为什么还要生?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黎民百姓,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人人都逃不开、躲不过。一场终究以死亡为结局的旅途不值得开启。

      她不再相信所谓“虎毒不食子”的谎言,如果父母真的爱自己的孩子,会舍得自己的孩子去死吗?既然不舍得,又为什么要生?生下来孩子早晚也会死,而且死前必遭受诸多折磨。

      她坚信真正爱自己的孩子的父母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出生的。她在人世间走了一遭,遍尝苦辛,她不会有孩子,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的善事,她的孩子不必受苦,不必忧惧,不必死亡。如果不幸有来生,她希望自己能成为自己的孩子,这样她就不必出生了。

      与此同时,她将所有生育之人视为罪人,她认为生育罪大恶极,是比杀人更可恶的行径。杀人不过是将那人的死亡提前,而生育是无中生有地创造了死亡。它本来可以不死的,而被人生下后,它就不得不死了。

      宋若梅回到萦空身边,从挂在马鞍上的布袋里取出干饼来嚼着吃,太干了,嚼不动也难以下咽,只好喝水润湿灌下去。她用披风裹着阿狸抱在怀里,自己卧在草丛间休息,等到了乌程,她得先租间房子来住,总这么风餐露宿也不是办法。如果只是她一人她倒是不在乎,但是她舍不得她的猫和她的马跟着她受罪。

      ……

      “都怪我……我当时就应该把她一路送到茂行家里,亲眼看她搬进去住才对。”祖父老泪纵横,自责不已,“我对不起临峰,他把小梅托付给我,我也没有做好。”

      孙策轻拍祖父佝偻的脊背,轻声安慰:“祖父不必过于自责,若梅那么有主见,哪儿是你们想看就能看住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向执拗,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务之急是先找人。”

      “哎……乌程附近多山贼,我怕小梅凶多吉少啊……”祖父掩面而泣。

      见祖父泣不成声,孙策无计可施,只好询问一旁眼眶通红但尚可答话的徐茂行,“茂行兄,你上次见若梅是什么时候?”

      徐茂行揉着眼睛,“就是师父死后四十九天,离现在都快三个月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孙权静静地呆坐一旁,抹着眼泪,抚摸着手心里宋若梅的发簪,是从她的衣冠冢里拿出来的,想起自己以前送给她金簪银钗她从来不收,她讨厌一切首饰,自始至终都用这把已经不太好用的灰扑扑的旧木簪,现在这木簪他随身带着,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宋若梅小时候被人抛弃在雪地里,宋临峰说她寒气入体,所以从小让她跟着孙钟习武,这才逼出体内的寒气。但孙权还总担心宋若梅冷着冻着,一到冬天就会送她新制的厚重冬衣,她这次轻装简行,也不知有没有带上厚衣服。她一个人在外面,寒冬腊月的,肯定很难熬。

      孙策本想发布悬赏告示,又怕打草惊蛇,让歹人盯上宋若梅,一时也不敢妄动。孙瑜对乌程还有些了解,只是那里官员多是贼寇出身,很不好对付。孙策派吕范调查乌程各官员的底细,又派一路人马沿官道简单打听一下情况。

      除夕是宋若梅的生日,并非她真正的生日,而是宋临峰捡到她的日子,是她的重生之日。这天孙策和孙权去祭拜宋临峰,如果宋临峰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宋若梅安然无恙,保佑他们早日找到她,活着的她。

      他们失去了两个亲人,这个新年没人能开心起来,大家都在竭尽全力寻找宋若梅的踪迹。

      或许是宋临峰真的在天有灵,刚过完年,正月十五元宵节,也是团圆的日子,他们付出的努力终于有了点滴的回报,但也不好说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

      “知道是谁害死的你们的孩子吗?是你们这一对毒夫毒妇,是你们亲手害死的自己的孩子,也害死了我的父亲。”

      “你们说要我的父亲给你们的孩子陪葬,现在轮到你们给我父亲陪葬了。”

      “我父亲死时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我保证你们的死状会比他惨一万倍。”

      “哭什么?哭有用吗?”

      ……

      孙策派去乌程的眼线传来消息——严枭的府邸在除夕夜被一场大火烧为灰烬,严枭和沈婉以及十数个宗亲都被烧死在严府。当晚狂风大作,火势蔓延迅速,很快吞没了严府,起火点就在严枭和沈婉的寝室中。严白虎为人警惕,及时醒来躲过一劫。

      案件重大,起初县尉以为是意外失火,验尸时发现严枭和沈婉的残骸非完全由火烧所致,于是案件升级为谋杀案。孙策和孙权闻讯大为震惊,赶忙找人调来辞牒(案宗)查看。

      辞牒上写了凶手是在除夕宴会的酒中投药,以至于在场宾客都神智昏沉,睡梦中对着火一事无知无觉;严枭和沈婉的头颅被人砍了下来,不知所踪;他们不是被火烧死的,而是血尽而亡,他们口鼻中没有灰烬,残留下的遗骸上留有数十处刀口,刀刀避开要害,是放血用的;严枭和沈婉的胸口都被凿入了桃木桩。

      郡守派遣的贼曹掾认定这是一桩仇杀案。一些迷信的人相信魂魄必须依附于完整的尸骨才能安宁,头颅被割下,死者灵魂将无法完整地进入黄泉或接受祭祀,会变成无头厉鬼,在人间徘徊,不得归位;焚尸扬灰是极重的报复,彻底断绝死者魂归祖坟的可能;钉入桃木桩(桃木克鬼),让死者魂魄被“钉”在原地,无法升天或投胎。“断头”“焚尸”“钉桃木”被视为彻底的羞辱和诅咒,凶手一定恨极了严枭和沈婉。

      凶手很聪明,没留下任何痕迹。严白虎给县衙施压,要求他们尽早破案,可是案情迟迟不见进展。孙策和孙权除了派人暗中寻找以外只能干着急,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们一有什么动作反倒引人耳目,为宋若梅招来杀身之祸。他们时刻关注案件进展,不过好在县衙的人再没能找到什么实质性证据,这桩案子成为千百桩悬案中不起眼的一个。

      ……

      夜晚,宋若梅蹲守在县廷围墙外的一棵大树上,她试图摸清县丞的行踪。还没蹲到县丞,就听到围墙内一队侍卫一边奔跑一边大喊着:“抓刺客!抓刺客!”将她吓了一跳,她还以为自己暴露了。等冷静下来定睛一看,是另一个黑衣刺客正在被追捕。她当时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眼睁睁看着那人踉踉跄跄钻进一条羊肠小道里,侍卫一时没找到他,他应该是受伤了。宋若梅果断从树上跳下来沿着另一条小路去找那人,她在路口左右瞧着,发现了狼狈而逃的那人,那人连路都走不动了,弓起背扶着墙艰难喘息,于是她赶忙追上去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人以为她也是来拿他的,手里拿着短刀就往宋若梅身上刺,宋若梅速度比他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她心里一股无名火冒出来,掰着他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刀抵住他自己的喉咙,压低声音喝道:“想死是不是?!”

      那人正要答话,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宋若梅没再为难他,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刀,冷声道:“不想死就跟我走。”

      那人不肯走,狐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宋若梅冷哼一声,“你有得选吗?”

      那人别无他法,宋若梅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脖子上,驾起他就跑。可跑了没两步,那人就撑不住了,一直往地上倒。宋若梅没办法,只好将他放在树后面藏着,他腰上被人捅了一刀,一直在冒血,宋若梅从衣袖取出随身携带的纱布和止血粉为他包扎。那人跑不起来,宋若梅就背起他顺着迷宫一般的小路绕出城区,这里的地形她早就摸清了。

      “把他放下!”刚出城,宋若梅就被一伙人拦下了,她默默握住腰间的刀,蓄势待发。

      那伙人穿着朴素,不像是官府的人,宋若梅不想伤及无辜,反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他的兄弟。”

      “那你说他叫什么?”

      “于遥。”

      宋若梅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这人的名字,这人趴在她肩上昏昏沉沉,宋若梅抬起肩膀顶顶他的脸颊,“喂!醒醒,你叫什么名字?”

      “嗯……于遥。”

      “这几个人你认识吗?”宋若梅稍稍放松一些。

      那人缓缓抬头,“认识,认识,是阿原,还有阿……”

      “行了行了,你继续睡吧。”宋若梅确认了他们的关系,见面前几人傻站着毫无动作,不耐烦地催促道,“还看!快把他放下来啊!我都累死了。”

      “哦哦。”那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于遥扶到一旁的垫子上躺着,“多谢少侠相救!”

      宋若梅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上下打量着面前几人,也都不过十五六岁,一群新兵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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