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天权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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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权·胸怀明月】
「后来，每当想起我在神都的最后一天，
伤与痛，血和泪，得或舍。
裴襄或是裴湘，或许会被裹挟，
却从没有迷失过。」
——裴湘
第一章
时光如同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杨樗纵马赶到大理寺之时，恰见李团团的小马车藏在墙根的阴影里，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李团团掩面哭泣。
见到他，她似乎终于看见了一根主心骨，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想到几个时辰之前，她在德阳殿里的遭遇，杨樗如同一根朽木一般僵直在场，不敢妄动。
李团团却是忍了许久，她一介弱女子，父兄皆卷入了这场纷争，她实在是无处投奔。见到杨樗之时，才像是见到了救星：“求你救救裴襄吧！”
杨樗心头一凛，知道裴襄果真遭遇了酷刑。
他抓住了李团团的肩膀，焦急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李团团泪流满面，却不敢将此前大理狱中的见闻对杨樗和盘托出，只是说道：“他们逼供裴襄，要她做伪证构陷杨侍中，裴襄怎么肯答应？她如今只想着玉石俱焚！杨樗，我求求你，如今或许只有你有办法了。”
杨樗手忙脚乱地替她擦拭眼泪，李团团哭得直打嗝，却还是不忘断断续续发问：“杨樗，你知道如何才能请得动镇国隆昌公主么？”
杨樗听见这个名字，蓦然看向李团团，定了定神问道：“你知道了些什么？”
李团团摇着头否认：“什么知道什么？镇国隆昌公主是现在辈分最高的宗室了，杨侍中被俘，是不是只有隆昌公主才有这个本事来救裴襄了？”
杨樗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你放心，之前已经有人去请隆昌公主下山了。”
听到这句话，李团团稍微镇定了些，深吸了两口气又看向杨樗：“她能赶得过来么？我在这儿待不了多久，我怕裴襄再有不测……”
杨樗道：“你放心，我来了。”
李团团看了看他，面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忧惧，开口道：“不论如何，是不是应该先把裴襄救出来再说？她可不能继续待在大理狱里了……”
她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含着泪水，咕噜咕噜地转。
杨樗知道情况紧急，大理寺前，他也不便多问，他必须赶快去看一看裴襄，于是从怀中掏出自己的亲王名帖来，递到李团团手里，嘱咐她：“你在此地逗留不合适，大理寺这里先交给我。你按照帖子上的地址，去寻人来。如果能寻得到最好，寻不到的话，就先回宫，务必等到隆昌公主来！”
李团团摊开名帖，一双杏核眼顿时圆睁，不敢相信地抬头望向杨樗：“你——”
杨樗顾不得许多，将她一把推上了马车：“团团，裴襄的命就在咱俩的手上了，我们两个可一点儿也不能懈怠！”
李团团重重点头。
杨樗走进大理狱，此刻狱中血腥气弥漫，几个狱卒似乎刚被敲打过，见了他来，具是心虚地低头，不敢妄动，而此前严刑逼供裴襄的几个内侍，早已不知踪迹。
杨樗匆匆赶到之时，就看见奄奄一息的裴襄。
她一身单衣，血肉模糊躺在稻草堆上，杨樗推开门冲了进去，根本不在意牢房脏污弄脏了他亲王衣冠。
在她的身边，杨樗看见了被咬了一口的金黄杏子。
他立刻两腿一软，跪倒在裴襄的身侧。
“裴襄……”她血肉模糊的手指，让杨樗不敢触碰，一滴泪便顺着他的颊侧落了下来。
她以后，该怎么握笔呢？
她曾经是多么渴望，可以进入大理寺，并为此苦读数载。可如今，纵然圣人将她赦出大理狱，她也无法再入仕了。
裴襄却笑了笑，她偏了偏头，将脖子上挂着的挂坠露出来，用浸透鲜血的手指勾出那只青玉獬豸，那是她曾经的信仰。
她示意杨樗把它摘下来。
“我以后用不上啦。”她神色轻松，“当年我出河东的时候，阿娘就说过了，不撞个头破血流，我是不会回去的。我现在懂啦。”
青玉的獬豸上都染了丝丝的血迹，妖艳诡丽。
“你现在斗不过李厚佺。”裴襄说，“就算你做了东宫，李厚佺也是有办法把你弄下去的，就像弄死废太子一样。而只要他在朝一日，这个朝局便会一直混乱。张大人都不做大理寺卿了，我还指望什么呢？”
青玉上尚带着裴襄的体温，杨樗将它死死捏住，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裴襄道：“我在国子监所学的，都是纸上谈兵而已，咱俩上的课都一样，我是没法指点你什么帝王心术。我只想你记得，为君者，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能念苍生苦痛，能以天下为先。若你将来……”
“我到现在都没弄懂党争，也不打算去学了。物虚诗社，就靠你啦。”她的声音逐渐虚弱了起来。那是因为她的气管开始肿胀，呼吸也逐渐不畅。
“不要！裴襄！”杨樗哽咽起来。
裴襄很想再伸手摸一摸他的脑袋，只可惜，他如今戴着亲王的玉冠，而她的双手更是狼狈不堪：“对不起啊。”
但是“裴襄”这个人，该从世上消失了。
杨樗低头抽噎了两下，脖子上的青筋时隐时现，一颗豆大的泪珠便滴落在大理狱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淹没不见。
裴襄往他身旁凑了凑，靠近了他的耳畔，压低了声音：“还有，还有，不知道这个信息对你有没有用……”
“废太子半年前，去过江州赈灾，最初很顺利。直到出现日食天象，赈灾的粮船沉了两艘。我之前，从来没把这件事，和谋逆一案联系在一起过……今日想来，或许有关。日食之事，或许李厚佺早就知晓，我怀疑，他与太常寺沆瀣一气，留中不表，等到日食那一日，他趁机凿船，将人祸伪装成天灾，嫁祸太子……”
杨樗眼泪更止不住了：“你都这样了，还想这些事情！”
裴襄笑起来，被自己呛了一下：“我还能想什么？我都这样了，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啊！”
“圣人最在乎的，应该是‘神佑’二字，他不会允许有任何人染指……所以，就算李厚佺行事再怎么狂悖，只要保住了‘神佑’二字，便可无忧。”裴襄接着在杨樗的耳畔道。
“联想当日废太子谋逆一案的始末，或许可以依样炮制。咳咳。”
杨樗想要伸手替她顺气，却被她避了开来。杨樗愣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很快便缩了回去。
裴襄摆了摆手，继续道：“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了。或许帮不上你……”
杨樗一把将她的脑袋抱住，拢在了怀里，一边笑，一边哭：“裴卿之言，醍醐灌顶，怎会帮不上呢！”
裴襄被他拽得差点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挣扎抬头，见他满脸的泪痕，只能可惜道：“唉，不过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给你出主意了，殿下。”
杨樗哭得双眼都模糊了。
裴襄接着安排道：“我已经吩咐过团团了，记得把我直接烧掉。这污浊人世间我是不想待了，扬我碎骨于燕悼王祠吧。”
“不！”杨樗大喊，“太医！我……裴襄，我要让那些酷吏给你陪葬！”
“别了，我快疼死了。那个杏子，闻着那么香甜，原来吃起来是辣的，还麻舌头。”
杨樗看向案头那枚金黄的杏子。
这么大一颗，水润光泽，散发着清新的果香，是那么生机蓬勃。而裴襄此刻，颓败苍白，生机消逝。
他知道裴襄的意图。
他用力地摇头：“你怎么这么傻，你会变成猪头的！”
裴襄笑得疏狂：“我怕这做什么？我可是神都美男榜榜首啊……就算是猪头，也是风华绝代的猪头！杨樗啊，我这辈子，终于是尝到了杏子的味道了……唉，感觉还不够量，你让我再吃一口。”
“呸呸呸！”他哭着咆哮，“太医马上到了啊！把刚才审裴襄的几个阉人都拖出去！拖出去！杖毙！杖毙！！！有没有药？你随身带着的那个药还在不在？你不许死！我会带你出去的！”
她伸了伸手，想要去够那个杏子，杨樗一把将她抱住：“孤不准许！孤还要……孤还要你……”
他哽咽着道：“如果……如果我够到那个位置，我还想要你做我的大理寺卿……裴襄，如果我坐到那个位置，你愿不愿意，以裴湘的身份入朝……”
裴襄迷迷糊糊的，起初，她还没分清楚“裴襄”和“裴湘”的区别。
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杨樗的眼泪滴落在她的脸上，她咧了咧嘴：“你早知道了啊。”
杨樗呜咽着：“嗯……我早知道了。你再撑一撑，好不好？我做齐王的时候，没法帮你，但我现在要去争了……你帮我，我能成的……只有你在我身边帮我，我才有这个底气……裴襄我求你了，你撑一撑……”
裴襄忘了自己有没有答应了。
无边的黑暗像是潮水一般将她侵蚀，这个世界就是一颗巨大的杏子，旁人都说它香甜多汁、软烂可口，裴襄以前吃不到，听旁人说着，觉得心痒难耐，今日终于吃了一口，才发觉，自己根本尝不出它的味道来，满嘴的汁水，全是苦涩。
阿娘和舅舅诚不欺她，这果然是要她命的砒霜啊。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天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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