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百里会晤

23、第 23 章

　　大暴雨一直下到了高考那天。

　　纪流明坐在考场靠窗的位置，外面是梧桐树叶溅落雨水的沙沙声。透过玻璃传入耳中，让他有些分心于面前的英语试卷。
　　这是高考的最后一天。语文、数学、理综，都在不久前的油性笔墨里和他摆手再见。在这最后的二十分钟里，他的不安越来越重，压抑的要把心跳吞噬。卷面上弯曲密麻的英文符号开始变得越来越扭曲，慢慢跃出白纸，逆飞到上空。
　　监考老师在他桌上点了点，很轻的一声，将他拽回了现实。

　　他扫了遍剩下的题目，单词从笔下流淌，顺畅的铺满了答题卡上的横线。最后一点落下时，纪流明没有犹豫地交上最后一张卷子，提前离开了考场。

　　休息室朝南，离三十二中的北校门只有短短一条路的距离。他没有参与进其他考生的讨论，只趴在玻璃上，仰着脖子，竭尽全力地向着校门外看。
　　那里拥挤着很多家长，哪怕这天的暴雨从早上八点就连绵到了现在，也依旧吹不灭他们脸上的期待神采。纪流明的视线从很多人身上划开，穿旗袍的、戴授带的、拉横幅的、举小旗子的……等等等等，都没有他哥。

　　他哥不见了，不见的很突然。第一场考试来接他的是善惠，他问他哥呢？善惠说汝生那边有点急事，他先过去了。纪流明想好吧，他哥的好依然转瞬即逝的，依然昂贵。
　　今天中午的时候，他又问了一次。善惠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焦急，说给他准备惊喜去了，晚上来接他。纪流明第一次这么诚恳、这么认真地注视着这个女人，问：是真的吗？
　　善惠愣了下，说：是的。

　　纪流明从考场里出来时，看到了树荫下打着伞的善惠。他沉默着走过去，想起了课间里那些插科打诨的玩笑话。
　　陈坚这张狗嘴里还是能吐出象牙的，比如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女人越漂亮就越会骗人这句话，就在善惠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个……你哥今天说他有点事儿，就不回来了，问你是住家里，还是去我们那儿吃饭。”
　　“回家。”纪流明撑开伞，先她一步从树下走出去。哗啦啦的雨声不绝，紫色的电弧在天边划过，转瞬即逝。
　　善惠被他这个反应整得有点懵，设想里，纪流明应该很难缠才是。这样什么都不问，反而让她有些不安起来。
　　她想稍微解释，或者先透露一点消息出去，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毕竟，她总不能跟纪流明说你哥哥失踪了，还差几个小时就能受理立案了吧？
　　那恐怕能把他吓死。

　　还是先瞒着吧，万一汝生那边找到了呢。善惠叹了口气跟上，说：“行吧。那我先带你去吃个饭？”

　　纪流明拒绝了善惠的好意，回家简单下了碗面条就算吃了。这会才六点，大雨俨然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依旧坠落的厉害。纪流明洗了个澡，窝在他哥最喜欢的一个沙发角里，安静地看着显示屏中响闹的家有儿女。

　　好安静。静到他能听见起伏的呼吸，跳动的心脏。但又好吵，如沸腾的水泡滚动在虚假的水面之上，将一切异常掩藏。
　　他在欢笑声中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旧长的诗句、复杂的数学题、扭曲的符号、没有停歇的推算……都在压榨着他的脑筋，让他被推挤着向前，没有停下的余地。
　　应该有人抱一下他，给他一个足以支撑全天的鼓励。可他什么也没有，只有无尽的雨，绵延不断的、刺骨冰冷的等待。

　　【……这个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剩下的我明天讲给你好不好？】
　　他懵懂地点头，怀里抱着哥哥温热的手，傻乎乎地笑。
　　哥哥捏了捏他的脸，【笑什么呢？】
　　他忍不住晃起了哥哥的手，雪花漫天飞舞，他和哥哥一起坐在秋千里，却感觉不到冷，说：【哥哥，我今天考了第一名。】
　　哥哥微微睁大眼：【是吗？】
　　【是呀。】他腻着嗓子说，将怀里的试卷那里出来，展开在哥哥面前。
　　鲜红色的一百分瞩目在试卷上，同时流露出来的，还有幼童明晃晃的炫耀。一片雪花飞舞过来，融化在他写的歪歪扭扭的‘纪流明’上，洇湿了一片痕迹。
　　他没有生气，没有怪雪花弄脏了他的名字。他只扬起红红的小脸，急不可耐地晃着两条腿，【哥哥，你怎么还不夸我呀？你夸夸我呀，你夸夸我。】
　　【真棒。】哥哥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我们家流明真聪明，真棒。】
　　他又笑了起来，但很快，他的脸又皱了起来。他拉住哥哥的手，说：【哥哥，你的绳子呢？】
　　哥哥愣了下，看着光洁的手腕，【什么绳子？】
　　【我给你做的呀，一直戴在这里的。】他不满地说着，还胖着的手指在手腕上指了指，声音有些急：【怎么不见了？你是不是弄丢了？】
　　哥哥还没反应过来，轻声说：【你给我做的？什么时候？】

　　忽然，他松开了哥哥的手。从秋千上跳了下去，在柔软的雪花中奔跑。
　　【在这里！】
　　他将红绳捡起来，小心地拍着上面的雪花。像是怕哥哥冷到，他又把沾了些凉意的红色放在手心里搓了搓，说：【哥哥，你怎么老是这么粗心大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秋千那里什么也没有，只随风轻轻晃着，像一个美好却冰冷的梦。

　　【哥哥……哥……】他握着红绳，茫然无措地环顾着四周。慢慢的，周围的居民房开始扭曲分解起来，随着雪花一起，倒逆着涌入天际。

　　什么……这都是什么？

　　“啪——”世界凝于黑暗。
　　冰冷的风从他耳边吹过，呼啸地像是声哀嚎。他抖了抖，一步步向前，【哥哥……哥哥？】
　　远方出现的一道人影让所有委屈倾泻，他的眼泪瞬间滚落出来，【哥哥！】
　　他奔跑着追喊，在石子地上摔倒了一次又一次。他闻到了股河水的腥臭气息，密集树木树木的尖锐枝干擦过他的脸，他浑然不顾，他想追赶上那道身影，却只能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看不真切。

　　【哥——！！！】

　　纪流明惊醒过来。
　　他浑身冷汗，如坠冰窟。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牙关颤抖的频率和手同步。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东西跳得飞快，要跃出胸膛。
　　“纪流明，纪流明！你在家吗？纪流明！”

　　纪流明深吸口气下床，撑着两条面条一样的腿打开门，声音颤抖沙哑，“……是你？怎么了？”
　　门外，秦思航犹如落汤鸡一样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在看见纪流明的那一瞬间放松下来，好像提着的线一下松了一样，扶着门框喃喃：“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纪流明眉心一跳，不好的预感紧密砸来，“什么？出什么事儿了？”
　　秦思航表情一僵，“没事，没什么——”
　　话还没说完，他的领子便被纪流明拽了起来。那张俊美的脸隐隐有些要扭曲的预兆，秦思航被吓到了，眼睫颤着砸下一颗雨水。
　　“我哥不见了。”

　　“我爸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吓吓你而已...能不能不报警？流明，能不能——”
　　“我哥失踪两天了！两天！！”纪流明将他推开，大雨里，他的表情阴骇到能把秦思航生吞活剥了。胸膛剧烈地起伏折着，他的手颤抖不停，“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不然你等着，你们一家都等着，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流明！！——”

　　“你怀疑有人绑架了你哥？”
　　“不是怀疑。我同学......我前男友的父亲，为了逼迫我们分手，在我要高考的前一天找人绑走了我哥。我已经两天没有看见他了，他的电话打不通，哪里也都找不到。”
　　“好。那你有没有跟你哥的朋友们联系过呢？他们知道消息吗？”民警将热水推过来。
　　“没有，我哥没有跟他们任何人有联系。警察叔叔，你帮帮我，我求求你了......”
　　“放心，我们肯定会认真处理的，这是我们的责任。你知道你那个前男友父亲的名字或联系方式吗？我让人问问。”
　　“秦泰明，荣济事务所的老板。我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但我知道我前男友的，可以吗？”
　　“可以。”民警又问：“你哥哥呢？你哥哥叫什么？”
　　“谭漱玉。讠字旁的谭，三点水的漱，玉石的玉。”
　　民警一愣，“谭漱玉？”
　　“对。”
　　“小赵，你查一下，昨天是不是有个来报案的，名字也是谭漱玉？”
　　纪流明浑身冰冷。
　　“是！就这儿名，报的失踪，立案时间还没到。”

　　民警的脸色隐隐有些难看了，“找找荣济事务所的秦泰明，把他叫过来。”

　　纪流明在警察局里坐了很久。这里空旷旷的，比很多地方都冷。倒是雨，渐渐停了，只有几点淅沥沥的小雨珠跳在梁檐上。世界重新寂静下来，他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在喉管里，震得发慌。

　　“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