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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4】章 「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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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半月后,宁柒柒随樊朔风抵京。
她从未到过京城,从前的她更无法想象京城的繁华。
这一路上,樊朔风很照料她,只是他神色间偶有一丝不忍,她起初看不明白,但后来仔细一想,又读懂些许他眼中不忍。
也许他那位家主,并不想留下她和腹中的孩子吧。
家主……她从没想过,阿珩会有另一重身份,她曾经以为,她或许是位家境殷实的少年公子,没想到,他已然是一家之主。
是啊,她早该想到的,他身上随意一件玉扳指都能当二百两,家中自然非富即贵。
他既年纪轻轻便做了一家之主,想必其父亲早亡……不知他家中有几口人,又不知他可曾与人定过亲,若他有亲事,那她岂不是破坏了他与那位小姐的好姻缘?
宁柒柒想到这些,一手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腹部,心中百感交集。
车马进城驶过数条街巷终于停下。
樊朔风在马车外低声对一个仆妇交待了什么,随后那仆妇上前打起马车帘子,眉眼低垂道:“请姑娘下车。”
宁柒柒扶着仆妇的手,踩着马凳下了车。
一抬眼是五间大正门,居中正门上悬着紫檀匾额,匾额包着金边,连上边刻的字也用金箔填刻,上刻“楚亲王府”四个楷字。
她微微一惊,抬眼看向身边仆妇,轻启唇,低声问:“你家家主是……楚亲王么?”
仆妇微微点头一笑,搀着她往西侧的角门走,正门是闭着的,仆妇说,只有楚亲王出入方会开启大正门。
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她微微侧目,只见有官兵鸣锣开道,两旁闲杂人等纷纷背过身去站着,有的慌乱逃窜。
须臾,宽阔的街巷已没了闲杂人等,一队人马闪入,为首,数匹骏马上边几个武官勒紧缰绳吁了几声,队列开始徐行,后边一辆大车,六匹高头骏马牵引,车厢四面挂着帷幔,车轮的轮牙、车辐、挡泥板、栏杆处镶着鎏金铜饰,帷幔、垂带皆用龙凤刺绣纹饰。
一阵风将帷幔吹起。
她看见阿珩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眼睛闭着,神态自若,清冷绝尘。
仆妇在旁提醒她:“姑娘先进去吧,姑娘的事,自有樊统领去说,王爷近来公务繁重,气性儿也大,轻易不要惹怒王爷为好。”
“你们王爷,他知道我来找他的事么?”
“这个……奴婢不知。”
宁柒柒不再问。她回头又望了他一眼。他自然不会注意到她。
亲王府门前石狮子旁有一乘轿子,她下车之前就在了,她问仆妇那是何人的轿马,仆妇说是平南侯府的轿子。
她自然不晓得什么平南侯,朝中的公侯都有谁,她一点儿都不清楚,只知道这些人食君之禄,天生就是穿金戴银的大族。
仆妇将她引过层层院落,不知进了几进院子,仍是不到头,一路上她所见那些仆妇丫鬟,个个都穿着体面的绫罗衣裳,她们见了她,有向她微微一福的,也有轻蔑一笑不理会她的。
最后,她被带至明晖堂,总共十二间屋子,院子里种着许多海棠,另有几颗山茶,但现在不是花期,自然都不开花。
仆妇走了,走之前只说让她等,至于让她等什么,她并不知情。
直至天黑,才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进来给她送饭,那丫头也不多话,将饭菜放下后便低着头退出,她忙叫住丫头,那丫头便站住,她问:“我可以见一见你家家主么?”
丫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问:“姑娘是想见王爷吗?”
“……嗯。”
“奴婢只是一个粗使丫鬟,进不得王爷的院子,也不敢去禀报,姑娘若想见王爷,还是另外找人通传吧。”
“……”
屋里彻底静下来。
宁柒柒坐下吃过饭,之后在院子里走了走,估摸着时辰不早,便独自回屋宽衣躺下。
一夜无梦。
翌日天刚亮她便醒转,听见院子外边有人说话,她翻身,披衣下床,院子里,两个丫鬟正给海棠浇水,见她出来,忙朝她福了一福。
“姑娘起了?奴婢夏桃,这是姐姐春桃,奴婢二人是专侍奉姑娘的,请姑娘洗漱更衣。”
宁柒柒回屋洗漱,春桃为她梳头,往她发髻上边簪了几根珠钗,梳的也是闺中女子样式的妆发,倒像是她还未嫁人一样。她没点明,也不在意这些小事。
夏桃为她穿上一领淡粉压花锦缎长裳,一袭朱色百褶罗裙,有点太艳,她本要换一身,外边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仆妇,扭着腰胯走进来,冷冷看她一回,吊着嗓说:“姑娘这身打扮是要去哪儿啊?”
春桃回道:“姑娘想见王爷。”
那仆妇噗嗤一笑,看向宁柒柒,眉眼带几分轻蔑之意。
“见什么见哪?王爷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吗?王爷上朝去了,哪里得空见你,你待着吧,哪儿也别去,出去撞见了什么人,有你受的,太妃今日邀了平南侯府小姐一起赏花,你可知这位侯府小姐是什么人?那是将来咱们王府的主母,你是见不得光的人,自己掂量掂量,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仆妇说完便扭着身子走了。
春桃对着仆妇的背影呸了声,没好气道:“瞧她那副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府上正经主子呢,不过是攀上了那位爷罢了,正经连个侍妾的名分也没有,在咱们跟前装什么?”
夏桃道:“姑娘面前你也别说这些了。”
宁柒柒问:“她是这里哪位爷的人?府上都有哪些主子?太妃……她是王爷的母亲吗?”
夏桃说:“是呢,太妃是王爷的母亲,自从六年前老王爷战死沙场后,太妃就整日闭门谢客,这两年才好些,愿意见客了,不过太妃的性子是喜怒无常的,别说咱们做奴婢的摸不准,就连王爷也对太妃没有办法,太妃现在就盼着王爷赶快成婚开枝散叶呢,京中那些高门贵女谁不想嫁给王爷?但咱们王爷看不上这些人,王爷只喜欢平南侯府的三小姐。”
“……”
宁柒柒听到这儿,垂眸看了眼自己的两只手。她的手有些粗糙,还比不上刚刚那个仆妇的手嫩。
一连好几日,她都没有迈出过明晖堂的门槛儿。
这日天将拂晓,她睡不着,下床梳洗后自行换了衣裳梳了头出了明晖堂,她并不认得路,只好拉过一个丫鬟问路,丫鬟也不认得她,问她找王爷干什么,她灵机一动,说奉太妃的命,给王爷送一件东西。
丫鬟便带她穿过好几进院子,来到一处宽阔院落。
此处屋宇巍峨森严,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她的心跳得比之前快了些,连手心都开始出汗。
那丫鬟将她带到后便离开,走之前还告诉她,记得找人通传,还说运气好的话,没准儿王爷会赏她些好的玩意儿,因她是太妃的丫鬟,王爷是孝诚之人,所以不会为难她。
她很是心虚,她哪里是什么太妃的人,她只是胆大包天。
她在廊檐下等了约莫一刻钟左右,屋门开了,为首两个小太监低着头在前边走,后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揣着拂尘边走边对一旁身姿颀长的楚亲王道:“王爷今日也早些回来,太妃今日难得有兴致听戏,平南侯三小姐那里不知可要知会一声,让早些过来,免得叫太妃好等?”
“不必,她素来懒怠听戏,若不是母妃请她,她还不来。叫戏班子午后再过来排戏。”
宁柒柒听见楚王的声音和她夫君一模一样,原本还低着的脑袋蓦然抬起来,她站在廊檐底下,和其他丫鬟小厮一样低着头,她并无什么特别,楚王也并未留意她,她的目光只是短暂地落在楚王身上,又立即移开。
她确认过了,楚王,阿珩,他们是同一个人,他们有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嗓音。
她无意间捡来的夫君,是大晋的楚亲王。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他为何不告而别。她不过一个乡野女子,他是亲王,任谁都知道,她和他,云泥之别。
楚王与她擦身而过之际,她脑袋垂得更低,似乎要把自己埋进尘埃里。
他步子很快,他的视线更不曾为她停留片刻。
老太监跟在楚亲王身边,又道:“老奴还有一事,明晖堂那位宁姑娘,该如何与太妃交待?太妃昨个儿还问了,老奴不敢擅答。”
宁柒柒站在没有光的角落竖起耳朵。
楚王的嗓音如冷风,没什么起伏。
“不必和母妃提她,若母妃再问,就说是樊朔风在外边乐善好施带回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无处可去,暂时收纳在王府。”
老太监点点头:“樊统领乃是太妃义子,太妃少不得也要插手樊统领的婚事,怕就怕太妃误会了宁姑娘的身份,万一太妃为樊统领做主……”
楚王这时步子一顿,侧身回头往廊檐下看了眼。
宁柒柒缩在朱漆柱子后边不敢出来。
他拧眉,冷道:“母妃不会如此多事。”
老太监没敢再说下去。
宁柒柒回到明晖堂。
春桃和夏桃一副着急的样子,见她回来,都朝天拜了一拜,念阿弥陀佛。
“姑娘这是去什么地方了?吓死奴婢了!”
宁柒柒摇头笑笑:“别为我的事挂心,我就是死外边也没人在意。”
春桃和夏桃对视一眼,没有言语。
午时左右,她才吃过中饭,隐约听见不远处有唱戏的咿咿呀呀的声音,她猜测是太妃和平南侯府的小姐在听戏。
戏唱了半个时辰就停了。
到了夜里,宁柒柒照例吃了饭,随后在院子里消食,这时春桃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糖水给她喝,她问是什么糖水,春桃噗嗤一笑,说:“虽说叫糖水也没错,但这叫燕窝。”
“燕窝啊……是不是燕子的口水?”
“算是吧,姑娘是不是喝不惯这个?”
“挺好喝的,我以前没吃过,所以才问。”
“内务府今日送了十几大箱过来,正好今日是王府放月钱的日子,夏桃今儿去领了,托姑娘的福,奴婢和夏桃每人有二两银子呢,从前只得一两不到,姑娘在王府的份例也有,每月二十两,除了银子,每月还有几斤燕窝吃。”
宁柒柒听到这儿,心里边其实并不怎么高兴,她不是嫌少,是觉得自己没名没分地待在王府,终究不是个正理。
他是怎么看她的?一个上门乞讨的乞丐?还是对他纠缠不休的难缠女子?
又过几日,难得天气好,适合放风筝,春桃和夏桃放了纸鸢给她看,她看那纸鸢飞得很高,线也越放越长,她在想,风筝会不会飞到天上去,线会不会不够长,毕竟天那么高。
后来风筝线断了,纸鸢从高处坠落,不知落在哪儿,春桃和夏桃去找,直到黄昏时分才回来,二人说风筝飞到池塘里,脏了就不要了。
摆饭的时候,之前那个喜欢扭着腰走路的仆妇又来了。
春桃说,这仆妇姓姚,以前的男人是王府一个门房,后来男人死了,她就跟太妃名义上的另一个儿子,也就是老王爷和一个妾室生的儿子安郡王好上了。
安郡王虽是楚亲王的兄长,但大晋礼法如此,庶出就是庶出,王府的嫡长子仍旧是楚王,继承爵位的也只能是楚王。
太妃并不想管这个庶出儿子的事,所以当得知姚氏爬了安郡王的床以后,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叫安郡王自行处置姚氏。
姚氏如此跋扈,只因她腹中已经有了安郡王的孩子,不日安郡王就要接她去安郡王府享福,因此姚氏现在不把旁人放在眼中。
姚氏进屋后便扯着嗓子说:“太妃传见,还不收拾收拾?别叫太妃看了你的笑话!”
宁柒柒没耽搁,随意换了身衣裳就跟姚氏去了太妃那里。
太妃年近五旬,头上已经有了银丝,但太妃眉眼如画,年轻时候定然是位绝色佳人。
太妃赐座后,宁柒柒却如坐针毡,她不知道太妃想问她什么,她不知自己会不会说出一些楚王不愿让太妃得知的事情。
“你腹中果真有了珩儿的骨肉?”
“……”
宁柒柒点点头。
太妃沉吟片刻,道:“珩儿会和平南侯府嫡女成婚,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太妃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你和珩儿是有缘无分,你若是个明白人,等这孩子生下来,你就远走高飞吧,孩子我会替你养大,将来会给他一个好前程,你出身乡野,想来被王府的规矩束缚着,你也不自在,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
宁柒柒默然片刻,起身道:“太妃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便好。”
她孤身一人回明晖堂。
王府到处都点着宫灯,路上并不黑,因快下雨了,所以她走得极快,一不留神被什么绊了一跤,脚踩到裙裾,竟直勾勾往地上栽去,忽然间,凭空多出一只手将她给拽了回去。
她定过神后抬眸正要谢,话却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楚王冷冷看着她,没有铺垫,直来一句:“你长没长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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