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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朔方 取名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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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剑修住进家里,梁止布就很少去集市。
她实在不想留对方一个人在小院里折腾,但又不想和她有什么交流,只能日日苦恼。
终于在梁止布可以完美地打出一套剑法后,剑修说,她想去街上看看。
“那就去呗。”梁止布皱着眉头。
虽然两人都已辟谷,但梁止布已经习惯了一日三餐,这一个月里她偶尔还是会去买菜做饭。
只是都急匆匆的,招呼都不打一声,货郎都私底下还让她不要露出破绽。
她当然知道不要乱做事,毕竟杜保生的事情凌霄阁没管,任由北七城的官方介入。如今全城戒严,他们这些修士更是重点观察对象。
但就算查到又怎么样呢?杀人的是那位元婴境界的剑修,全城的护卫都不够她打的。更何况杜保生已死,他家里那成堆的尸体必然暴露,现在官方应该在怀疑是黑吃黑或者仇杀。
长洲民间又向着不殃及他人的复仇,这件事多半会碍于舆论被压下去。
有这样一个怪物在身边,梁止布已经无所谓了,她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等三个月一到,剑修离开北七城,那她也离开。
不过说起全城戒严……
梁止布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才被剑修的话打断:
“你能卖给我改变相貌的东西吗?”
梁止布也正想到了这个问题,以往上门的“病人”大多乔装打扮,在小院里也只呆几日便走,街坊邻居都不会怀疑。但剑修起码还要住下两个月,她得给对方安排一个假身份。
当然,如果对方硬要大大方方地表明自己是个元婴修士,那她也不能,也不敢去阻止。现在她主动要求掩饰,倒也正合梁止布的心意。
“有,我送你好了,不要钱。”梁止布转头朝她的小屋走去。
“这多不好意思……”剑修讪笑着跟着她。
梁止布心想,剑修都住了一个月了也没见客气,但那每日清晨的剑法演示,又压下了她的碎碎念。
剑修布置的结界不比她自己的,不会改变院中的灵气,也不会对影响灵力在体内周天运转,但一旦灵力外溢,就会受到复杂阵法的压制。虽然还未完成,但梁止布可以肯定,筑基,甚至金丹期的修士进入小院,没有梁止布和剑修的允许也无法外放灵力。
而剑修所说,阵法未完成的最后的几步便是“许可”,将阵灵的权限赋予布阵者,由此,这个小院便易守难攻,成为彻底的主场。缺少这一步,梁止布和剑修如今都受到阵灵无差别的“厌恶”,只有紧急时刻才能解除。剑修要在不触发阵法的前提下将灵力充分地输送到四肢百骸,不进入开辟好的经脉运转也不锤炼肉身,难度可想而知。
更何况,常人也不必依靠这种方式去学习身法,对方纯粹是发现了她在用天窍“看”东西。
这让她实在说不出一星半点的刻薄话。
她轻车熟路地推开杂物间的房门,在角落捣鼓一阵后,轻微的咔哒声在另一侧响起,收获剑修浮夸的惊叹。梁止布走过去,从不过五尺宽、四尺长的暗门中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剑修。
“选一个吧。”梁止布努力让语气平和一些。
剑修接过盒子,翻找了好一阵,突然问梁止布:“你戴过这些吗?”
“很少。”她刚来北七城时,倒也没想过要做这种营生,若非杜保生坑她,离宗出走时身上带的钱财够她花半辈子。因此除了外出做必要的任务,她都没有隐藏过什么,毕竟也来不及了。这些面具都是给上门的“病人”用,偶尔也会卖给凌霄阁。
剑修不知念叨着什么,又挑选了一会儿才嘿嘿笑着戴上了面具。
梁止布挑眉——她原本还有个看人大变模样的兴趣,如今是没有了,毕竟她也看不到。
“医生,我很喜欢这个样子。”剑修在杂物间里转了一圈,又回过头来对她说。
“嗯,喜欢就好。”梁止布朝她的方向“盯”了一会儿,确认那些浸润了自己灵力的面具和剑修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没有破绽,才矮身从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杂物里钻了出去。
辰时的太阳正好,梁止布脸对着太阳的方向,稍稍能从一片黑暗中看到朦胧的亮光。她的眼睛是被破境时不稳的灵力破坏的,但只要祛除让灵力波动的因,便可使双眼复明。
正巧剑修也站到了她身旁,问道:“你有考虑过去治好眼睛吗?”
梁止布有点头疼:“我自己就是医生,我眼睛的情况我自己清楚。”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梁止布清楚,恐怕她下半生都难以重见光明。
“真可惜……”剑修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没什么可惜的,你大概也能感受出来,我的天窍比一般修士灵敏,很多时候我看病也不依靠双眼。”梁止布说的是真话,双眼失明纵然给她带来了诸多影响,但唯独在医修这一行上问题不大。
若她如今是在瀛洲,甚至能够更加如鱼得水。瀛洲的修士崇尚盲眼医师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因为他们一方面适合保密,另一方面,对患者体内的灵力流动也更加敏感。不少医修在入道后也会选择蒙上双眼,来强化天窍的感知,这已然成为一个流派。在这个意义上,筑基后便天窍灵通、如今还双目失明的梁止布,算得上瀛洲顶级的医修了,只是境界差了点。
剑修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附和一句,但梁止布没太听清。
假如她此时能够看到剑修脸上的表情,少说也是万分疑惑。剑修戴上面具后,脸上不再是懵懵懂懂,一成不变的微笑。而是灵动轻松,时而咧嘴时而皱眉,好像之前才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她笑着听梁止布讲述失明的好处,最后又在心里补了一句:
正是因为你看不见了,那时我才没有离开。
有机会成为一个截然不同的人——这种事,自然不可惜。
演武场旁放着一把从杂物间中搬出来的躺椅,没有病人的时候,梁止布偶尔会坐在上面晒太阳。剑修来之后,她不太敢放松警惕,但今天太阳实在太好,梁止布思索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要放过。
快到午时,太阳最烈,但已经是冬天,算不上刺眼。更何况梁止布也看不到。
她躺在暖洋洋的椅子里,想着之后该去往哪个城市。长洲她不会再待了,再往北的燕州太冷,往南的岷州又紧挨着霞山,往东的青州太繁华,往西的岑州又太荒凉。
这么想来,还是长洲最好。
但凌霄阁迟早会找上门,毕竟杜保生是她的上线,也是在北七城中转情报的衔接点。没有杜保生,从混乱的岷山而来的修士消息就无法分类整合,发送给昌平。
梁止布很清楚,凌霄阁不在意杜保生的死活,但在意他的位子由谁接手。
等这件事风头一过,北七城要么会派新人接替杜保生的情报网,要么会来考察她。
梁止布叹了口:所以她是真的不想走也得走。
“医生,又在叹气了?”
身边传来剑修的声音,还有板凳在地上拖行发出的“嘎吱”声。
“没有,”梁止布回答,但又觉得有些欲盖弥彰,“阳光太舒服了而已。”
不远处的槐树上有些残留的鸟食,引来前往南方的候鸟停留。再过十几日,恐怕长洲就要下雪,也不知它们该去哪里。
剑修盯着这些鸟,趁梁止布入睡时,偷偷用一缕灵力将它们惊起,并送至高空。
候鸟受惊,不再停留,可能明年也不会再来。
她仰头看着它们,又起身,将梁止布撒在树上的鸟食通通扫进灵圃里。
梁止布是个很矛盾的人。她总说讨厌鸟叫,但就算眼盲,仍旧会希望候鸟在槐树上歇息,为此每日都会悄悄在练完剑后撒一些鸟食在树上。她也是正因如此才与韩妈熟识。
剑修不太理解,但她知道如果在梁止布面前做这些事,不免会让对方不开心。她倒是很擅长理解这一点。
阵法修好后,不会再有候鸟再闯进小院,但如果梁止布喜欢,她会捉一些本地的鸟雀养在里面,它们不容易死,也不容易离开。
她就这样静静地等着梁止布醒来,法阵的压制让经脉中行走的暴戾剑气被迫平和,永远被巨大的阴影填满的天窍也随之无声无息地运转。
丹田处,一团形似婴儿的黑雾正在一点一点吞食灵力。
梁止布醒来已是酉时,那股朦胧的光亮散去,留下眼前的一片黑暗。
她运转天窍才得知现在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过于紧绷,她整整睡了三个时辰。
“医生,你醒了?”
剑修的声音从远远地从身后传来,梁止布咳了一声,表示自己醒了。同时迅速从躺椅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
她可还没忘记剑修要出门逛夜市。
得给对方捏一个假身份,方便倒是给市场的熟人解释。
但剑修比她更快地开了口:“我们出去,要怎么称呼对方呀?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医生。”
梁止布捏了捏下巴,答:“对外我叫梁慧,至于名字——”
她想了想,今天似乎是冬月初一。
“我叫初一。”凌霄阁的成员有些有编号也有名字,有些只有编号,梁止布就是后者。她决定往后还是取一个好,不然就会像杜保生那样,死的时候拿奖赏都是一长串的编号。
剑修并没有对她那明显是胡诌的名字发出疑问,反而还夸了一句好听。
随后她也思索一会儿,仰头望着那些不停歇地赶往南方的鸟雀,说:
“那叫我朔方吧。”
她戴着面具,欣喜地笑了,连带着身旁的灵气也活跃起来。
梁止布在原地发愣,对朔方的实力更多了一分敬畏。但随后她又皱起眉头:“难道我要在外面管你叫方姑娘吗?”
朔方也皱起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虽然梁止布根本看不到。
“不行吗?”她有点可怜地说。
梁止布:“……”
那她还真能说不行吗?她怎么敢的啊!
“走吧走吧,冬天天黑得早,夜市多半已经开了。”她拿起盲杖朝门口走去,经过老槐树时,一片坚强的枯叶落在了肩膀上。
朔方跳过去,把落叶拂开:“好好好,我来啦!”
“之后要是有人问起,你说是我的远房亲戚就可以了……”
“好好好!”
“想买什么就买,不用跟我说……”
“好好好!”
“你……算了。”
梁止布加快脚步,领着她往集市走去,冬日的晚风从她们脸庞刮过,只带着一点点凉意。
与此同时,青州皇城,一名身形憔悴的医修离开了凌霄阁的办事处。
她身后是层叠的尸体。
即便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情报网最大的组织,也不能给她期望的答案。
但是她明白,程珏一定还活着。
一支长箭毫无预兆地擦过她的耳廓,钉入身后的墙面。
辛秦缓缓抬头。
新月高挂天空,黑夜中几乎没有亮光。不远处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他手持漆黑长弓,纤细却危险至极。
辛秦握紧手中翻刃的刀,她原先的武器早已在搏杀中报废,这把刀还是她从敌人手中夺来的。
“你很幸运,”男人开口,“从彼世而来,又天生拥有赐福。直至二十五年前,你都还是我们所认为的最应化神的人。”
“所以小哥,看在我很幸运的份上,能让个道吗?”辛秦扯出一个笑容,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太过嘲讽。
如果是在其他时刻听到这种话,她一定会万分惊诧,誓要刨根问底。但现在她已经顾不得太多了。
男人没有接话,只是拉开了弓:“如果你能接下这一箭,我会最大限度地强化你的赐福——让你得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辛秦微微睁大双眼,下一刻,她便压低身体,不顾代价地将全身的灵力运转到极致。
而在更为遥远的瀛洲霞山,千灯堂里睡得没有正形的十方尊忽然坐起身,眼神清明。
他转头望向身后密密麻麻的魂灯,十方门历代弟子,入门之时便将姓名与这一点灯火相连。
人死灯灭,只有等他们修炼至元婴,才能够将这等联系一刀两断。
十方尊向左走三步,便看到了一盏无比黯淡的灯。一般情况下,这意味着此人的性命如风中残烛,但吊诡的是,这盏灯属于一个“已死之人”。
十方尊将左手放在灯火上,沉入灵力,看到模糊的“朔方”二字。
他安静了很久,和他发疯前没有两样。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笑道:“不错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后,他小心地按灭灯火,让它与之前一般无二,随后大笑起来,像过去一个月中做过很多次的一样——掀翻被好好安置在堂中的数座魂灯,直到掌门于澍赶来。
千里之外的天山,层层的异族铁卫在战场上静默。他们无声无息,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只是在原地等候。
而天山的守军也与他们对峙了两个月之久。自从程珏陨落,十方尊逃走,他们便不敢再贸然出击。
异族铁卫的身材高大,有些甚至长着不属于人的肢体。天山的老兵都知道,这些所谓的异族在西域十分常见。在先祖遗迹以西,是异族主政的领域。
但铁卫们等候,或者说拱卫的,是一个人——一个人类首领的尸体。
在阔大军队的中央,有一片空缺,那里沉睡着一名一名鼻梁高挺、肤色苍白、白金发色的女子。
她的胸口被程珏的剑贯穿,生机全无。
但在两个月之后的今天,她动了。
彷如奇迹一般,她被摧毁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修复,并在复原的下一秒开始有力地跳动。
上万名静默的铁卫起身,拿起他们的兵器,向中心遥望。
死而复生的女子睁开双眼,握紧胸口处的吊坠,缓缓起身,却转头望向东南方。
她能感受到,杀死她的那个修士已经抛弃了自己的存在,从此她无法再通过残存的气追踪对方。
“祝贺你。”
她用蹩脚的东陆语说道,然后转身向先祖遗迹以西走去。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
铁流依旧无声无息,随她一起离开战场。
由此,天山千年来最为惨烈的战役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