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度华年（原名：紫藤梦依稀）》迷香左岸

67、【65】风再起（上） 人生八苦，

　　“先生，这边请。古小姐在等您。”

　　谷田淳一郎被领位小姐引导，远远就看见古紫梦单手支颐，顺眉低目，正对着桌旁的一株含苞待放的水仙唇角微翘，脚步忽地迟滞了些许。

　　“等了很久吧？”

　　“先生！”古紫梦转头见到上身微倾、彬彬有礼的谷田先生明显非常开心，一脸欢欣，“我也刚到没多久呢。您喜欢吃什么，别客气，我请客！”

　　“哦？那我可要不客气了。”谷田先生也笑眯眯的，原本线条刚毅的脸上顿时柔和了不少，亲切熟悉的笑容让古紫梦心头一热。当年，在她最彷徨无助的时候，谷田先生曾倾力相助。那段决绝割舍、独自强撑的岁月，虽然灰暗得并不值得回味，可困苦中的雪中送炭总是比得意时的锦上添花更加弥足珍贵，内心油然而生出浓厚的感激之情。

　　两个人已经有一年多未见，自然有很多话说，犹如一对忘年交，时间在叙旧话新中过得飞快。

　　主菜撤下后，古紫梦接了个电话，并未多说，只是低声报上了餐厅的地址便收了线。垂首将手机塞进包里的时候，白皙的双颊隐约晕浮着一层绯红，再朝谷田先生笑的时候，双眼不由自主多了三分羞涩、两分甜蜜。

　　谷田先生见状，早已明白了七八分，欣慰、不舍、宠溺、酸涩一一滑过眉间，最终定格在唇角紧抿的沉吟上。片刻后轻咳一声，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开口。

　　“想不想听个故事？我的故事。”

　　虽然两个人之间存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亲切，可不喜八卦的古紫梦对谷田先生一向敬重有加，几乎从未主动打听过他的私事。如今他突然如此坦诚，一时间倒叫她进退不得。

　　人与人之间，似乎只有分享过秘密之后，才会关系更加密切，可前提毕竟是分享“彼此”的秘密。她虽不介意和谷田先生的关系更加亲近，只是本能地不希望将自己的秘密“交换”出去，遂耸肩嫣然一笑，“您的故事我知道呀，大名鼎鼎的日本前外交官，游历过很多国家，知识渊博，人脉众多。”

　　“还记得我当年交给你的诗集吗？”依稀看出了她的心思，却并未退却，单手轻抚洁白剔透的骨瓷茶杯，垂首注视着里面晃动的茶汁，仿佛陷入时光的洪流，目光澄净萧索。“这次来中国，我终于找到它的主人了。可是，她不肯接受……”

　　“为什么？您伤害过她？”眨着困惑的眼睛问出来后，才觉得有点冒失，不由轻轻咬了下嘴/唇。

　　“二十多年前，我在日本驻中国大使馆任职，”谷田先生虽然依旧是那副肃然的神色，眉目间却掩藏着浓重的哀凉沉痛，仿佛正被独自摩挲多年的回忆折磨，却又习惯被这种苦痛侵袭。“工作中，认识了一个学日语的女大学生。我们彼此志趣相投，相见恨晚，很快就坠入爱河。我注定要继承父业，成为一名出色的外交官，也就注定不可能娶一名异国女子为妻。果然，父亲知道后，想方设法召我回国。没办法，只好和她依依惜别。”

　　相爱有多美，离别就有多苦。古紫梦在心里轻轻叹息，低啜了一口清香的绿茶，不知怎地，竟品出一点苦涩。

　　“回国后，我和父母摊牌，却怎么都得不到家人的理解。那时毕竟年轻，不惜和家里闹翻，绝食多日，甚至以死相逼，怎么都要回中国娶她。”忽地溢出一丝苦笑，声音越发低缓。“后来，母亲被我气得病倒，几乎奄奄一息，父亲一改往日的强悍，在我面前声泪俱下……那时我才知道，家世赋予我的，不仅仅是荣耀，更有无法推卸和逃避的责任。而热烈真挚的爱情，可能只是遥不可及的极乐世界中绚烂释放的焰火，即使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也许最终只能骤然而逝。”

　　又是一个男人为了家族利益身不由己的故事，只不过换了时空而已。

　　“可是，如果从来没有品尝过爱情的芬芳，如果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那样一个人，和你息息相通，也许就此服从命运的安排真的没什么不好。”谷田先生的手指不由自主捏紧剔透的茶杯，指甲都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当年，他该是真的努力抗争过的吧？

　　“……父亲很快给我安排了一桩亲事，女方和我家是世交，我和那女孩很久以前便熟识。眼看婚事临近，我又着急回中国，便想方设法说服了那个女孩和我演一场戏……可谁知，订婚过后，当我好容易回到中国，我心心念念牵挂的姑娘，却不知去向。辗转中好容易才打听到一点消息，可那时，她早就远嫁他人……”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越来越淡，棱角分明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浅笑，像是个第三者，客观讲述着别人的故事。再曲折坎坷的悲欢离合，也只有讲述者自己知道，纵使事过多年，即便能了无波澜地平静陈述，仍然无法抹去烙在心上的清冷苦涩。

　　古紫梦轻抿了手中已经凉了的茶，默默倒掉，换了一杯，双手包握茶杯，汲取温暖。该说些什么的吧？哪怕只是安慰也好……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等我们后来在岁月的长河里无声痛哭错过那个对的人的时候，一切宽慰的言辞恐怕都是苍白无用，图添伤感。

　　好半天，才轻轻开口：“也许，她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毕竟不知尽头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事。”

　　谷田先生却遽然紧皱了眉，犀利沉声，“不，她那是不相信——不相信我会回来，不相信我们之间会有结果！”

　　“即使有了结果，又怎么样？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为了她抛弃父母，放弃前程？”

　　抬眼看去，白皙秀气的面庞，黑如点漆的眼中宁淡娴雅，不知怎么，就晃了神，轻轻吟哦。

　　“世间哪得双全事，不负如来不负卿……”

　　装饰典雅的西餐厅，大概快过新年，播放着似有似无的欢乐颂，人并不算多。欢乐的交谈和隐约的歌声中，反倒显得这对各自出神的一老一少格外沉默萧瑟。

　　半响，谷田先生深深看向对面坐着兀自出神的年轻女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虽然很欣赏世君这个小伙子，可也并不看好你和他之间的婚事。”

　　突然听他说到饶世君，不禁有些吃惊，却见谷田先生眼中蓄满了慈爱之色，刹那间，一股热流在心中汩汩而动。

　　“他的情况和当年的我很有几分类似，可能还更复杂。即使千不情万不愿，总归难逃早就注定的命运轨迹。而你，我真心不希望……因为他或者其他事，受到任何伤害。”

　　“先生，我……我们……”紧咬贝齿，眉心微蹙，不知该从何解释。

　　谷田先生摆了摆手，笑得清淡，“你这孩子一向执拗，就像……”轻咳两声，啜饮一口茶水，略停了一会儿才接口道：“当初你虽然没说，可我看得出来，你也曾经为情所困，即使想方设法逃离了那个人，你那颗心还收不收得回却不好说。好容易看你像是放下了心事，重新开始，本应该为你高兴，可也真是不想你走进另外一个死胡同。

　　“当然，爱情其实也没什么可以阻挡，尤其在这个时代，曾经不可一世的诺基亚都快被苹果逼得破产了，还有什么是impossible mission？”谷田先生的英语在日本人中已经算是不错，可依旧带着点生硬的长舌音。古紫梦已经分不清到底笑的是他的发音，还是他话中的小幽默，只是吃吃地笑。

　　谷田先生毫不知情地随她微笑了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如今该说不该说的，就当我是以长辈的身份提醒几句，你只要记得就好。”

　　“先生待我像女儿一样，您这番提点，正是紫梦求之不得的，又怎么会不领先生好意？”她从小没有父亲，眼见谷田先生虽然和世君私交甚笃，却对她如此慈爱护卫，心中的暖流霎时汇作澎湃汪洋，激荡得眼窝酸涩。

　　“傻丫头，”无限宠溺地看着她，脸上隐约着慈祥的红光，“人生八苦，不过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我不指望你领什么情，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就再好不过了。”

　　在饭店门口和谷田先生话别时，古紫梦便瞥见了停在显眼位置的那辆黑色大车。

　　等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时，为她开门的，却只有司机老庙。

　　车门关上的霎那，一颗心随着疲倦的身体蜷靠在座椅上，身下的皮革凉滑柔软，怎么都让她觉得坐不舒坦。

　　“你这晚饭都快吃成宵夜了……”电话里，低沉平缓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嗔责，更惹得她努起了嘴。

　　“叙旧啊，开心当然要多聊一会儿。你还不是一样，开会都快开成通宵了！”

　　那人肯定无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多了几分愉悦，“你应该多和我叙叙旧才对。”转而却又肃然起来，“什么朋友，聊那么开心？！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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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莫名就哼出一句歌词：
　　春风她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你那里，已经是春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