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度华年（原名：紫藤梦依稀）》迷香左岸

12、【12】意相随 【全】原来

　　恨非，她在心里一直这样叫他，透着亲切。可是，自己对这工作对这周刊的犹疑动摇，真的能对他说吗？

　　常恨非像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也坐了过来，“万事开头难。这工作，还习惯吗？”

　　“还好……”越是在乎一个人，反而越是更加没办法表现自然，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都说得笨拙，真是没用。

　　“今天来教什么选题的稿子？”他微笑着继续问。

　　轻轻咬了下嘴唇，倏忽间不知哪来的勇气，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就听到自己清脆的声音说，“恨非，你说过尖峰财经就是要展现经济本相，现在是不是得到风投注资，就要偏重考虑周刊的经济效益，不能再揭露那些丑恶阴暗？”

　　没想到她说的竟然是这些，微微愣顿了一下，眉间微蹙，“楠姐这样对你说的？”见她急于否认，却挥手打断，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滔滔不绝，“表面看上去复杂的事情，往往由若干简单因素组合而成。人类的遗传基因由30亿个盐基序列构成，其实表达遗传基因的密码种类不过四个而已。财经记者不是打假先锋，那样就太低估了自己的价值。我们要做的，是用自己的思想和文字帮助大众化繁为简，尽可能地展现经济事件背后的基因密码，但同时，也要让他们看到这个世界纷繁复杂的魅力。”

　　古紫梦仰起脸，他背着光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却看不清楚，只觉得气宇不俗高大非常，隐隐约约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算只是一起工作，也觉得满足。

　　茶水间外人声渐响。“紫梦，不要因为一次小小的工作磨合就质疑自己的选择。”他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微微点头迈步离开，留下目光正追随着他身影的古紫梦。

　　他居然认得她，还和她谈心……讶然和喜悦瞬间袭上心头，一颗心越跳越快，已然不受控制，很快就把楠姐给她的小打击抛到九霄云外，主动跑去商量新选题。

　　接连几天，古紫梦都泡在办公室里，手捧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向周围的传媒前辈们请教“如何成为一名优秀财经记者”，还加班仔细学习、研读各大财经媒体的优秀稿件，一时间感觉收获良多。

　　这天，不知不觉间又在办公室呆到很晚。正看得入神，记得仔细，冷不防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这么晚，还在用功？”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常恨非清隽的面容，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哦，就要走了。你……又回来加班？”老板就是老板，工作都比员工拼命。

　　“不，拿点东西。”扬了扬手中的车钥匙，“很晚了，一起吧。”

　　粗粗收拾了一下，就和他下了楼。夜深了，整个写字楼都静悄悄的，平时挤得站不稳脚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身边的男人挺拔地立着，略带疲惫，神色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他此时此刻其实非常非常不开心。周刊销量和广告额稳步上升，市场反应一如既往的好，几个记者站人员稳定兵强马壮……到底能有什么事让他这样伤神？恨非，告诉我好吗……

　　电梯即将到达的时候，他转向她，突然开口，“陪我吃点东西，怎么样？”她看了他几秒，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分享他的喜怒哀乐，随时随地陪伴着他，跟着他一起经历喜悦悲伤，无论繁华盛世还是衰败萧条，只要能在一起……他不开心，想找个人聊聊天，正好，自己就在他身边，多么庆幸！

　　可是，常恨非显然并不想找她聊天。

　　一路上，他几乎没说话，她也心甘情愿地陪他沉默着，密闭的空间里只听见车轮擦地的沙沙声。

　　车停在一个胡同口，他率先下来，在前面引着她踱到一家不大的门脸前。斑斑驳驳的木门，里面亮着暖暖的灯光，虽是深夜，倒也坐满了人。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像是和他很熟，贼亮贼亮的三角眼一个劲地往她这边打量，害得她只好埋头看菜单，到最后竟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点什么她都说好。

　　菜上得很快，转眼两个人前面就碟飞盘舞。没想到在这胡同深处，还能吃到地道的广东茶点，古紫梦还没来得及矜持就食指大动。

　　正为那个鲜香的虾仁由衷感叹，刚刚眯起眼睛发出享受的声音，赫然发现他早就住了筷子，嘴角含笑地看着她……顿时羞愤不已——他会不会觉得我真没出息，吃个虾饺也能美成这样？

　　白皙的脸上泛起一阵羞红，冲他扬了扬手中咬了一半的虾饺，索性自嘲：“真好吃！其实，我一碰到好吃的就忘记装淑女……”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他还在笑，把那只剩下一个虾饺的小笼朝她这边推了推，倾身过来，轻轻地啄了一下她的唇角，生生顿住了她的笑声，错愣当场，连圆润的耳廓都羞得通红。

　　怎么会这么爱脸红，和婉莹这样的成熟女性果然是不同的。前几天，她居然睁着小鹿一样黑漆漆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问他，“尖峰财经”还要不要坚持自己的初衷，坚守自己作为媒体的良知？

　　真是个敏感聪明的女孩。其实，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这答案早就昭然若揭，只是他自己不愿接受而已。

　　一直以来，旁人都看“尖峰财经”如日中天，实际上，他却知道，如烈火烹油，看着花团锦簇，不过撑个样子。他自己的理想，已经在和资本的博弈中渐渐占了下风。原本，确实打算像和古紫梦他们宣扬的那样，一方面展现和谐盛世中的潮流浪尖，一方面也会毫不顾忌地揭露那些阴暗丑恶。但是，大浪搏击之后，终于知道，媒体的社会良知和资本的摧枯拉朽博弈的结果是可以预想的惨烈。

　　理想，不过是理想，那是比梦想更加遥不可及的奢望，犹如海上繁花、海市蜃楼。这一认知，伴着越来越深重的无奈，几乎将他的每一天都灭顶淹没。

　　今晚，就在刚才，他终于和温婉莹吵了起来。他们在国外读书时便情投意合，婉莹那么美丽那么骄傲，却一直坚定不移地鼓励着他、追随着他，作为男人，他也发誓要凭自己的能力给她最好的一切。

　　要不是那篇软文，他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原来婉莹对他，不仅是言语间的鼓励，还早已付出了真真切切的支持——哪里来的风险投资，分明是她动用了家产，那些广告客户，大部分也是她的人脉……

　　可更让他骇然的是，她的家世。

　　她虽然还是没有明说，但他知道，能拿出如此家产、发动如此人脉支持他的，不可能是平常人家。她当真是爱他的，小心翼翼地掩藏着一切，布下一个精巧的棋局让他甘之如饴地以为，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打拼的结果，只要有想法肯作为，梦想也将触手可及。

　　可这到底算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独自闯荡，只是女友手中轻轻挥动的蹁跹衣袖？！对他而言，“尖峰财经”一度是这个虚假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他心甘情愿地为它奔波、看它成长，如今，它却也成了这个真实的世界中唯一的虚假，站在资本的肩膀上高高在上地讽刺着他苍白无力的理想。

　　明知道婉莹对自己真是死心塌地的好，可一种受了愚弄的感觉却怎么都挥之不去，整个人都像被闷在一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看见的都是走了形变了样的大千世界，连阳光都被折射成七种色彩，呼吸的却是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举手投足都渐渐失了力气。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很早就看出了古紫梦眼中的迷恋，本是无意沾惹的，可今晚，也许是她毫不矫饰的笑容让他觉得真实吧，心中一动。她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酡红的脸上两只黑如点漆的大眼睛闪烁着惊讶、羞涩，可终究还是被喜悦占据。

　　怎么办，他太渴望这真实的美好了，不禁再一次倾身过去，扶住她的后脑，品尝她的纯真美好。

　　古紫梦完全不知道此时常恨非脑海中的想法。初吻伴随着强烈的幸福感突然袭来，自己被吻得全身无力，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知道想些什么，只觉得，这一个吻就已经等同于许多来不及也没有必要说出口的承诺了。

　　后来想想，当真是少不更事年少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