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约定在月球重聚》合十喵

23、裂缝的彼端 “舰长，舰

　　“舰长，舰长……”

　　呼唤声依旧萦绕在意识深处，时蔚蓝却一阵晕眩，再次睁开眼时，是躺在观测穹顶的地板上，后脑勺传来金属地面冰冷的触感。

　　苏星河的脸悬在她上方，眉头紧锁。

　　“我昏迷了多久？”她问。

　　“四分钟。”他的嗓音发紧，“你突然昏倒，怎么叫都没反应。”

　　时蔚蓝撑着地面坐起来，眩晕感还在，像有人在她的颅骨里搅动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掌心的吊坠，暗银色的表面恢复了正常温度，裂纹下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夏娅、桀卡、王立……围着她站了一圈。

　　“师姐，”王立轻声喊道，“你……还好吧？”

　　“你们先出去。”苏星河没有移开视线，依然看着时蔚蓝，“我和时蔚蓝单独谈一会。”

　　“老苏！”

　　“出去。”

　　夏娅：“先出去吧，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一些事情。”

　　四周很静，静到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穹顶的门滑开又合上，留下两个人。

　　时蔚蓝努力站起身，一整个人十分虚脱。但她下意识与苏星河保持了一些距离。

　　苏星河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真的吗？”她打破沉寂，“你是……未来号的舰长，叫岸屿。我是副指挥官弥娅。”

　　苏星河：“是。但又不完全是。”

　　时蔚蓝大概理解他说的“但又不完全是”的用意，虽然她对自己原始身份的记忆一片空白，但她明白，这里涉及一些地外先进文明的高科技操作。

　　时蔚蓝：“是弥娅和岸屿设计的这些多面体？是弥娅和岸屿设置的这场裂缝种子实验？”

　　苏星河：“是的。”

　　时蔚蓝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不是吊坠，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信任？还是希望？亦或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认知？

　　“为什么？”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因为不这样做，裂缝会更大。”苏星河走向她，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试探她会不会后退，“这不是你想的那样。弥娅和岸屿布置裂缝种子不是为了摧毁太阳系，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修复。”夏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门不知何时又滑开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三米高的身躯几乎碰到了门框顶端。

　　“你们不是说要出去吗？”时蔚蓝冷声说。

　　“这件事我必须参与。弥娅，不，你现在是蔚蓝。”夏娅走进来，每一步都让地板轻轻震颤，“因为你看到的只是真相的一半。”

　　她走到时蔚蓝面前，低头看她。水晶质感的皮肤下，像是蓝色的光脉在流动，那里血管里的光。

　　“矩阵分形过载实验，弥娅和岸屿不是发起者。”夏娅说，“他们在试图阻止它。裂缝种子在他们发现之前就存在了，是更高维度的文明布置的。弥娅，你现在失去了记忆。接收的信息因为不连贯，过于碎片化，对我们产生了信任危机。但我们一起刚来太阳系的时候，就发现了银河系裂缝干扰，所以我们用回溯装置锚定了不同的时间坐标。现在是在往回，我们锚定的时间又靠前了。弥娅和岸屿在每个种子上植入了干扰协议，延缓它们的激活速度。”

　　“但我看到的画面上……”时蔚蓝的声音停住了。

　　“你看到的是舰桥上的导航台，但你看不懂上面的操作界面，对吗？”夏娅问。

　　时蔚蓝愣住了。确实，她只看到了弥娅和那个男人的背影，还有闪烁的全息屏幕。

　　“那是阿尔蒂兰特星系的操作系统。”夏娅说，“弥娅和岸屿在尝试控制种子的激活节奏。如果十二个种子同时全速激活，太阳系会在几分钟内被撕裂。他们需要延缓激活速度，给自己和人类争取时间。而阿波菲斯出现的时机，是最接近裂缝干扰爆发的时间窗口。”

　　“那百次轮回呢？”时蔚蓝追问。

　　“百次轮回……你暂时理解锚定任务的通俗说法。”苏星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在不同的时间线上设置锚点，试图找到一种能彻底关闭裂缝种子的方法。”

　　时蔚蓝的大脑飞速运转。她想起看到的画面，弥娅和岸屿苍老疲惫的脸，数万年的孤独。

　　“我看到弥娅对我说‘对不起’。”时蔚蓝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稳，“我想知道，她为什么道歉，还是对我，对她自己，她另一个自己。”

　　苏星河和夏娅对视一眼，夏娅缓缓摇头。

　　“因为你，”夏娅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一切。”

　　时蔚蓝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弥娅经历了很多次轮回。每一次，她都以不同的身份降生在地球上，试图找到关闭裂缝种子的方法。每一次，她都失败了。当前，时蔚蓝是弥娅第一个身份，也就是，你。同时，或许会是最后一个身份，同样还是你。”

　　“不！”时蔚蓝后退一步，思绪无比混乱。

　　“对不起的意思，”夏娅继续道，“是她知道你会经历许多痛苦。她知道你会发现真相。她知道你会恨她，或者，恨你自己。但她还是选择了让你存在。你必须存在，因为这是一个时间窗口周期。”

　　观测穹顶内，陷入死寂一般。

　　时蔚蓝低头自我打量，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三十九年来一直认为自己是人类，是天体物理学家，是一个理性的大脑。现在有人告诉她，这双手属于一个经历了无数次轮回的星际生物，而她只是众多身份中最新的一个……容器。

　　“那其他身份呢？”她听见自己问。

　　夏娅：“都是弥娅，都是你。每一个身份都在不同的时间线上尝试不同的方法。”

　　时蔚蓝闭上眼睛。吊坠又开始发热，但这次的温度是温和的，像在安慰她。

　　“师姐！老苏！”王立的声音从广播扬声器里炸出来，“你们最好来控制室！十二面体又有变化了！”

　　夏娅：“蔚蓝，现在没有太多时间纠结你多个身份的问题了。”

　　时蔚蓝轻叹一口，默认，随即几人迅速赶回主控制室。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围着主屏幕。

　　王立：“十二面体在减速。不是自然减速，是主动减速。速度从三十六公里每秒降到了三十一公里。”

　　“它在调整。”小刘说，“像是在寻找最佳撞击角度。”

　　“撞击倒计时更新为二十七小时四十三分钟。”王立补充。

　　“给了我们多一点时间。”苏星河走到主屏幕前，“但这改变不了什么。核打击方案已经被排除了。SN-G平台在刚才的震动中受损，引力锚的功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原计划行不通了。”

　　时蔚蓝咬了咬嘴唇。吊坠还在发烫，以太引擎的召唤没有停止。

　　“那就去源头。”她说，“直接去月球核心。吊坠的共振足够强的话，不需要引力锚做中转。”

　　“风险更高。”苏星河看着她，“你得更靠近引擎本身。”

　　“我知道。”时蔚蓝直视他的眼睛，“但时间不够修SN-G了。这是唯一的路。”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

　　“两个吊坠。”苏星河突然说，“双倍的连接强度。如果我和你一起去——”

　　“风险太高了。”王立摇头，“月球核心的辐射水平，还有引擎本身的能量场——”

　　“我知道风险。”

　　“你不知道。”苏星河转过身，第一次对她提高了音量，“引擎核心的温度超过三千度，能量波动能在零点三秒内击穿任何防护。没有任何已知设备能保护你。”

　　“那你有更好的方案吗？”时蔚蓝直视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紧绷，不是引力波，是更原始的张力。两个灵魂在末日倒计时中的对峙。

　　“我们可以尝试远程激活。”桀卡说，打破了僵局，“把吊坠放在跨维度走廊的入口处，用量子链路远程控制。”

　　“吊坠需要和生物电场共振才能激活。”夏娅摇头，“远程操作行不通。”

　　“那就我去。”苏星河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吊坠和以太引擎的连接不是时蔚蓝独有的。”苏星河从领口拉出自己的吊坠，一个和时蔚蓝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球形石英晶体，只是颜色更深，表面的裂纹更多，“岸屿也有。而且是第一代的，连接更稳定。”

　　时蔚蓝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苏星河的吊坠。

　　“你去有什么区别？”她问。

　　“岸屿的吊坠能承受更高的能量负荷。”苏星河说，“而且如果出了意外，你还有时间想别的方案。”

　　“你把我当成备用方案？”

　　“我把你当成”他停住了，喉结动了一下，“当成我不能失去的人。”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王立惊道张嘴发呆，还能假装看数据。小刘低头研究自己的鞋。

　　桀卡的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夏娅的水晶皮肤泛起了柔和的光。

　　时蔚蓝感到脸颊在发烫。

　　不是吊坠的温度，是她自己的温度。

　　“师弟。”她开口。

　　“师姐。”苏星河打断了她，嘴角甚至往上扬了一点，“这时候叫师弟不合适吧？”

　　“那应该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时蔚蓝深吸一口气。

　　“苏星河。”她说，“一起去。”

　　“什么？”

　　“我说一起去。月球核心，你和我。两个吊坠，双倍的连接强度。”

　　苏星河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他张开嘴想反驳，但时蔚蓝举起手。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她说，“你别忘了，我是首席顾问，在这个项目里我的权限甚至比你高。”

　　“你……”苏星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起来。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眼角都弯了。

　　“好！”他说，“一起去。”

　　基地又一阵震动，金属结构发出低沉的呻吟。

　　休息室的气闸门在震动中故障，弹开了一条缝。

　　“那我呢？”高之静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高之静站在控制室的入口处，表情平静得诡异。他是趁刚才的混乱自己溜出来的。

　　“你怎么出来的？”王立的音调拔高了半度。

　　“门没锁。”高之静说，“而且我有话要说。关于真正的拦截方案。”

　　“你已经没资格参与讨论了。”苏星河冷声说。

　　“也许。”高之静走向主屏幕，“但如果你们想活过明天，最好听我说完。”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星图。

　　“十二面体不是单独行动的。它和另外十一个种子之间有量子纠缠联系。当你们试图干扰它的时候，另外十一个种子会感知到，然后调整自己的状态来补偿。”

　　“十二个种子的位置我已经知道了。”时蔚蓝打断他，“L2点的二十面体，木卫三的四面体，小行星带的八面体——每一个都在我脑子里。我想听新信息。”

　　高之静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指向屏幕上的太阳系全貌。

　　“以太引擎不是月球独有的。”他说，“太阳系每一个有足够质量的卫星，内部都有一个类似的引擎。它们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节点。如果你们能同时激活所有节点，就能形成一张覆盖整个太阳系的引力波网络。”

　　“共振抵消。”桀卡接上了他的话，“让所有种子同时受到干扰，它们的量子纠缠联系会被切断。”

　　“然后十二面体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黑色几何体。”高之静点头，“可以用常规手段拦截。”

　　时蔚蓝看着高之静。这个被她怀疑了一整本书的男人，此刻提出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方案。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她问。

　　高之静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父亲。”他说，“轨道力学教授，第一批发现以太引擎的人。他三十年前掉进艾特肯盆地的裂缝，被引擎救了，从引擎那里学到了一切。临终前他告诉了我。”

　　“然后你选择了为他们工作——为想看到引擎被激活的人。”

　　高之静点头：“不是摧毁它，是激活它。因为只有在引擎全面激活的时候，共振抵消才有可能。”

　　时蔚蓝和苏星河对视一眼。

　　“所以你的核打击方案”苏星河开口。

　　“是为了逼引擎进入自我保护模式。”高之静点头，“但我现在知道，有更好的方法。”

　　“什么方法？”

　　高之静指向时蔚蓝和苏星河。

　　“你们两个。”他说，“两个吊坠，两个第一代连接。如果你们同时在月球核心的引擎旁边，产生的共振足以激活整个太阳系引擎网络。不需要核打击。”

　　控制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太疯狂了。”王立终于说。

　　“这是唯一的方法。”高之静说。

　　时蔚蓝低头看着自己的吊坠，又看向苏星河。他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她说。

　　“没有时间了。”高之静说，“十二面体在减速，但它在调整轨道。最多六小时，它就会进入不可逆的撞击轨迹。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时蔚蓝闭上眼睛。吊坠的温度又开始上升，但这次不是警告，是一种召唤。

　　她感知到了。以太引擎在等她。不，不只是引擎。是弥娅在等。是所有轮回中的她在等。

　　“好。”她睁开眼睛，“我们去做。”

　　“蔚蓝”苏星河想说什么。

　　“我说我们去做。”时蔚蓝看着他，“你和我。一起去月球核心。”

　　苏星河看了她很久。久到她能数清他眼睫毛的颤动次数。

　　“好。”他说。

　　但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时候，时蔚蓝的吊坠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光芒。

　　不是幽蓝，不是血红，是白色。纯粹的、刺目的白色。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不是以太引擎的频率，不是弥娅的记忆，是另一个声音。一个她从来没听过，但又莫名熟悉的声音。

　　“弥娅。”那个声音说，“最后一次了。别让我失望。”

　　时蔚蓝浑身僵硬。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是未来号舰桥上的导航AI。

　　不是普通的AI，是岸屿的AI，是苏星河的AI。

　　它在和她说话。跨过了时间线，跨过了轮回，跨过了无数个身份。

　　时蔚蓝转过头，看向苏星河。他的吊坠也在发光，同样的白色。他的表情告诉她，他也听到了。

　　“你也听到了？”她问。

　　“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它在说”

　　“最后一次。”两人同时说出这三个字。

　　观测穹顶的舷窗外，黑色的十二面体正在缓缓旋转。十二个面上，各自浮现出一个光点。十二个光点，对应太阳系的十二个种子。

　　它们同时亮了起来。

　　时蔚蓝知道，时间不多了。

　　“走吧。”她说。

　　“走。”苏星河说。

　　两人并肩走向门口。在他们身后，夏娅看着他们的背影，水晶质感的皮肤上，一滴光泪缓缓滑落。

　　“终于。”她轻声说，“终于等到了。”

　　桀卡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但他的绿色瞳孔里，映出了两个人并肩离去的身影。

　　跨维度走廊比上次更不稳定。

　　时蔚蓝和苏星河并肩走着，脚下是半透明的水晶地板，头顶是旋转的圆环和淡金色的光雾。走廊的墙壁在颤抖，像承受着巨大压力的血管，随时可能破裂。

　　“你害怕吗？”苏星河问。

　　“害怕。”时蔚蓝诚实地说，“但也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你会告诉我什么。”她转头看他，“你说过，等任务结束，你会告诉我一切。”

　　苏星河的脚步停了一瞬。

　　“我会的。”他说，“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会有以后的。”时蔚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答应过自己。”她看着前方，走廊尽头，以太引擎的光芒越来越亮，“我要在这一切结束之后，请你喝一杯。真正的酒，不是在基地的合成食品机里接的那种。”

　　苏星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那我要点最好的。”他说。

　　“我请你，随便点。”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光芒越来越亮，以太引擎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