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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雨中浮萍 这几日脉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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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渝之眉心顿然蹙起,他恍惚了片刻后恢复理智。
站在没被水波及到的结实的地方,携灯四处搜寻可以拉人上来的东西。如果有绳子更好了,可惜这周围哪来的绳子。
他找到了一根粗壮结实的枝干,将灯放在地上。双手紧攥着枝干的一端,在灯的余光下将另一头往小孩所在的方向递。
“抓住!抓紧了!”他吃力的抓着枝干,递出去的何止是那东西,还有他半个身子都悬在黄水之上。
小孩哆哆嗦嗦的往前探手,挨到树干后紧紧抓住,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鸣渝之感觉到另一头的重量后,咬牙往后拽着树干,还不忘安慰鼓励那小孩:“别怕!抓紧了!”
他的脚狠狠抵着地面,身子后倾斜,拉了过来,那小孩快接近陆面了。
可树干承受不住三个力量的拉扯,除了小孩和鸣渝之还有洪水的冲击。眼瞧着树干要从中间断了,鸣渝之不敢再用力。他将树干放到地面,跪在上面用自己的重量压住树干,被硌得生疼也咬牙忍着。
身子往前探,递出手去够浸在大水中的小孩。他抓住了孩子的手,顿然察觉到自己双膝下的泥土被大水冲刷的湿润松动,他顾不了那么多,抓着孩子的手就往岸边拉。
此时返回寻找他的兰塔尔伽已经找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心中宛如被大锤重击。他快步朝他们跑去,却不敢出声,生怕惊到他们,会害鸣渝之也跌入洪水之中。
鸣渝之终于救出了困于大水中的孩子,看着浑身湿透还瑟瑟发抖的小孩,那小孩结结实实爬到实地后,劫后余生带来的后怕掺杂着亢奋和感激,他猛得搂住鸣渝之的脖颈。
才放声大哭出声,宣泄着被困洪水中的恐惧。
鸣渝之抬手轻轻拍着他后背:“哭吧,哭够了!就去找爹娘!”
抬眸时借着朦胧月光看到了正往这边赶的兰塔尔伽,他欣喜中带着一丝丝不满,嘴角挂着极为淡然的笑。他站起身牵着小孩的手,就要向兰塔尔伽走去。
正当此时,脚下泥土被洪水冲垮了一截。
“咚——”的一声,土壤掉入水中,鸣渝之脚下一空,身子也开始倾斜,直直往大水中掉落。在最后一刻,他松开小孩的手且奋力往更远处推了一把。
兰塔尔伽察觉到了那抹身影开始坠落,冷汗沁出,大跨步往前冲:“鸣渝之——”
话音刚落,鸣渝之就在他眼前掉入洪水中,瞬间没有了身影。黑暗中看不到更远处洪水的状况,只有一望无际的黑,还有那滔滔不绝的水声。
心中霎时像是没了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空缺了一块。他的声音发颤,急促大喊:“鸣渝之——”
“鸣渝之——”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和黑暗中汹涌的水声。他双腿一瘫,跌坐在岸边。所有不好的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弹跳,单单只是想一想,他的心坎都痛得呼吸不了。
被救的小孩也情绪奔溃的又哭又叫:“大哥哥,你在哪里!”
“都是阿娇的错,大哥哥……”小孩懊悔的话语中掺杂着哭声,一并喊了出来。
一小一少,瘫坐在洪水的岸边哭的哭,死寂的死寂。
掉进洪水中的人,被水冲着,身子在不断下沉飘远。
鸣渝之从小到大还未有过真正让他胆怯的事,而在这一刻才感觉到害怕,绝望。除了水还是水,还睁不开眼看不到东西。
洪水阻塞着鼻腔,窒息感压得他近乎要绝气,本能的想要张嘴呼吸,可迎来的是洪水灌入口腔,更难受了。
他想哭,却出不了声,只有泪融于黄水之中。身子被洪水席卷着、控制着动弹不了,除了冰冷的水只能感觉到一片虚无。
鸣渝之在生与死的边界点,心中哽咽无声呼唤着【父皇母后……稚栖、栖儿】
【父皇……儿臣不想……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父皇母后……好想你们,好想回家!!】眼角沁出的泪痕,被洪水洗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啜泣呼喊,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直至昏迷,求生的欲望被磨平,生死由命。
*
招摇山·三清门
顾长卿睡不着,出来想在院中坐坐时,恰好看到在院中练剑的鸣稚栖,小小的身影拿着剑,一招一式练得有模有样。
他走过去坐在石凳上,手肘拄在石桌上撑着脑袋,侧首看着他练剑。
正当此时,鸣稚栖莫名心中一阵钝痛,执剑的手在手腕翻转时,竟划伤了自己的左侧手臂,他轻嘶了一声。
顿然,鲜血直流……
顾长卿立即起身朝他走去,话语中带着关心还夹杂着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轻握着鸣稚栖手臂,锁着眉查看伤势,好在不严重。
鸣稚栖心坎中的痛还在,他咬着牙忍住痛不让自己出声。那阵痛越发强烈,痛得他弯曲了腰。
“痛……心痛得厉害!大师兄!”鸣稚栖眉头紧锁,他攥紧顾长卿的手腕,俯身缓解疼痛。
“怎么了!突然,心为何会痛?”顾长卿语气焦急,打横将他抱起,就往决明寝舍跑去。
鸣稚栖蜷在他怀中,手臂和心坎的痛让他动都不敢动。
*
曙光破晓,光照射着一片废墟。
洪水所过之处,都只剩下狼藉。断壁残垣之间还渗透着水,地面泥泞不堪,一眼望去皆是心酸悲苦。
百姓寻找着没来得及逃离而被大水冲走的家人的身影,哀嚎声不断。
兰塔尔伽将鸣渝之所救的孩子送还给了她的家人,而后与风凡渺与南星汇合。
他们不见鸣渝之的身影,担忧中带着一丝侥幸:“他人呢?”
兰塔尔伽那双本该熠熠生辉的像大海一样的眼眸,此时却如一汪死水。他行尸走肉般摇着头,浑身无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风凡渺踉跄地后退了半步:“没了……没了?不会的!我不相信!”
南星也瞪圆了眼睛,怔愣在原地。
良久,兰塔尔伽才斩钉截铁地来了一句:“报官吧!”
风凡渺与南星心中一惊:“报官?”
“对!报官!他是太子殿下,只有这样才能让官府派人全力搜救,现在已经不是把身份当秘密的时候了。”兰塔尔伽眼神没了死气,坚定的如磐石。
风凡渺搭在剑上的手,默默攥紧:“好!我们进城,我们去淮安知府府邸。”
“无论他们信与不信,总要拼上一拼。”南星语气铿锵有力的附和。
可大水不仅仅淹了这村庄,还有清河主城。
他们快马加鞭来到清河城,这里依旧一片混乱,洪水过后堆积的淤泥足以掩埋一个人,官府的人已经开始展开搜救。
有些地方的水没有随着大水退去,仍然停留着还有人被困于深水之中,两两三三的船舟在水面上划行,官兵施救于水中被困的百姓。
风凡渺看着这一切愣住了,她似乎觉悟到了什么。
郑重开口:“天灾面前,人命哪有高低贵贱。我们现在去求知府大人派人手去寻他,那其他失踪的百姓呢!谁去救?”
“官府之中肯定都没有人闲着,都在救人,他们定然分身乏术,我们调走了人手去寻他,那些被困的其他人可能因为缺失的那些人而丧命。”
南星闻言也顿悟,怔怔地转头看向她,而心中想到的是决明教他的道理——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兰塔尔伽虽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他眼神有了片刻去求淮安知府的松动,可心中一瞬间爬上一个念头【别人的死活与我何干系,我只要他鸣渝之活着。】
“其他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他声音不再像寻常般温和,微蹙眉的眉心使面色冷峻,声音变得凛冽,“他们的命哪里有渝之的命重要,渝之是彦淮的储君,是太子殿下。”
【我只要渝之活!】兰塔尔伽心中执拗,那些狗屁道理阻挡不了他的私心。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他只留下这一句,而后双腿一夹马背,往前驰去。
留在原地的风凡渺与南星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也策马扬鞭跟了上去。
前前后后的一路来到淮安知府府邸。他们来不及那么多废话去和他们讲,为首的兰塔尔伽踹开大门,就往里面闯。里面的护院见到有人擅闯,手持哨棒就要驱逐。
护院将三人围困于中间,厉声道:“哪来的宵小之徒,敢闯知府府邸!”
兰塔尔伽他们也不客气,毫不犹豫拔剑而出。
“知府大人,太子殿下落于大水被冲走了!他若是有事,你们有几个脑袋去赎罪!”兰塔尔伽执剑,喊出来意,声音传遍整个前院。
风凡渺紧跟其后:“知府大人,太子殿下有难!”
南星瞬间想起鸣渝之救自己的瞬间,也附和一声:“太子殿下救人遇难!”
护院听到“太子殿下”已经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警惕着。
守门吏听到他们口中的“太子殿下”立刻进正堂去汇报处理政务的淮安知府——【温长靖】
守门吏恭敬一语:“大人,他们说太子殿下在淮安遇难,被大水冲走了。”
无论真假,温长靖拿笔的手依旧停顿,心中骇然的发毛,他放下笔即刻走了出去。
快步走到三人面前,声音浑厚:“尔等,方才说太子殿下——”
他仔细一想【朝中确实早有传闻,说太子殿下不在宫里,外出游历的传言,莫非真的……”
兰塔尔伽三人收剑,拱手行礼:“大人,确实如此,殿下危在旦夕,请您派人救他——求您!”
他说这句话是喉间酸涩的发疼,最后一句“求您”几乎是挤出唇齿间,他从未为了谁去求别人。
温长靖一个眼神,让护院收拾武器退了下去。
风凡渺附言:“大人,太子殿下确实在淮安,而今因救人落难,被大水冲走生死未卜,请您救他。”
温长靖周身带着从内而外的书卷气,他知道天灾无时无刻都会要人性命。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问个究竟,声音极其肃穆:“若真是太子殿下,何须你们求,即便挖地三尺也要确保殿下安然无恙。”
“既然尔等如此肯定,本官且信你们,若敢冒充太子殿下身份,本官绝不轻饶。”
“若有欺瞒,这条命……随大人处置。”兰塔尔伽身后还有整个楼兰,这一刻他却仅仅只是想了一秒,就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担保。
南星与风凡渺也作出担保:“若所言有假,任大人责罚。”
温长靖看他们如此笃定,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命人跟随他们去寻找太子殿下。
三人告别温长靖后,带着他派遣的人手,去村子下游一道开始寻找。
温长靖将这里发大水的事,即刻写了一份奏折上报朝廷,望陛下派人手和赈灾粮款前来支援。
兰塔尔伽一群人全面搜寻,寻找了两天才在下游一户人家找到。
兰塔尔伽衣摆还沾染着泥,他开门进来看到鸣渝之平躺在床榻上。红衣褪去,被救他的人家换了一身洁白的长衫。头上看不到绑发的发带,长发整齐散落在榻上,不难看出他落难后被救的这几日,这一户人家将他照顾的很好。
可他闭着眼,面色苍白无任何血色,看得出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
一旁扎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的姑娘,端着一个药碗也许是刚给鸣渝之喂完药。她看着兰塔尔伽声音甜甜地说:“小阿郎,被我爹爹救起时,虽然气息游离,但还有一线生机。”
“这几日脉搏平稳了,可他依旧昏迷着……”
姑娘说清一切后,噤了声,端着碗退了出去,顺手关了门。风凡渺、南星还有被派来搜寻的一众人手都在门外侯着。
兰塔尔伽看到他后一直悬着的心本来已经踏实了,可看到他昏迷不醒,不知生死时,眼眶中的泪彻底决堤,汩汩泪水涌出。寻找他的这几日积攒的绝望和委屈,在这一刻随着泪倾泻而出。
心痛得像是被人狠狠揪着不放,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坐在床榻边,握着鸣渝之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触碰到的刹那冰凉的体温从脸颊和手指间蔓延。
兰塔尔伽蹭了蹭鸣渝之冰凉的手,脸颊上的一行泪滑进鸣渝之掌心。
“混蛋,就知道逞英雄!”他说话时语气中带着责怪,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
看着鸣渝之的眼神像流动的月光,极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