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这世道许多年》衡舟舟

36、阿珩

　　偏殿里，岸生和山芽绘声绘色地将那天发生的事道了出来。

　　那是温无藏被漪月宫带走的第四晚，空气干燥，不似之前那般火烧火燎，还算受得住。

　　孩子们在炕上准备入眠。

　　阿珩则像往常一样走进院子里检查门是否上锁完好，但她一去就是好久。

　　岸生热得睡不着，他想去院里看看阿珩怎么了，刚从坑上坐起身——就看到窗外一颗巨大的火球从天边掉落，直直砸进了村镇里，登时就爆炸了。

　　岸生还以为自己困蒙出现了幻觉，直到气浪涌来，他才跳起来一个个叫醒弟弟妹妹。

　　突如其来的气流将小草屋冲击得七零八落，窗户全部被震碎，孩子们都醒了，哭喊着。

　　岸生和山芽、溪仔这些大点的孩子瞬间意识到危险来临，他们带着吓哭的弟弟妹妹跑去院子里找阿珩。

　　可是阿珩不见了。

　　一阵奇怪的东风吹起，火就烧起来了。

　　空气干燥，且地上遍地是枯草，百姓们的房屋大多是茅草屋，一点即燃，火势霎时如巨浪升起，映照出漫天的火光。

　　伴随着东风，整个村镇化为焦土。

　　岸生和山芽、溪仔等大孩子提前将孩子们从睡梦中叫醒，带着他们飞奔到空旷的河边，才幸免于难。

　　漪月宫的术士们赶到时，村镇已经火光漫天，惨叫不绝如缕，多少村民赤身裸体地跑出来，被火烧成火球，跑了几步就栽倒在地。

　　这些术士们发动水系冰系法术，救下不少村民，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岸生很害怕阿珩变成火人，他双手颤抖得捂住弟弟妹妹们的眼睛。

　　几个漪月宫术士发现了他们，走来清点人数时，岸生忙求助，“我姐姐阿珩不知道去哪里了，请大人们找找他吧——”

　　术士们找了一晚上，天亮之后，他们从灰烬漫天的废墟中抬出一具具焦尸。

　　岸生和山芽心惊胆战地看着。

　　漪月宫术士给裸着身子的孩子们盖上薄毯，“这里没有你们姐姐的尸首，她是不是逃去其他村庄了？”

　　孩子们无家可归，被漪月宫安置在若湖书院，拜于九州最盛名的夫子下读书。

　　只是若湖书院人满为患，孟公子直接将三个孩子带进了漪月宫。

　　孩子们叙述完，心有余悸地缩在温无藏身边。

　　“所以你们到今天都没有再看到阿珩姐姐吗？”温无藏心揪起来。

　　“是的，但前几日孟公子告诉我，他们找到她了，在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给人挖草药为生，她还给我写了信。”

　　岸生从怀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阿珩说她被火球炸飞出去好远，醒后陷入短暂失忆，迷迷糊糊地来到某个镇上，被人收留了，她现在挖草药为生，过得很好，不需要我们担心。”

　　温无藏哆嗦着接过阿珩的信，慌忙展开，看着阿珩熟悉的字迹，字迹潦草且简短，不到二百字，大致讲述了事情经过。

　　阿珩说自己现在很顺遂，问孩子们现在过得好不好，她很挂念孩子们。

　　可是这封信最后却有一句话引起了温无藏的注意——这句话言辞生硬冷酷，和前面关切深厚的语气大相径庭。

　　似乎写信人猛然间性情大变。

　　“老大已弃我们而去，吾与弟弟妹妹们当学会自力更生，在乱世中明哲保身。”

　　这是整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温无藏翻看这张纸背面，什么都没有。

　　阿珩是世上最体谅温无藏的妹妹，是永远站在她这边，支持她的伙伴，她只会让弟弟妹妹相信老大，告诉弟弟妹妹，老大一定会出现，一定能解决问题。

　　她断然不会说出“老大弃我们而去”这种话。

　　“这是孟公子给你的，对吗？”温无藏将信折起来，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是的……老大你要？”

　　岸生看着站起身走向门边的温无藏，她一脸要找人算账的样子吓到了岸生。

　　“这封信不是阿珩写的。”温无藏耐着性子解释着，“我要去质问孟公子，阿珩到底去哪里了。”

　　“老大且慢！我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石头你也过来。”山芽犹犹豫豫站起身来，对着石头招招手。

　　石头听话地走过来，站在哥哥姐姐身边。

　　岸生看看山芽，山芽亦看着他，两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温无藏实在看不懂这几个小鬼在耍什么把戏，但岸生和山芽是最明事理的孩子，他们郑重的神态，让温无藏心里惴惴不安。

　　她在孩子们面前坐下，“说吧。”

　　————————

　　学堂的钟撞了三下，林中惊鸟飞起，残留了大片落霞，温无藏的马儿在林中休憩已久，有些不耐烦的嘶鸣着。

　　小院里静悄悄的，孩子们已经下学堂，各自前往漪月宫提供的住处。

　　几位学堂文客和夫子站在庭院里，看着地上堆放的一筐又一筐的书本，对着孟循月和白遇湖一拱手：“多谢二位公子。”

　　孟循月亦是拱手，“学堂还要仰仗诸位，孩子们彼此熟络了，成才了，我们东南三州才能愈加团结凝聚。”

　　“正是。”各位大人们彼此交谈着。

　　孟循月离开人群，走进了偏室。

　　“孩子们都走了，你要在此留宿吗？”

　　偏室里一片暗黑，没有掌灯，霞光也照不进来。

　　温无藏就这么怔忪坐在墨色里，只留下个背影，仿佛一尊人形宫灯。

　　她似乎陷入巨大的谜团里，不停地整理着脑中乱麻一般的思绪。

　　孟循月皱起长眉，走到她身后，不知她又犯什么神经。

　　他可不会温柔地唤醒并开导她，只是将手中的剑往书案上重重一放，震得书案上的笔杆摇摆起来，纸张掉落在地。

　　温无藏僵躯一震，从座下弹跳起来。

　　不给她回神的世间，孟循月简短下令。

　　“今晚回去收拾行囊，明天辰时在清霖台集合，去宫外执行任务，为期约七天。”

　　思绪混乱中，温无藏只听见了“宫外”二字。

　　她心中注意已定。

　　翌日辰时，清霖台上站满了乌压压的术士们和健硕的马匹。

　　他们组建成了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骑兵队，人与马都是精神抖擞，站列整齐，只等一声号令即刻出宫。

　　为首的孟循月骑着马巡视了一圈，他看到了缩在队伍最后面的温无藏，立刻沉下脸，将她招呼到自己身边来。

　　“这趟任务很艰巨，你在宫外一举一动都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又是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温无藏骑着马走在他身后，轻嗤道，“我是你的孩子吗？”

　　日光正盛，滚烫的暑气自天空瀑泄而下。

　　温无藏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的水气都被蒸发了，这样的毒日头，要去宫外执行什么任务呢？

　　孟循月最后一遍清点队伍人数，对众人沉声道，“此去屏山沉泉塔，路程遥远，途中还需体察民情，望诸位整肃仪容，谨守本心，不要辱没了漪月宫的门楣。”

　　屏山沉泉塔？

　　温无藏想起那天和孩子们在飞车上看到的那座未竣工的高塔，高塔顶部云层环绕，难道就是这座沉泉塔？

　　正想着，只觉得身后又出现了一支缓缓靠近的队伍。

　　众人看向清霖台下的竹林，只见宫主孟致英和一位青衣少年带领着另一支队伍临近。

　　孟循月看到那个少年，紧攥着缰绳的手都白了，心中不悦。

　　“宫主到——孟二公子到——”

　　那位骑马缓缓走上台阶的青衣少年，约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温润和顺，气质谦和，嘴角常噙着浅浅笑意。

　　这便是温无藏早有耳闻的孟二公子——孟循明。

　　看着这支队伍走上清霖台，孟循月在马上对着孟致英行礼。

　　他没有称呼爹爹，而是“宫主大人安。”

　　孟二也对着孟循月一拱手，声线温和，“兄长好。”

　　孟循月没有应答，只是浅浅点头。

　　兄弟不睦，连温无藏都能看出来。

　　诸位术士纷纷下马，对着孟致英孟二行礼，唯独温无藏端坐于马上，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孟二，脸色比臭水沟的石头还臭。

　　灵潮古渚的胜沧鸟和梢月楼偏殿的镜子，一桩桩事情都和这位孟二公子脱不了干系。

　　看着温无藏敌意满满的眼神，孟二只是对她微微颔首一笑。

　　“队伍人数清点无误，我们即将启程。”

　　孟循月汇报着情况，“儿子定会完满完成任务，必不负宫主所托。”

　　“好。”孟致英微微颔首。

　　“沉泉塔是乾墟势力范围，情况不明，一经踏足便置于乾墟眼下。你们不过几十人，我深恐乾墟人多势众欺压尔等，不妨让阿明也跟随一同前往，你们兄弟二人都在，他们也会忌惮几分。”

　　马尾摇摆，而马上的孟循月一动不动。

　　“此行路途艰险，阿明身子孱弱，还是不要跟随我们一同去了，沉泉塔之行有我一人足矣。”孟循月沉思片刻，拱手推辞。

　　此言一出，人群略有躁动，就是温无藏也觉得不妥。

　　宫主已经把人和队伍马匹带来了，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小儿子加入进队伍里，和你知会一声是客气，你不仅不领情，还在这么多人面前驳了宫主的提议，让宫主没有台阶下。

　　孟致英瞪着他，不发一言。

　　看着隐有愠色的宫主，孟二收敛笑意，正色道，“路程艰辛，只要有长兄在，我便不怕，沉泉塔之困，自当我们兄弟二人携手为父分忧。”

　　“长兄的初心，也是为爹爹排忧解难吧？”

　　孟二眼波一转，笑意深深地看着孟循月。

　　孟致英冷言道，“不容再议。”

　　他转头示意孟二将带来的队伍并入到孟循月队伍中。

　　看着被重组的队伍，孟循月脸上阴云流转。

　　温无藏骑着马来到他身边，望着他冷峻的脸，清咳两声，“你还是先处理好家事，再来管我吧。”

　　而孟循月冷着脸。没看她一眼，似乎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