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这世道许多年》衡舟舟

3、白藓虫 耳边响起

　　耳边响起接连不断的藤枝断裂声响，温无藏后背酥麻刺痛，皮肉被蹭破了。

　　她动一动大腿，却发觉腿部已经被灌木死死卡住动弹不得，肩膀以下整个身体都陷入枝蔓错节的灌木丛中。

　　灌木是地表作物，而这里已经深入地下约有二十米，日光绝对无法照射进来，普通灌木在这种遍地都是青石砖、没有土壤的环境下绝对无法生存——这些灌木是怎么生长起来的？

　　四周寂静，温无藏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好在这里并非绝对性黑暗，灌木空隙中隐隐有微光闪动，似乎是从甬道上方照射下来。在微光里，这片灌木居然在缓缓地一吸一呼，让人觉得它的枝蔓正在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舒展延伸。

　　每一条藤蔓都在睡梦中醒来、伸懒腰。

　　倏然，一阵酥痒从腿部传来，密密麻麻地传遍了下满身，直掏心肝，温无藏克制不住这股酥痒，活动手指，一把抓住了离手部最近的枝蔓，那股酥痒立刻蔓延到手部。

　　电光石火般，温无藏可以与生灵交谈的天赋被触发。

　　通过短暂的触碰，植物的一些信息被传入她的大脑中：这并不是灌木，而是地面上某棵大型植物的根茎，生长至地下，久而久之竟钻透了墓穴的青石砖，占据了整片青石甬道。

　　那些分布在枝蔓间的点点微光，就是从被钻透的青石甬道上方，穿过层层根茎和土层照射下来的月光。

　　温无藏转忧为喜，看来顺着这片根茎可以离开甬道，破土而出。

　　生的希望给了她动力，温无藏一手抓紧藤蔓，防止自己下陷更深，另一只手伸进衣襟，取出火符，勉强点亮，终于真正看清了四周的藤蔓究竟什么模样。

　　第一，这具根茎植物通体黑色，不是寻常根茎的深褐色，是能吞噬掉一切色彩的纯黑色，整片植物诡异地如同被浸染过了墨水。第二，与其说这片植物在呼吸延展，不如说它在流动，尽管肉眼察觉不到，但这些根茎内部似乎有力量在流动。

　　温无藏总觉得这片植物不寻常，再次擦亮火符，靠近根茎，才细细看了一眼，拿着火符的手颤抖起来——藤蔓上流动的黑色，是一层层缓慢爬动的黑色小虫！

　　这种虫子小到无法辨认，当成万上亿只一齐爬动时，才能让人感知到藤蔓上的黑色像墨水一样流动。

　　方才那股从腿部传来的酥痒，难道是？

　　映着火符的光芒，温无藏发觉下半身已经出现一片片流动的黑色，流动之处，酥痒难耐，接着是火辣的疼，点点血色从衣物中湮出。

　　这小虫居然吃人。

　　温无藏已经想象到整个身体陷入枝蔓后被虫子啃食到只剩一副骨架的场景了。

　　刺骨之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剧痛下，她的神志却愈发清晰：绝对不可以坐以待毙，也不能指望白望舒他们来救她，一旦获救，再想离开他们的视线就难了。

　　最好的办法是在他们赶到之前脱身，并从上方的甬道破洞口逃生。

　　温无藏用力挣脱缠绕住手臂的枝蔓，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试图砍断这些根茎，但根茎过于粗壮，费了老半天劲只砍断了几根，而这具植物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整体颤动起来。

　　那些根茎上缓慢地生出了大量的尖状倒刺，生刺进温无藏的身体中。

　　火符早就掉进深不见底的根茎中，不见踪影，四周再次陷入黑暗，寂静中，温无藏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精血在大量流失，腿部的经络受损严重，这样下去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温无藏只是个有天赋的医师，不会法术，不懂功夫，手里没有灵器，耗在这儿无异于等死。

　　绝对不可以。

　　她伸出手臂，摸索着身下青石砖的缝隙，用手指死死扣住，手臂和背部肌肉发力，带动整个身体向上方腾起，而腿部的根茎缠绕的很紧，要将身体拽进下方的黑暗中。

　　为了求生，她生出莫大的力量，在身体即将滑陷之时，猛然一个蓄力，手臂和背部肌肉收紧，再次带动身体腾空而上。

　　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终于将两条腿从死死缠绕的根茎中解放了出来。

　　温无藏用最后的力气蹬开缠住脚的藤蔓，至此整个身体终于自由。

　　等等，下半身怎么麻飕飕的？

　　温无藏喘着气坐起来，发现两条腿上鲜血淋漓，没一块好肉，伤痕遍布，有些伤口上还残留着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小虫。

　　原来，痛到极致已经麻了。温无藏手边没有药物，无法为自己医治，微光的源头又离自己太远，不知还没有力气爬上去。

　　正思索间，一阵细微的响动打破了异常的静寂，从根茎丛中传出来。

　　“吱吱吱——”

　　像是虫子的叫声，由远及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根茎丛中窜到她眼前。

　　温无藏警觉看向微微颤动的根茎丛，警惕到连身上的痛感都感知不到了，根茎丛里光线极暗，什么都看不到，但就是觉得那东西离她越来越近。

　　根茎丛的颤动愈发剧烈起来，她甚至听到了虫子腿在石砖上摩擦移动的声音。

　　就在那发出声响的东西即将窜出来的时候，耳后猛然响起划破空气的气流声，一支闪着火光的箭从温无藏身后射来，直直刺进根茎丛中。

　　那是白望舒的灵力弓箭！

　　温无藏瞬间机警，用最快的速度连滚带爬地逃离根茎丛。

　　爆炸声如期而至，整个甬道都被突如其来，刺眼的硕大火光照映得清清楚楚，无数被炸起的根茎碎片飞满了狭窄的甬道，化作点点火星落在地面和众人的身上。

　　而爆炸却带来极其危险的后果，甬道受到震动，顶部的青砖开裂，一些巨大的碎砖砸落下来，幸而没有砸到任何一个人——但是，这些碎石挡住了众人一路走来的路。

　　那是可以沿着原路返回的路啊！

　　“你的箭——”温无藏的声音被隐没在巨大震响中，只能握紧拳头，气得锤了一下地面。

　　少顷，震响声浪褪去，甬道里充斥着明珠的光亮，若湖书院的三个学子出现了。

　　原定逃跑计划落空，温无藏脸色略微阴沉。

　　三人头上的明珠照亮了这一带甬道，在这团光亮照射下，这片钻透甬道青石砖的硕大植物真貌一览无余，它的体量比温无藏想象中大很多，那爆炸箭的威力并没有将全部的植物根茎炸毁，残余的根茎依旧蔓延在甬道深处，像一张罩住了甬道的大蜘蛛网。

　　“这片植物里有东西。”白望舒依旧摆着拉满弓的姿势，注视着前方。

　　“温先生，你的腿！”看到温无藏腿上可怖的伤口，陈徽蹙眉道。

　　“根茎丛里，有吃人的虫子和有毒的倒刺。”温无藏心中有些不安，却故意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语气平缓死寂，就像在家里用鬼故事吓唬小孩一样。

　　“虫子，倒刺？”名叫成棠的学子脸色霎时一变，看向拉满弓注视着前方的白望舒。

　　那片植物再次轻微晃动起来，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温无藏的感知十分灵敏，那发出“吱吱吱”动静的东西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她手里只有一把匕首，若是墓中邪物突然袭击，这匕首也算是防身之物，待几人激战正酣，也可以趁机逃跑。

　　“刺啦——”随着这声响，甬道深处的根茎丛网被撕裂开，一只体型庞大的白色异兽冲了出来。

　　这这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只体型硕大、通体白色的黏糊大肉虫咕蛹到众人面前，它的白色是一种终日不见阳光的死人白，厚厚的白皮压出层层褶皱，泛着湿滑油腻的光，让人联想到——白蛆。

　　这大白肉虫身下有两排短短的触手，像百足虫的脚，拖着身体灵活的移动。

　　脑袋上生了两根长长的触须，垂下两大长串沉甸甸的肉球，摇摇晃晃，像两串巨型葡萄，亦像摆动的灯笼，定睛一瞧，每一颗肉球都是黑白相间的颜色，诡异到令人头皮炸开。

　　温无藏有些犯恶心，周身的血液都要逆流，伸臂持匕首对着那大白肉虫，一边后退，一边盯着那两大长串黑白分明的肉球。

　　那肉球一晃一晃的，还挺有弹性，这些都是它的器官吗？也太丑了吧。

　　正想着，所有肉球的黑色部分像瞳孔一样转过来直勾勾的盯着她看，温无藏瞬间意识到这俩大长串肉球居然是数千颗人类的眼珠子！

　　这些眼珠子没长在虫脸上，而是长在了触角上，像肉瘤一样摇摇晃晃地挂着，成为了怪物的眼睛。

　　白虫子身下的两排短短的触手，竟然是人类的手掌，不知怎么从这虫子身上长了出来，还被当做脚用来行走，像一团巨大的鼻涕，快速流动着，经过的地方留下一摊潮湿的粘液。

　　它虽体型庞大，行动却很利索，在场的几位术士已经明显慌了神。

　　白望舒站在它面前，镇定自若，他拉满弓，一支威力十足的火药箭射入虫子的脑袋，本该一声爆炸响，脑浆四溅，但这虫子的脑袋像一团不成型的大白面团，箭羽刺入后竟被浸没其中，爆炸也是一记闷响，毫无作用。

　　他也有些许震惊，众人愈发慌乱。

　　几个术士强作镇定，来到这只大白虫子附近，念起咒语，地面上浮现出一个封印式法阵，将大白虫子困入其中。

　　温无藏远远看着，期待封印法阵生效，可是术士们却低声念诵起咒语。

　　她有些心急，一边看着法阵，一边警惕着白色大肉虫的动作，这咒语也太长了吧，念起来没完没了了！

　　恍然间，大肉虫的腹部鼓胀起来，宛如开线般裂开一个大口子，腐烂的气息溢出，这臭味——简直就是八百只老鼠死在腌臭豆腐的缸里，发酵了八百年之后的味道！

　　温无藏本就对味道敏感，此时被熏得泪花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