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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结局4:寂静的春天 2022年 ...

  •   本结局是2022年时构思并逐步完善,与正文基本不相干,彼时没有兄妹关系。
      既然是2022年的灵感,当然便没有寻祖而死这一说法。直到25年5月份构造的缘由一直是车祸,第一章便是以此为蓝本。
      后续失误锁死了兄妹关系才有了寻祖而死。
      写写停停近乎一个多月,始终不能满意地写出自己的想法,后续会有删改。
      要素过多,可再分三个分支:
      一:无周钰,无石南,无郑凌立。周行一随石兰而去(2022版本)
      二:有周钰,石南郑凌立二选一(看哪个好写)
      三:有周钰,有石南郑凌立,但周行一去意已决(涉及敏感话题大抵写不出来)
      正文:
      他没想到,原本以为只是稀松平常的寻祖之旅,让自己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回西埔的车上,若不是有安全带的束缚,精神恍惚的他,身体指不定会呈现出什么样的怪异姿态。
      直到司机问他接下来的路如何走,环顾四周,他才惊觉已经到了南桥的高速出口。看着眼前已经走过不知多少次的熟悉的路,遥想上一次经过这里还是一个月前从成都结束工作去江城的时候。
      临上车时,第一想法是将妹妹葬到石家村,途中才想到石家村已经沉入水下,剩下的高处的地方也被相邻的村落吃干抹净,找不到可以安葬的地块。
      几年前将妹妹家人的骨灰撒入江水是因为他们都是石家村人不得已而为之。妹妹呢?在他心里,她从始至终都是西埔人,是自己同宗同源未出嫁的堂妹,理应葬在西埔。
      行至中途他将目的地换成十一村,准备回家先停灵两晚,一切准备妥当后再安葬。
      过了俩小时又想到要先去派出所报备,可妹妹现在的户口在学校,还得去开接收证明。几番折腾之下,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是哪。
      不过这一次他没再犹豫,指着去十一村的路对司机说,“无所谓了,就这条吧。”
      也许是马上就要到家的缘故,他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毕竟还有那么多的事需要他去做。
      行进途中司机看着沿路的山头上到处都是坟头有感而发,“你们这里居然还可以土葬?感孝二十多年前就不可以了。那时候查的很严,就算遗体下葬好了也给你挖出来拿去火化,然后让你拿骨灰去公墓。”
      周行一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没做解释,火不火化土不土葬又有什么区别呢?千百年后不都一样尘归尘土归土吗?
      不过很快,当他远远地看见十村后面山上那密密麻麻的坟头时,又改变了想法,怎么会没有区别呢?至少在这有限的时间内,会有人记得的。只要有人还记得,那便没有真正的离去。
      而一座耸立的坟头,刻着碑文的墓碑,它的意义不正是如此?
      卸下遗体后,司机便启程回感孝了。周行一看着此刻躺在堂屋里竹席上的妹妹,从前那张喜怒哀乐不断变化着生气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缺失了最为关键的东西,那种带有旺盛生命力的灵气。
      他用白布将妹妹的脸重新覆盖,去做其他的事情了。他先是联系了西桥镇上做寿材的店,订了最好的整木棺。
      正当他思考着接下来还有哪些事要去做的时候,马路上传开了大车经过的声音,他出去一看,一辆载有挖掘机的特种车辆正在经过。
      袁景成也在驾驶舱内,看见周行一在家,他急忙让司机停车。
      前年退婚后,他便辞掉了工地上的工作。回到内县考了北桥国土局的公务员,现在负责附近几个镇的退宅还耕的具体执行工作,测量面积和监督拆除房屋这两项。
      他招呼司机让他们先去十二村,自己等下便过去。等车子走后,他才问周行一怎么回家了,“车也没在呀,你怎么回来的。”
      石兰的去世让他只觉得难以置信,喃喃自语着不愿接受这种事。
      他不能想象,眼前的好友短短一年内,所有亲人接连去世,就仿佛安排好的一样。
      他跟着周行一来到他家堂屋,掀开白布,看着此刻正安安静静的躺在竹席上的石兰,用手摸了一下早已冰凉的紧紧闭着的双眼,不得不承认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切居然都真的。
      现在,周行一再没有别的比较亲近的亲人了,最近的已经是早已经不来往的几个舅舅。怎么处理石兰的身后事成为眼前最紧迫的却又难以解决的事。
      周行一提出想借好友的皮卡车一用,他要用来运鞭炮和礼花回家,最后他还想用皮卡车将棺椁运上山,否则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办到。
      听到好友近乎疯狂的想法,袁景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下面的路倒是可以,山上坡度那么大,皮卡车也顶不住啊。”
      对于这些周行一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可是如今恐怕别无他法,“要是有无人机能够吊起来就好了,这样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袁景成穷尽脑细胞终于想到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可以借那个挖机用一下。”
      原来附近几个镇的退宅复垦工作都被外包给了几个个体户。这几天这台挖机都会在西埔,明天拆十二村的两栋农房,之后是九村和二村,“我等下帮你说一说,连凤凰岭那种那么陡的根本就没有路的地方都可以上去,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十村。你到时候塞点钱有点辛苦费就行了,也就几千块钱吧。”
      周行一没多想便同意了,或许其实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毕竟皮卡也不是万能的。
      不过皮卡还是要借的,自己的车没开回来,来回奔波车是必需品,“那我们现在去吧,顺便跟他们沟通一下后面借挖机帮忙的事。”
      去十二村的路上,袁景成才知道周行一跟妹妹去寻祖,返程时不知怎么平地上摔了一跤,脚上被石子割破,当时都没在意,没想到细菌感染,感染了败血症。
      “车开到山脚下时,她就劝我不要上去了,说她已经预感到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让我不要勉强。现在我才想见原来不是什么好结果就是这种结果。”
      袁景成劝他看开一点,“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纠结这些有什么用?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继续?还怎么继续?心里好多的话都没说,因为他知道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一路上他看见原先位于河边成片撂荒的梯田现在被清理掉,边界分明的田埂全都被铲除,只留下一整个光秃秃的坡面,从山顶一路俯冲直到河边,好似山体滑坡之后的场景。初冬淅沥沥的小雨让刚刚平整过的土地雪上加霜,难以想象若是在夏季,这里得是什么模样。
      山顶高处退耕还林时期种的刺槐也无一幸免全被清理掉,这一幕幕炸裂的场景让周行一惊掉了下巴,无所适从地哆嗦着,“这是在干什么?这可是在长江边,好歹先做个堤坝呀,退耕还林不做啦?”
      好友告诉他,由于内县县城大规模开发,好多耕地都转变土地性质置换掉,现在土地红线守不住,只能到处找补,内县只有西桥等几个镇还算地势平缓一些,便打上了这里的主意。
      “反正也没人种地,就全都推了到时候承包出去。他们说一亩地一年一百二比原先退耕还林补助还要多三十,反正退耕还林十五年的钱去年已经全都发放完毕了,不拿白不拿。”
      周行一看着十二村一大半土地全都这样被糟蹋,心痛万分,“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为了卖房子什么都敢做。耕地红线是红线,水土流失退耕还林就不是红线?难道不担心当年的事又重来一遍吗?”
      袁景成对此不以为意,也劝他不要那么执着,“那有什么办法?全都是人家的。反正现在地也无人耕种,承包出去好歹还有点钱。反正我们在上游,出事了又轮不到我们受难。”
      面对此情此景,周行一不得不承认现实,哀叹不已,“全都完了,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过不了几年,这里不会再有机会了,也不会再有人了。”
      走了好久两人终于来到了十二村,载着挖掘机的车刚刚完成掉头,司机正打开车门下来看看情况。
      他们将会在十二村呆一晚,明天便开始干活。袁景成便将司机招呼过来,周行一不抽烟,他便从自己口袋掏出来装了只给司机,将周行一想用挖机运棺椁上山的事说了一下,“钱好说,几千一万还是有的。”
      司机同意了只让出点油钱即可。毕竟有袁景成在这里,他们也是靠他吃饭,按次收费,得罪了后面就没活了。
      司机提出先去看看,“要是像十二村一样坡度不怎么大帮个忙还是可以的。明天这里忙完了要去九村顺便先拨一条路,后天忙完九村的事掉头回来顺便的事。”
      正好周行一也是过来取皮卡车,三个人便坐车前往十村看路线。在车上周行一才知道内县大规模退林还耕的土地休整工作已经轰轰烈烈开展好几个月,几个镇全都有份,热闹规模堪比几年前北桥开发工业园区。
      事已至此,周行一知道已经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已看到西埔的明天,无数的话最后只能化作一句颇为无奈的自嘲:“别到最后落的跟北桥工业园一样下场就行。”
      开车来到位于半山腰的主路,边往山上走边寻找合适的路线。
      内县周遭的农村地区宅基地和土地林地承包使用权是打包的,宅基地一拆,自动丧失土地的承包权。
      也正因此,十村才躲过了十二村一样大片土地被挪作他用的命运。毕竟剩下的三家没同意,土地就不能连片。
      不能连片,便不能申请国家三农项目获得农村专项资金补助。
      没有补助,哪里会有冤大头来承包?当然也就没有了推平的必要了。
      周行一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了这么多年,十村山上哪块地是谁家的他很清楚,三人很快便规划好一条切实可行的坡度比较缓的路,只需要找个时间让挖机先来浅浅的理顺一下即可,周行一很满意,“完全没问题,根本就不用找那三户人回来。”
      因为地形的缘故,几个村都有一条从村里直达主路的小路,天色将晚,他还要去镇上请阴阳先生,便开车到十二村后山上的岔路口,劳累他们走小路回家了。
      临走前,袁景成特意嘱托他,“开车慢点,千万别想其他的。”
      可是人终究是人,一个有感情的生物又怎么可能不会胡思乱想呢?
      沿着道路往前开,一处处留下共同回忆的地点在他脑海中将记忆一幕幕展开,他感觉不能呼吸了,攥着好似万箭穿心的胸口,面容狰狞,趁着意识还算清醒,赶紧熄火停车。
      稍过一会儿,他又感到头晕目眩,很像以前高中低血糖发作的感觉。很快意识到应该是碱中毒了,好在以前刷短视频时刷到过处理方法,于是连忙捂住嘴巴憋气。
      很长时间后,天气完全昏沉下来,明亮的星星出现在远处的天空中时,他终于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一阵后怕,刚刚觉察到情况不妙时,他已经将身后事都想了一遍,可是很快,他又想到还没下葬的妹妹,他知道,现在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事,不然,如何去跟祖宗交代?
      他将后脑勺狠狠撞向头枕,让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不再想其他任何事。现在只有一个目的地,那便是去镇上找阴阳先生来安排葬礼的相关事宜。
      这一次他换了一个阴阳先生,父母和奶奶的葬礼过后,他时常梦见他们。而这,在西桥十分不吉利,代表着去世的人在葬礼结束后没有顺利完全升入天堂,尚存一丝气息留在人间,需要等到来年祭祖时燃放鞭炮之后才能完成所有。
      周行一带着阴阳先生回到十一村的家里,袁景成一家几人也过来帮忙布置好灵堂。随后留周行一让好友将阴阳先生先送回去,自己则独自一人在此守灵。
      除了他,妹妹已经没有其他亲人。
      他很庆幸在妹妹生命的最后几年是自己陪在她身边,他更后悔自己的一意孤行让本应该活蹦乱跳的妹妹如今阴阳两隔。
      回过头望向院落外,江水来回拍打岸边的声音此起彼伏。他忽然想到水浒传里鲁智深圆寂前写的颂子: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有所感悟,于是走到院子边缘,昏暗的江水一角,因为有了屋内灯光的投射,被紧紧拴在河边小树上的那只光溜溜的竹筏是那样清晰可见。他看见它想要顺着水流向东而去,却又无法摆脱绳索的束缚,只能在此起彼伏的水流中来回挣扎。
      “你是要自由吗?”他问。
      回答他的依旧只有这连绵不绝的江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哗哗声,它来回移动着,是在说什么吗?可是为什么没有声音呢?还是它的声音被淹没了?
      “你别担心,自由马上就来了。”他如此说到。
      许下承诺后,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近处,转而向江中心的小岛,江对岸的群山望去。
      记忆中河运兴盛时,小岛东北角的灯塔每到傍晚,就会投出灯光,为逆流而上的船只指引方向,除了雨天基本全年无休。
      他记得大一寒假,买不到从荆南到福零直达的火车票,只买到了汉口。那时的自己过于单纯,居然连买短乘长这种事都无从得知。所以到了汉口他便乘轮船回西埔,那时附近只有南桥的码头还在使用,他便买了到南桥的票。
      票上显示,到南桥码头是晚上十二点。第三天傍晚轮船终于到了万县地界,他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方那硕大的‘万县码头’四个大字,知道只需要再过几小时便能到家。
      十一点半,轮船终于来到了西埔最北端的洄水湾,站在甲板上他一眼便瞧见了江心岛上的灯塔,此刻它正用探照灯指引着轮船从河流靠近西埔这一侧的内弯通过。他一直看着灯塔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直至轮船再次转向,他才收回目光,凭着记忆看向已经隐入黑暗中只剩下一个轮廓的十一村。他知道,在那里最靠近河岸的那间房屋便是自己的家。继续往前,在相隔不远的水下,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十村。
      带着这种复杂的情绪,他不得不从甲板下到船舱中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船,随后拖着行李步行十多公里回到十一村。
      如今长江上的客运轮船随着更便捷安全的交通工具的兴起而全部走进历史的尘埃中,而指引人们归家的白色灯塔也早已不知荒废多少年。
      万物的兴衰早已注定,就像人的命运走向在出生时便已经被安排得明白。
      他想起家谱里周家先祖四兄弟在北桥码头上岸后连同其他被衙役驱赶至此的人们分散在各地开荒。
      在外县博物馆里记载的乾隆早期西桥,除了如今的西埔二村和西桥镇中心两处地势稍微平缓的地方,其他地块基本都还是原始森林,豺狼虎豹横行乡里,官府好多次组织人力大规模开荒。
      历经两百多年持续不断的开垦,到民国时期的西桥一座又一座的原始森林全都改头换面,变成黄沙漫天的一棵树也没有的荒山。
      周行一想起爷爷讲他们青年期成群结队清晨从十村出发去东桥的大山深处砍伐树木带回来升火做饭,这样的场景每隔三天便要来一次,人们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从山脚一直砍伐到山顶。
      爷爷笑着告诉他,“那时每个村都还要出民兵带着火药筒一路护送,因为时不时就有抢劫的,专门抢柴火,因为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穷的叮当响。”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八十年代中期,随着开放浪潮的袭来,大批西桥的青壮劳动力异地务工,人地矛盾缓解了很多。
      渐渐的,零星的树木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随后,它们开始连接成片占领了荒废的土地。经过多年的生长,终于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没想到没几年,几百年开发出来的土地就这样拱手让人。
      周行一看向远处被夜色笼罩下的十二村已经支离破碎的耕地,忍不住叹道,“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他已无心再看,裹紧单衣回到灵堂继续守灵去了。
      早七点半,天已透亮。眯着眼倚在房门前的周行一被一阵咚咚咚的碎石声吵醒。向着声音来源方向看了一眼,想来应该是挖机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来到院落外就着冰冷的江水抹了下脸,被凉水刺痛地呲牙裂嘴大口喘着粗气之际,偶然瞧见水中自己的倒影。
      他愣住了,看着倒影出奇。忽地一阵头晕目眩,径直栽到水里,这下彻底清醒了。
      好在他水性颇好,岸边水也不深,挣扎了一会儿便拉着岸边的小草上了岸,他赶紧跑回家里,从后院取来柴火将昨晚熄灭的火堆重新点燃。
      事起匆忙,他没有带换洗的衣物。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可以来这一遭。只能脱下衣服尽力拧下上面的水,加快烤干的速度。他必须争分夺秒,初冬的早晨已经足够冷,着了水很容易着凉。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直至衣服完全烤干,除了肚子有些饿,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大碍。奶奶去世后,无人居住的房子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整洁的院子里先是出现大大小小的裂缝,接着裂缝里长出青苔和一株株绿色的小草。
      小草的出现让原本还可控制的裂缝逐渐变大,最后整个院落被小草完全占据。秋天小草枯黄后,整个世界又变回冷肃的青灰色,仿佛已经提前预知一切只为等待他的归来,完成最后的仪式后轰然倒塌作为最后的结局。
      衣服烤干后,他出发了。来到北桥的一个初中同学家里,同学家有亲戚是隔壁县□□的总代之一,内县附近几个区县所有的烟花爆竹都只能从这个县批发进货。
      客套了几句后,塞了五千元钱,让同学帮忙引荐一下。好在初中时两个人的关系比较好,这些年偶尔也联系。前几年同学结婚时周行一还去过,对方没收他的钱,“你还是拿着这些钱去买通我那个亲戚吧,那才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两个人开车来到隔壁县找到了同学的亲戚。对方满脸横肉,一副经典的社会人面像。简单说明来意想买两百箱两百或三百发的烟花后,果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嘴脸。周行一只好塞了个足够厚的信封到桌面上,对方斜眼瞟了一下信封的厚度,终于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随后借口出门打了两个电话,回来后告知周行一他已经安排好,按照顶量分批发给北桥的那家专卖店,两种规格的各一百箱。下午便会出发,届时周行一拿着自己给的凭证直接去买就行。
      回来的路上,两人谈起这些年的经历,只落得一阵唏嘘,不约而同地感叹起人生无常。同学没有考上高中,去了内县的职高读汽修。当然说是读职高,其实心里都门清,只是混到成年南下打工或是当兵而已。
      同学选择了后者,毕竟这也是一种出路,若是能留里面几年再退伍能拿到一笔可观的收入。也确实如预想的一样,他留了五年才退伍。靠着这笔退伍费,他跟着表弟和一个也是学汽修的朋友在外地合伙开了家汽修店。
      因为盘下了一个地段较好的位置,生意很不错,两年便收回成本,于是有了开分店的念头。
      新店开业后,表弟和朋友两人便去新店操持一切。原本以为运气就会这样一直好下去,可没成想新店开业没一个月便出了事情,一个学徒在用举升机抬升时没注意车辆没摆正便跑到底盘下查看,结果车子倒了下来将学徒压死。他们赚的钱便这样全都交代了出去。
      这之后同学回到当初本应该走的南下打工的道路上,熬了两年之后回到北桥相亲结婚生子,经营一家烧烤店度日。
      表弟赔钱后不死心整日想着东山再起结果走入歧途跟着别人做P2P灰产,去年暴雷后因为参与刚入行程度比较低取保候审出来后,现在在南方某地的夜市摆摊。
      而那个朋友前两年回家途中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去世了。
      “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都不过一捧黄土而已。”周行一如是说,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对于此种事例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傍晚他们来到那两家专卖店,将刚刚入库的烟花分作几批装车,周行一今晚上要来回几趟将这些烟花全部拉回十一村。
      同学的烧烤摊马上就要开始营业,打了个招呼后便先行一步走了,留下店主和周行一两个人在这里忙活。
      店主往车上搬了一会儿后,实在搬不动了便停下来大口的喘着出气,看着周行一不遗余力地继续往上搬,完全没有一丁点要歇一歇的意思便问他,“你买这么多一百发的烟花干什么?”
      得知他是因为亲人去世才如此这般,连连感叹大受震撼,“人家都是三十发的买几箱,顶多十来箱意思一下就行了。你们有钱人真是不一样。”
      周行一没多说,毕竟跟别人说得再多也没什么意义,徒增笑料罢了。他让店老板另外准备好几十挂鞭炮和十箱三十发的烟花等自己最后一趟一并拉走。
      在车头上盖好篷布后,周行一便出发了,店主则守在仓库等他将东西拉完。到了深夜十二点,总算是忙活完。
      而在十一村这头,周行一将东西拉回来后,袁景成和另外两个前来帮忙的村里人负责将这些烟火全部搬到屋子里。这么大体量的成批量的烟火放在外面又是被人看见举报了吃不了兜着走。
      一切尘埃落定后,袁景成他们便回家睡觉去了,毕竟明天同样还得早起去九村继续拆房。
      繁忙结束后只落下无尽的空虚,他回过头来看向那白布,在那里他的妹妹静静地躺着。果然,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徒劳。
      他只能强迫自己紧闭双眼不再看任何东西,就这样一直到支撑不住靠着墙壁再次睡去。
      第二天,趁着中午,周行一带着阴阳和袁景成一起去选址。阴阳问石兰的生辰八字和去世的时间。
      周行一这才想见一起生活几年了,自己居然不知道妹妹具体的生辰。
      他将这几年发生的事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一遍,发现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只可惜即使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到最后仍然逃不过一地鸡毛收场。
      他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结局,心如死灰。没有意义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于是他抬头看着云中若隐若现的太阳,一字一句地说着让袁景成瞠目结舌的话:
      “九一年冬月二十一巳时。”
      “死于一九年十月十四。”
      好友被吓着了,忙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答曰:只知道是七月三十,具体时间却不知道。
      而确切的生辰不清楚,那便无法挑出好的方位。于是他才出此下策,用自己的顶替一下。
      “那你以后准备?……你的地方被占了,以后就没地方了”
      周行一低头看着土地上自己的影子,落寞地说到,“忙完这件事,我就要离开这里了,以后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袁景成知道他一直念叨的是什么,便不再多说,随他去了,“好吧。”
      很快阴阳便选好了方位。袁景成捡了两个石子递给周行一,蹲下身子用拇指比着距离让他落点划定挖掘的边界。
      他们点燃了刚刚带上来的一副鞭炮,随后开始挖坑。
      人力挖坑是一项体力活,尤其是这里的土地已多年未耕种,早已结块,更是费力,得花很多时间。冬季是个老人去世的高发季节,选定后阴阳先生便离开了,有人来接他去别处操办仪式。
      两个人歇歇停停花了三四个小时才终于赶在日落前堪堪完成这一切。扛着铁锹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时,西埔那绝美的晚霞时隔多日再一次光临大地。
      橘红色的从遥远天边而来的霞光尽数铺洒在江面,被染红的江水缓缓向东而去,不曾回头,恰似那红彤彤的太阳带着余晖往西而去,不肯回头。
      此情此景让两个人不由得停下脚步放下铁锹呆呆地站在石板路上,这样的场景小时候几乎随时可见,长大了倒成了稀罕物。
      好久,那晚霞快要离开江面时,袁景成咂咂嘴感慨到:“差一只鸟,不然一切就完美了。”
      周行一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比十多年前更甚,顿时心灰意冷,“鸟?树都没了,鸟早就飞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袁景成安慰他,让他想开一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水永远奔流,东边总是有日出,即使明天,往后的很多天都是乌云笼罩。但总会有天晴的那一天,这副景象会复现的。”
      他长叹一声,“那又有什么用呢?反正我们见不到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袁景成继续说到,“不会的,我想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也许吧,不过我想我是见不到了。”说完他重新扛起铁锹,就着已经渐渐昏沉下来的天色往山下走去。
      停灵最后一晚,整个白天,周行一不断地往返于家里和山上,不知疲倦地将一箱箱烟花背到挖好的墓坑附近的地里摆放整齐。
      傍晚,忙活完九村拆迁工作的挖机姗姗来迟,按着规划好的线路开始作业。毁了周行一家的几块地后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看着一路上还算平整的路,周行一很满意,“不错,感觉要是没有抬不动棺椁的缘故,用皮卡车就能上来。”
      天色将晚,来不及多感叹几句,他们便不得不先下山。
      晚上,周行一按照内县的习俗走完流程,身边只有袁景成和十二村的一家人,说起来这两个大人跟妹妹关系更近一些,他们的外曾祖母是妹妹高祖的亲妹。
      原本都不知道有这一遭,还是去年周行一奶奶葬礼时聊天一通追根溯源才理顺关系认下了亲戚。没想到不到一年,刚认下的亲戚就这样阴阳两隔。
      一切结束后,他们回到篝火旁烤火。回想起以前的场景,周行一心情更是跌落谷底,“若是在以前,怎么也不会如此。”
      袁景成让他不要再纠结于此了,毕竟人气不能复生,但生活还得继续,“老想着以前干嘛?你自己都说水不能倒流,太阳不能西边出来。难道你还想回到过去?忘了以前穷得叮当响的时候了?”
      “起码挺热闹,不是吗?”他侧过头看向好友,像是在征询他的肯定。没等袁景成说什么,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试图说服自己。
      十二点一过,袁景成便开车带着剩下几个人回十二村去了,留下周行一独自一人守在院子里。
      早七点天刚亮,送棺椁的车便到了。
      周行一整夜没睡,听到公路上往十二村有车经过的声音,早早在屋后等着。
      他爬上皮卡车货箱,觉的天色不够亮,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细细的确认着棺椁是否有瑕疵?
      送货的人早已习惯这些,一是在一旁例行公事般地说着让他放宽心的话,“没有问题的,料都是前几天才到的。”
      周行一没理他,仍旧举着手机查个明白。毕竟这可是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好在最后一番查找之后,确实没什么问题。他这才跳下货箱。
      这时,袁景成他们也来了。两个年纪大的本家又跳了上去再次查看,几分钟过后,几个人终于最终确认棺椁确实是整个圆木做成的。
      拉下挡板,费了好大劲才堪堪将棺椁卸下,几个人各自倚靠着不同的东西大口喘着粗气。
      若不是等下有挖机,凭他们几个今天指定是上不去了。歇了好一会儿,恢复一些力气后这才重新将竹杠搭在肩膀上。
      好在离家就十来步的路,憋一口气便到了。周行一将妹妹从冰柜中抱起,放入棺椁中。
      一二一、一二一……
      周行一喊着口号指挥着再次将棺椁抬起往马路上走去,他们要先放入皮卡车内再运送到半山腰的主路上,挖机在那里接趟再转运上山。
      一切安稳放到货箱后,周行一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抬棺椁的几个熟悉的面孔,泪流满面。
      他都是十村人,后来散落到各处。还是妹妹的那两个亲戚叫来的,虽然他并不想这样但实在找不到人手。
      周行一看着他们,头发几近花白,比父亲的年纪还要大上几岁。他知道这些人跟父亲一样都是在工地上做活,现在离过年还早,他们就待在家?这在以前敢都不敢想。
      于是趁着棺椁挂上挖机铲斗,坐上皮卡车护送挖机前往墓地时,周行一便问呆在同一辆车上的几个人为何十一月份便在家了。
      回答让他立时沉默,一句话也说不出。
      原来他们已经上了六十五岁,工地的准入门槛已经淹没了他们。其实早些年他们就被工地淘汰了,不过因为有亲戚做包工头,这才苟延残喘到了今年才彻底歇菜。
      本来可以继续在工地上再待一年的,不过今年同行的人中有一个冒雨作业,从五楼的窗台上跌落下去当场去世,开发商赔了一些钱后将顺手将他们从队伍中全部清除出去。
      现在只能回家种地。好在如今西桥附近几个镇大片土地承包出去,时不时能打些小工,起早贪黑只有八十元。
      八十元,八十元能干什么呢?对比于照片工地上一天三四百元的工作自然是落差极大,但又能如何呢?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辛苦工作一年抵不过外出打工一月,如今失去了外部的工作机会,又没有养老金,这薄薄的三张纸币便是他们全部的收入来源和生活保障。
      周行一看着他们佝偻的身影,跟父亲别无二致。他顿时想起已经去世的父亲,他,他们,他们这样的一类人,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摸爬滚打了不知多少年,最后除了浑身的病痛之外什么都没留下。
      运气好的,在工地上有亲戚当老板的,像这些人前些年的生存之道一样,男的这个点还能拖着已经半截身子入黄土的身体做小工挣点养老钱。女的若是运气好,儿女结婚生子后还能帮忙照顾孙辈为由暂时找点事做,运气不好的儿子还打着光棍那就只能早早回家务农。
      任凭你苦苦挣扎上窜下跳,没有运气爆棚留在城市扎下根,到头来都逃不过回归本源回乡务农这一条路。
      想到这里,他又联想到昨天从西桥镇上回来时路过西浦时的一切。
      正是放学时间,他开着车沿路只在一村村口遇见了一个背着书包的七八岁的小学生,正在路中央用折下的树枝逗过马路的蚂蚁。周行一离着四五米停下车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轻轻地按了下喇叭,小孩慌忙起身拍拍尘土跑到路边,幽怨的盯着他。
      周行一往前踩了一脚停在小孩身边,摇下车窗问小孩儿,“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玩,你的朋友呢?”
      随后他才知道整个西埔入读西桥小学并且还住乡下的小孩就他一个,剩下的两个都住西桥镇上。
      “那你怎么不在西桥镇上住?天天这样跑不累吗?”
      原来小孩儿是留守儿童,虽然在外县买了房,但奶奶大字不识几个,且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便只能在家里务农顺便照顾孙子。
      周行一又问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玩,不觉得没意思吗?
      小孩摇摇头表示自己没那样的感觉,周行一于是又想起自己小时候。才发觉小孩子真的很好满足,一点小事情就能高兴很久,玩个蚂蚁都能玩的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浑然没有一点忧伤的感觉和时间的紧迫感。
      年轻真好啊,他看着小孩脸上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不由得跟着笑了一下。
      小孩又告诉他每周末两外两个同伴就会回乡下,因为他们家里在乡下也种了菜地,需要回西埔打理。
      “逢年过节外县那几个也会回来。”小孩儿笑嘻嘻地告诉他,“那时候就能一起玩了。”
      得知小孩儿是二村的,周行一便让他别忘记了时间,早点回家。小孩儿提出送他一程。
      周行一被他的大胆唬住了,笑着问他,“你不怕我是人贩子,把你拉到外面卖了?”
      小孩儿摇摇头表示自己见过周行一,相信他不是坏人,“每年过年你都开着车经过西埔,看过好多次了。”
      遇见了小机灵鬼,没法,周行一便让他上车送他到二村村口。
      路上,小孩儿听到西埔以前也有小学,震惊不已,“那后面怎么没了?要是有的话我就不用跑这么远了。”
      “后来撤乡并镇,西埔成了西桥的一部分。加上计划生育出生的人口越来越少就撤销了。”
      小孩哪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现在要跑一个多小时才能上学,懊恼不已,嘴里念叨了好一会儿才罢休。
      没想到小孩也有忧伤的时刻,周行一兴奋不已,又问他有什么其他想不开的事。小孩哪有什么心思便告诉周行一父母前年给他生了一个妹妹,现在一起呆在外地亲自照顾。而自己自打记事起便一直呆在奶奶家,只有过年时才能见一面。这两年有了妹妹后,更是过年也没回来了,给家里的电话也少了很多。
      周行一不知这其中的缘由,只能小心翼翼的告诉小孩年纪很小的妹妹不能长途奔波,“等你妹妹再长大一点,可以乘坐动车了就可以回来了。”
      他的话让小孩的眼睛瞬间一亮,大受鼓舞,追问道“是真的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更加兴奋了,小孩儿不愧是小孩三言两语就暂时糊弄住了。
      可是,这是长久之计吗?他只能寄希望于小孩父母真的只是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走不开而耽误了回家。
      在村口停车后,周行一嘱咐小孩以后不要乱坐陌生人的车之后让小孩儿下了车。
      看着小孩儿往村子中心走去的孤单背影,在那里,一栋房屋的墙体上赫然还留有好几年前写的计划生育时代的标签:少生优生,幸福一生。
      另一栋房屋的墙体上也有标语:生男生女都一样,女儿也是传后人。
      他记得以前在上元村的墙上也看见过标语,不过态度就恶劣得多:宁添十座坟,不添一个人。
      即使是在计划生育时代,印象里放学路上密密麻麻的同学前脚跟着后脚一同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互相追逐打闹。
      如今放开了二胎,除了最开始两年过年确实有零星几个满月酒吃,这两年也没了下文。每年过年时见得最多的不是小孩子,而是满村的光棍。
      一番对比之下,讽刺性拉满。
      “还真是跟预想中的一样,少生优生幸福一生。”他望向越来越远的小孩的背影喃喃自语着。
      思绪回到当下,他又想到自己,自己又留下了什么?
      好像也大差不差,除了日渐严重的颈椎病和腱鞘炎之外什么都没得到,这么多年过去仍旧迥然一身。紧接着他又想到一起来到西桥的祖先四兄弟几百年来先后绝嗣。
      难道这就是人类传承的意义?数千年来你死我活的勾心斗角百般刁难就是为了这个吗?他不能明白,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吗?人来到世间唯一的作用就是受苦?
      胡思乱想之际,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半山腰的公路上。
      在路上支好长凳后,他们将棺椁卸了下来。用绳索绑在挖机的铲斗随后固定好,挖机师傅先试着抬动了一下,旋即调转方向缓慢转了一圈确定固定好后正式启动。
      亲戚家的那个小孩儿算是石兰的侄孙女,手捧着遗像走在挖机前,剩下的人跟在挖机后。一行人在挖机的轰鸣声中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向山上进发。
      行进半程,走在队伍前列的周行一回头望去,二十来人的送葬队伍除了自己、袁景成、小孩儿以及挖机师傅四个人之外,剩下的全都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
      顿时,一股人生无望的悲凉之感笼罩在心头。原来这就是人生的结局吗?他苦笑着试图说服自己不要这么悲观,可是事实远胜于雄辩,再华丽的语言也解释不了眼前这个衰败的景象。
      他已经看到不远的将来,这批老年人走后,这里空无人烟,回归原始的场面,届时,这里连一个抬棺人都找不到,只能火葬。这片土地不会再有未来了,一切的一切即将迎来终章。
      终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几个人麻利地拿着长椅走到对于前列放到平坦开阔的地面上,随后指挥挖机将棺椁稳稳的放在长椅上。
      阴阳先生拿出随身携带的红盆放在地面,丢入符纸并点燃,随后招呼小孩儿将石兰的遗像也一并丢入。
      一切尘埃落定,早已经等候多时抬棺人这才将棺椁缓缓抬起,在众人的指挥中稳稳当当的放入墓穴。
      随后几人掀开棺盖,周行一整理好妹妹的遗容,轻轻抚摸着她早已紧闭的双眼,依依不舍却无可奈何地再次合上。最后一别就这样匆匆结束,从此以后他们只能在梦里相见。
      最后一点符纸化为灰烬,葬礼就这样匆匆结束。此刻,太阳还得有好一会儿才能从金鼎方向升起。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袁景成和挖机师傅还得去西埔拆剩下的房屋,明天还得去东桥,剩下的人也得去承包地里继续打零工。周行一便招呼其余人等先行下山,留自己一个人在山上完成最后的工作。
      目送人群全部消失在视线之内,周行一这才回身将远处堆放的烟花开始往近处搬运。
      他先搬了十箱,随后点燃前天才买的香烟缓口气。有好几年不抽这个玩意,他被熏的直咳嗽。
      趁着烟头还未熄灭,他赶紧试着点了一挂烟花。片刻之后,嘈杂的火药爆炸声从天空中传来。
      于是他又点了剩下的九箱烟花,刹那间,无数烟火从封装中直冲云霄。
      他抬头看向头顶好看的烟花,即使在白天,仍然能窥探出烟花在黑夜中璀璨的轮廓。
      即使刚刚点燃十箱的都是三百发的大型烟花,但即使飘荡在山谷中的回响尘埃落定时,运送人们前去东桥劳作的车还身处于他的视线之中。
      时间不过仅仅过去四五分钟。
      “还以为有多久呢,不过尔尔罢了。”说罢,周行一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无数烟花绽放后留下的余烬自天空中徐徐而下,即使初晨的冷风尽力挽留,但到了最后,它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尽数落到附近地面上,回到它们本应附着的层级中。
      当然也有例外,有一点灰烬落到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唯美的降落仪式的周行一的头上。
      更有一粒好巧不巧落到眼睛里,让他顿时也顾不得欣赏,低下头使劲揉搓,不断用嘴吹着,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止住疼痛感。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在情况稍稍好转之后再次仰起脸看向那还未完成的降落仪式。也许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感觉的到自己暂时活着,即使早已变成一副行尸走肉。
      他便这样歇歇停停,隔一阵又从旁边的地里搬出一箱烟花燃放。这两天他又趁着空闲时间在附近几个乡镇购买了很多的烟花,看着身后地里还有大片大片未燃放的封装,他知道恐怕是不能一次性完成了。
      于是他只能先下山启动皮卡车去镇上买些吃食,赶在日落前终于再次站在这里。
      夜空下,烟花终于能绽放出它原本应有的模样,五彩斑斓的花色在天空中随着砰砰砰的炸裂声而绽放。
      “多么好看的烟花啊,可惜绽放的不是时候。”他看着美丽的烟花情不自禁的发呆,直到远处传来其他地方燃放烟花的声音,他才惊觉自己有好一会儿没有续上。
      他看向河对岸,那里也有人在燃放。这个月份这个点燃放烟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去世。
      “你并不孤单。”他回身看向高高隆起的土堆,对着深埋于地下的妹妹说道。
      他痴痴的看着对岸此起彼伏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虽然大多都是三五十发,不过胜在箱数多,断断续续竟然绵延了半小时之久,他披上御寒的棉衣,坐在田垄上看完全程,直到对方完全歇菜。
      “该我了。”他先将场地清场,随后从后面的田地里搬过来再将场地铺满。随后一箱接着一箱开始燃放,他憋着一口气必须要超过对方,刚刚他有大概留意过,对岸燃放了三十箱左右的三十发的烟花,中间还混有三箱一百发的。
      终于,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应该超过了吧,他笑着自言自语着,不一会儿却又开始疯疯癫癫地幽咽起来。
      他坐在地面上喝了一点水休息一下,旋即又开始清场,搬运新的烟花燃放。如此反复,终于赶在天亮前将所有的烟花上赶着燃放完毕。
      他停留在原地,就着刚刚明亮起来的天色将一切收拾干净。待太阳正式从大山的山顶冒出头来,随后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往山下走。
      开着皮卡车去到袁景成家里,将钥匙放到他家门框上,随后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回家中。
      繁华落尽,现在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剩下了。他来到院落台阶上,发现外面有一尺不知何时遗落在此的白布。
      他弯腰将那尺白布拾起,抬头看见自己面前的是院落外的柚子树。
      这棵树是十多年前他们一家从十村搬到这里时种下的,这些年里,即使它结的果实很多,却由于酸度太高,试了几次之后,最后全都被奶奶拿去喂猪了。
      最近几年奶奶停止养猪后,除了过年时他们会用竹竿打落两个取出里面的柚白清洁厨具,其余的柚子最后全数滚落到江水里。
      他时常站在树下,看着这颗异常高大却又好像毫无用处的柚子树思考着它存在的意义。他始终不能明白一家人为什么会留下这颗毫无用处的树,难道仅仅是为了好看?
      但是现在他看着手上的这块白布,再抬头看向柚子树上分岔,他突然明白了这一切的意义,原来是为了现在吗?
      他将白布丢过分岔,系紧后用力一扯确认结实后,回到家中取出凳子放在台阶上,站了上去。
      头刚伸过白布,忽地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阵阵喵喵声,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那喵喵声丝毫没有停止下来的趋势,让他心烦意乱,不由得回头往声音来源方向看去。他惊喜地发现居然是自家的那只白猫,奶奶去世后,家里没人,白猫被迫变成了百家猫,在十二村和九村之间到处流浪。偶尔袁景成还会给他发拍摄的视频,“你家这臭猫又来蹭吃蹭喝了,完事了还不给摸。你可赶紧管管吧!”
      没想到在这紧要关头,这只猫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出现在他面前。周行一不得不从凳子上下来,猫咪也跑到他跟前来,冲着昔日的主人喵喵个不停。
      他用手摸在猫咪的脑袋上,猫咪顺势躺在地面上玩耍,此情此景让他又想起那只被他们带到出租屋的它的同母不同窝的猫,那只被限制了自由最后惨死了的猫。
      自由……很快他便触景生情般的开始神神叨叨起来。
      猫咪陪他玩耍了一会儿趁他回屋拿点东西给它吃的空挡,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只留下手里拿着沙琪玛的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原来,错过了就是错过,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喃喃自语着,拾起刚刚又从树上扯下的白布,将它丢进风里。
      忽然他看到了几米之外还被绳索紧紧束缚在江边的竹筏,他恍然大悟。原来猫咪是为了提醒自己还有承诺未完成。
      “自由……自由……”他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后他解开了祝福的竹筏的绳索,随后跳到竹筏上,拾起旁边的竹竿,他要将自己放逐到江面上,聊此残生。
      原来一切的一切早已注定,河流流向何地,人生通往何处,冥冥中自有天命。
      至此,十村连带着十一村的最后一个人就这样死去,这里回溯到几百年前荒无人烟的原始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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