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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律师的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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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律师的博弈
接下来的两天,乔慕清恪守着医生的本分,每天定时查房,检查徐婉卿的伤口恢复情况,交代注意事项。她的态度专业、温和,但也保持着清晰的界限。除了那次带来的粥,她没有再做出任何超越医患关系的举动。
徐婉卿的恢复速度很快。刀口疼痛逐渐减轻,她已经能够在护士的搀扶下缓慢下床走动。气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重新焕发出那种属于精英女性的从容光彩。她似乎也适应了这种相处模式,每次乔慕清来,她都礼貌地称呼“乔医生”,交谈仅限于病情。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天下午,乔慕清刚结束一台手术,正准备去门诊,护士长急匆匆地找到她。
“乔医生,快去小会议室,院长和医务科领导都在,出事了!”
乔慕清心里一沉:“怎么了?”
“上周那个车祸重伤的病人,抢救无效,今早去世了。家属现在情绪激动,认为是医疗事故,带了很多人来闹,还说要找媒体曝光!”护士长语速飞快,“院办的意思是需要专业法律意见,我记得你之前说,你那位朋友……徐律师,她不是正好在咱们医院吗?能不能请她以院方临时法律顾问的身份,先去帮忙稳定一下局面,评估一下情况?费用按标准付!”
乔慕清愣住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让刚刚术后三天的徐婉卿去面对这种混乱的局面?
“她刚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乔慕清下意识地想拒绝。
“我知道,但情况紧急!家属堵在行政楼那边,影响很不好。徐律师是专业人士,哪怕只是先给点初步建议,镇住场子也好啊!”护士长一脸焦急。
乔慕清犹豫了片刻。于公,这确实是化解医院危机的一个途径;于私,她不愿让徐婉卿受累。但最终,职业责任感和对徐婉卿能力的某种信任占了上风。
“我去问问她的意思。”乔慕清说完,转身朝病房走去。
她推开病房门时,徐婉卿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厚厚的英文法律专著。阳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画面安宁而美好。
“乔医生?”徐婉卿看到她,有些意外于她去而复返,以及脸上略显凝重的神色。
乔慕清关上门,言简意赅地将情况说明了一遍,然后强调:“这只是医院的临时请求,你完全有理由拒绝。你的身体最重要。”
出乎乔慕清的意料,徐婉卿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为难或抗拒的神情。她合上书,放在一边,眼神里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顶尖律师的职业本能被激活的神色。
“病历资料齐全吗?死亡讨论记录有没有?”她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冷静而条理清晰。
“应该都在医务科。你……确定可以?”乔慕清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只是初步了解情况,给出法律风险评估,不需要剧烈运动。”徐婉卿掀开被子,动作有些缓慢但坚定地准备下床,“帮我找件外套,病房里有点凉。另外,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见家属代表。”
十五分钟后,医院小会议室内。
气氛凝重。院长、医务科长、科室主任等人坐在一边,另一边是三位情绪激动的家属代表。乔慕清作为主管医生之一,也列席在场,她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目光始终落在主位上的徐婉卿身上。
徐婉卿换上了她自己的米白色西装外套,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挺直的背脊、沉稳的眼神和专业的姿态,让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她面前摊开着病历和抢救记录,快速而专注地浏览着。
“我父亲进来的时候还能说话!怎么就越治越严重,人就没了?你们必须给个说法!”死者的儿子拍着桌子,满脸悲愤。
“就是!肯定是你们用错药了!或者手术没做好!”旁边的家属附和道。
徐婉卿抬起手,做了一个温和但极具威慑力的“暂停”手势。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嘈杂:“各位,请先冷静。我理解你们此刻的悲痛心情。我是医院临时聘请的法律顾问,姓徐。我的职责是厘清事实,依法维护各方合法权益。争吵和情绪宣泄解决不了问题。”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力量,让激动的家属暂时安静了下来。
“首先,基于现有病历记录,”徐婉卿拿起一份文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患者因严重多发伤入院,包括颅脑损伤、多发性肋骨骨折伴血气胸、肝脾破裂,情况极其危重。入院时APACHE II评分高达35分,死亡率预估超过80%。这一点,入院记录和首次病程记录有明确记载。”
家属们面面相觑,他们对这些医学术语并不完全懂,但“死亡率超过80%”这个数字,让他们的气势为之一窒。
“其次,关于诊疗过程。”徐婉卿继续道,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医生,最后回到家属身上,“根据手术记录、麻醉记录和重症监护记录,所有抢救措施均符合医疗常规。患者最终死于创伤性凝血病和多器官功能衰竭,这是严重创伤后常见的、医学上难以逆转的并发症。”
她顿了顿,看向那位儿子:“先生,您父亲入院时意识模糊,并非您所说的‘能说话’,那是创伤性休克的表象。我们理解您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医学有其局限性。”
“你……你当然帮医院说话!”家属有些词穷,但仍在强辩。
“我不是在帮谁说话,我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徐婉卿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了几分,“根据《侵权责任法》,构成医疗事故需要同时满足四个要件: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存在过错、患者有损害后果、过错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医疗机构有过错。目前,从病历资料上看,难以认定医院存在过错。”
她拿起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如果走法律程序,需要进行医疗损害司法鉴定。以患者如此危重的基础情况,鉴定结果对家属方并不乐观。漫长的诉讼过程,消耗的是各位的时间、金钱和精力。”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情绪化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残酷的现实骨架。
“当然,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徐婉卿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医院愿意在合理范围内,给予一定的丧葬费补助和精神抚慰金。但这并非赔偿,而是对家属失去亲人的慰问。这是目前对各方来说,最高效、也是最能体现对逝者尊重的方式。”
她将利弊分析得清清楚楚,既展现了专业的法律威慑,又留下了协商的余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家属,此刻都沉默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权衡和犹豫的神色。
院长适时开口,表达了医院的诚意和遗憾。后续的协商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
乔慕清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徐婉卿。工作中的徐婉卿,与她病床上虚弱的样子、记忆中温柔的学姐形象截然不同。她思维缜密,言辞犀利,气场强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种强烈的反差,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让乔慕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看到徐婉卿在说话间隙,不易察觉地轻轻按了一下腹部,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乔慕清心里一紧,知道她是强撑着精神。
谈判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家属最终同意先与医院协商人道主义补助的具体金额,暂时不再采取过激行为。
会议结束,家属和院领导陆续离开。当会议室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徐婉卿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疲惫。
乔慕清立刻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还好吗?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徐婉卿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站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倦意:“没事,就是有点累。比上法庭轻松多了。”
乔慕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我扶你回病房休息。”
回病房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直到将徐婉卿安顿回床上,乔慕清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徐婉卿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抬眼看向乔慕清,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乔医生,我这份‘临时顾问’的工作,还算合格吗?”
她的眼神恢复了那种带着点调侃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光芒。
乔慕清与她对视,认真地点点头:“非常合格。谢谢你,帮了医院一个大忙。”
“不客气,收费的。”徐婉卿轻笑,然后语气随意地问,“刚才看我那么咄咄逼人,有没有吓到你那个……乖巧小学妹的形象?”
她又提起了“过去”,用这种半开玩笑的方式。
乔慕清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她:“没有吓到。只是更清楚地看到了,学姐这些年,变成了多么厉害的人。”
她的语气里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欣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徐婉卿怔住了。她预想了乔慕清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或许是客气,或许是疏离,却没想到是这样直接而真诚的肯定。乔慕清的目光清澈见底,里面的情绪一览无余。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暖地笼罩着两人。
一种微妙的气氛在沉默中蔓延。过往的记忆、当下的碰撞、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徐婉卿率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动。
“累了,想睡一会儿。”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好,你休息。我就在科室,有事叫我。”乔慕清体贴地没有多言,为她调暗了灯光,轻轻带上了房门。
靠在门外的墙壁上,乔慕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
徐婉卿就像一本充满挑战又极具吸引力的书,刚刚,她似乎又翻开了新的一页。而这一页的内容,远比她想象中更要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