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蛟 甘华饶有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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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其形恐怖，故而人间斩蛟者甚多。久而久之，世上蛟仅剩一二。蛟乃“居间”之物，五百年一改形，或化龙，或化蛇，全凭本心。而千百年来，东海从未有过真龙。
——《山海异闻录·蓬莱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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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青下山的时候感到一阵茫然。他连包袱都没背，就直通通地被师父甘华赶下了流坡山。
说是师父也不尽然，甘华什么都没教会他。
傀儡师甘华擅长雕刻牵丝木偶，数月前，他从山腰处捡了一块黑漆漆的木头。木纹灵气四溢，他大喜过望，带回家好生修整了一番，却在下刻刀之前，发现这木头内里中空，只有一层薄薄的外壳。
甘华顿时犯了难。这等糟木难以承受外力，但就此弃置又实在可惜。于是甘华手指轻点，一个皮肤微黑的少年站在了他面前。
甘华满意地说道：“枯木应重青，你便叫应青吧。”
应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柔软的双手，接受了这个名字。
甘华饶有兴趣地瞧着小应青，扬了扬手，说道：“下山去吧，自己雕刻自己的形状。”
应青神色懵懂，对甘华的话一知半解，问道：“什么是形状？”
见应青迷茫，甘华解释道：“这么说吧，每个人都有灵魂，而你是个木偶，你的形状就是你的灵魂。有了灵魂，生命才有价值。”
应青虽然不理解师父的话，却顺从地点点头，问怎么判断自己找没找到形状。
甘华想了想，说他已经在应青身上施展了雕刻术，每逢阴天照水，应青便能观测自己新的轮廓。
应青又问，该怎么找呢。
甘华说道：“缘无定法，你去人间经历一遭，找到便是找到了，找不到就别回山了。”
应青想着，以他的木偶神智多半这辈子不能回山了，只好问师父有没有“诀窍”。
甘华斥责他山还没下就想着投机取巧，但还是告诉他：“动情。”
“什么是情？”应青将这个字在嘴里绕了一绕，深深记住了这个字。
甘华好一会儿没说话，叹道：“情是苦痛。”
于是应青下了山。
他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因为他没有形状。有时候他摸向自己的胸腔，觉得那里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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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时间的流速缓慢，与神界流坡山完全不同。
应青一无所有，混在人群之中，好在他是木偶，不会饿，没钱不吃饭也行，只是衣服越穿越破烂。
应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人间，一年的时间里，他笨拙地模仿凡人的表情，却只学会了“笑”。他发现，只要勾动唇角，对方多半都会善待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进步了一大截。
这一日端午节，他跟在众人身后上了龙舟。
船身刻着龙形，锣鼓声一直敲到傍晚仍未赛出结果。顺着河流，船只驶入东海。气氛仍旧热烈，人人竞渡，繁弦急管，阴云被他们惊出。应青想起“照水”的事情，绕到船尾，趴下来，想趁着天光还没有被完全遮挡，瞧瞧自己的轮廓。
毫无增减，仍是四四方方的一块焦木。
应青有些灰心，起身，却逢劲风从东边吹来。
他是空心的，禁不起风吹。狂风大作，一吹就吹倒他了。
应青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似的，最后撇向一边，翻进海里。
大浪一滚，顿时没了踪迹。
掉下去的那一刻，应青想起师父甘华的话——“你只能照水，不能下水，木质的身体禁不起水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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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心透肺的冷，冻得他牙齿打颤，汗毛倒竖，又被水一冲，伏倒了下去。
就在应青四肢僵硬，接近窒息之时，却感到有人托着他，上了岸。
仿佛是龙舟潜海，将他乘了出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血液急速流动、升温的感觉让他恐慌。
应青伏在地上，胸腔里的水从嘴里吐出来，呛没了他的声音。刚从人间学会的笑，被这一吓，忘了一半，应青脸色煞白。
他抬起头，只见一只蛟亮出了自己的真身。
九尺高的身躯盘起，腾空。皮有珠矍，细颈上有赤色花纹。再往上看去，仿佛是龙首，却更为可怖。唯一的温柔是她没有张开嘴，于是可怖感削弱了三分。
应青呆呆的趴着，一点反应都没有。
女蛟失望地变回人形。原以为他是被她吓吐的，没想到这人一点也不怕她。
她蹲下来瞧他。
很好看的一个人。他的眼睛里竟一点情绪都没有，像一面镜子。
女蛟对应青产生了一丝好奇。她先开口说话了。
“是我从海里救了你，再晚一点，你就吃透了水，往下沉了。怎么不谢我？”
“谢谢。”应青说。
女蛟又问：“你打哪来？”
“流坡。”
女蛟反应了一会儿，说道：“流坡是神界的山脉呀，你怎么到人间来了？”
“化形。”应青仍旧是简短的两个字。
女蛟笑了：“你只会说两个字是不是？”
应青：“嗯。”
他虽然化成了人形，但木偶的舌苔僵硬，每次只能说一到两个字。
女蛟更觉得有意思了，笑问：“你也是蛟吧。”
女蛟一连问了他数个问题，脸上变换了许多种表情，看得应青心生羡慕。他想，原来可以有这样生动的人，他目前只会“笑”这一种表情。
“嗯。”应青撒谎了。
不知为何，他想和她保持一致。女蛟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是认识了很多年。
“蛟五百年一化形。我也在等一个百年之期。”女蛟轻巧地笑道：“阴天起风时才能化形，而我能感知风的来处。交个朋友，我叫折丹。”
“应青。”
他露出了仅会的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