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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章 ...

  •   布鲁斯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应该躲藏,但某种东西钉住了他的双脚。

      提灯穿过层层悬挂的皮囊,持灯者的轮廓逐渐清晰。一个女性的身影,高挑,穿着深色长裙,一手提着黄铜提灯,另一手轻轻拨开挡路的皮囊,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的衣帽间整理衣物。

      当她的脸进入他能够看清楚的时候,布鲁斯感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玛莎。

      是他的母亲。和他记忆中那张永远温柔微笑着的脸一模一样。她看起来就和就和去世那天一样。

      巨大的情感瞬间冲垮了布鲁斯所有的戒备和理智。他想要冲过去拥抱她,以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幻象。嘴唇颤抖着,那个他以为再也没机会喊出的词即将冲破喉咙——

      “妈——”

      “嘘。”

      玛莎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她的动作轻柔,眼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制止。灯光映照下,布鲁斯看到她的眼眶迅速泛红,里面有水光闪烁。

      布鲁斯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母亲,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妈妈,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这就是她,但她为什么不让他相认?为什么用那种看待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尽管那眼神深处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渴望。

      玛莎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提灯,以温和但此刻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对他开口:

      “迷途者,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在努力控制。

      “这里是林地。”她继续说,目光扫过周围悬挂的皮囊,“过去诸神扼杀光明的地方。这个地方是蜕皮与暂存之所,司辰飞蛾掌管的地方。”

      林地,这是克里斯托弗在《夜游漫记·卷一》中提到的地方,这里是凡人最容易到达的隐秘所在,母亲为何处于此地?

      玛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疑惑。她微微侧过身,让灯光更多照向周围的皮囊,而不是自己的脸。

      “这些……”她朝最近的一具人类皮囊抬了抬下巴,那是年轻男性的皮囊,悬挂的姿势像在奔跑中被定格,“有的是在转变中褪下的旧衣,有的是蜕皮者已然忘却的自我,还有我们的先祖……”

      她试图保持客观,像是在为迷路的访客做导游讲解。

      “你不该来到这里,这里如今不对普通人开放。”玛莎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这次她的眼神更加专注,像是在仔细看着自己丢失许久的珍宝,“过往人们要进入这,通常通过特定的门径,或者以极深的梦境作为中转,才会到达林地。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些事的人。”

      布鲁斯张开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我做了一个梦。关于蝙蝠。然后有音乐,鼓声。醒来就在这里了。”

      “鼓声。”玛莎轻声重复,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避开了话题。

      她向前走了一步,提灯的光晕笼罩了布鲁斯,暖黄色的灯光庇护了他,就像过去童年时候每个夜晚的那盏小夜灯,迷蒙褪去,方向感回归,但布鲁斯的眼睛开始发热。

      玛莎显然也感受到了孩子情绪的变化。她迅速后退了小半步,转过头去假装观察一具悬挂的飞蛾皮囊,但布鲁斯看到了她抬手迅速擦过眼角的动作。

      “这待得太久,你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忘记该怎么回去。林地会接纳你,把你变成另一件挂在树上的纪念品。”

      她转回头,这次她的表情更加坚定,尽管眼底的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得离开,迷途者。趁你还记得布鲁斯·韦恩是谁,趁你还知道哥谭的雨是什么声音,你父母……”

      她突然顿住,呼吸急促了一下,然后强行继续:

      “……你记忆中的那些人还在等你回去。”

      布鲁斯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暗示什么,也知道她在隐瞒着什么。

      但另一种更深的直觉,或许是母子间的联结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母亲有她的理由,有她无法说出口的困境。强迫她相认,可能会伤害她,或者破坏某种微妙的平衡。

      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这些皮囊,它们还保留着原主人的记忆吗?还是说,蜕下之后就是空的?”

      玛莎明显松了一口气,感激于他改变了话题方向。“有些有残响。”她说,走到一具鹿皮旁,手指悬停在皮革表面上方,没有真正触碰,“强烈的情绪,重要的瞬间,会像回声一样留在皮质里。”

      “那您呢?”布鲁斯问,小心地使用敬称,“您在这里工作,还是在这里生活?管理这些皮囊?”

      玛莎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算是吧。我是看守者之一。确保该留下的留下,该送走的送走,能在合适的时候被取回。这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

      “送走?去哪里?”

      “回到该去的地方。或者加工为新的形态。”玛莎提着灯,开始缓缓沿着一条似乎是路径的空隙前行,示意布鲁斯跟上,“林地不是终点,有些皮囊会被重新休整,有些会继续悬挂,作为某种见证。”

      他们穿行在皮物之林中。灯光所及之处,那些空荡的眼洞仿佛在注视着他们。布鲁斯注意到,有些皮囊格外精致,处理得几乎像艺术品;有些则粗糙破损,像是被暴力剥离。

      “不同的剥离方式会留下不同的痕迹。”玛莎注意到他的目光,“自愿的、仪式性的蜕皮通常很完整。被迫的……就像你看到的那些,有撕裂的痕迹。”

      她在一具特别的人类皮囊前停下。那是一具女性的皮,处理得非常完美,几乎透明,在灯光下能看见皮肤下曾经血管分布的细微纹理。

      “这一具挂了很久了。”玛莎轻声说,“原主人在进行一次漫长的转变。她留了话,说如果有人来问起,就告诉他们:她在学习如何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

      布鲁斯看着那具透明的皮囊,突然问:“您有过想取回的东西吗?或者离开这里?”

      玛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灯光在她手中微微晃动。

      “我有自己不敢触碰的区域。”她最终说,几近耳语,“有些皮囊挂在那里,不是为了被取回或送走,只是为了提醒我们失去的东西,或者我们选择成为的样子。”

      她突然加快脚步,带着布鲁斯穿过一片特别密集的悬挂区,来到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只有几棵树,上面挂的皮囊很少,而且大多是动物的。

      “到这里就安全一些了。”玛莎说,将提灯递给她的孩子。

      她转身面对布鲁斯,这次她的表情更加柔和,那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稍稍瓦解。

      “告诉我,迷途者。”她说,“在你来的地方,你正在寻找什么?为什么蝙蝠会出现在你的梦里?”

      布鲁斯沉默了片刻。他可以选择说谎,可以选择给出模糊的回答,但在母亲的目光下,他发现自己无法伪装。

      “我在寻找一条路。”他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很多人。我所在的城市病了,我的世界可能正在面临某种灾难,而我甚至不知道敌人在哪里。蝙蝠,它一直是我的恐惧。但现在好像不止是恐惧了,它成了某种邀请,或者威胁。”

      玛莎专注地听着,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骄傲,又像是深深的心疼。

      “恐惧可以成为向导,也可以成为牢笼。关键不在于你恐惧什么,而在于你如何与恐惧共处。有些人把恐惧穿在身上,当作盔甲。有些人把恐惧关在门外,结果发现自己也被关在了里面。”

      她伸手,似乎想触摸他的脸颊,但在最后一刻收回了手,转而调整了一下提灯的灯芯。

      “如果你在寻找路,记住,真正的路不是被走出来的,而是被选择出来的。每一步都是选择留下什么、舍弃什么。”

      她指了指周围,“它们的主人选择了蜕下旧形态,无论那选择是自愿还是被迫。而你现在站在这里,也是一个选择的结果。”

      布鲁斯凝视着她。“您认为我应该回去吗,面对那些蝙蝠?面对那个在梦中呼唤我的东西?”

      玛莎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我认为,”她缓缓说,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布鲁斯。”

      提灯的光线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燃料即将燃尽。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看守者不能长时间接触访客,尤其是像你这样特殊的访客,这是规定。”

      灯光开始闪烁。周围的皮囊森林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更加诡异,那些空荡的轮廓仿佛在蠕动、在低语。

      “快离开,回你来时的路。”玛莎急促地说,她背过身去,不让布鲁斯看见她的表情,“跟着心跳的声音走。你的心会记得来路。不要回头,不要停留。”

      “等等——”布鲁斯上前一步。

      他还有那么多想问的,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我多么的想你,我该如何才能带你回来……

      玛莎转身,这次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但她没有擦拭,只是用那双绿色眼睛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刻进灵魂里。

      “走!”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破碎。

      就在布鲁斯即将被母亲痛苦的表情逼退时,一个轻快的嗓音在森林中响起:

      “哎呀呀,不用这么着急,小玛莎。”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来者穿着夏威夷度假衬衫,五彩斑斓的身影如同变魔术般从一具巨大的熊皮后面转了出来。

      梅斯菲特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仿佛洞察一切又觉得一切很有趣的笑容,他悠闲地走近,目光在玛莎和布鲁斯之间来回扫视。

      玛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想将布鲁斯挡在自己身后。“梅斯菲特大人……”她的声音紧绷,“他不该留在这里,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什么规定?”梅斯菲特歪着头,笑容不变,“林地不是漫宿,我的林地,规则没有那么多。”

      “他还不了解这个世界,这会让他陷入危险,也会干扰他原本的轨迹。”

      “危险?命运?小玛莎,你太紧张了。早在你恳求我送你的孩子来到这个时代时,命运就已经在他自己手里了。”

      他转向布鲁斯,眼神亮得惊人:“布鲁斯·韦恩,玛莎过往的遗珍。我猜你现在满脑子都是问题。”

      “你是谁?”布鲁斯沉声问,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姿,进入了随时可以防御或攻击的状态。

      “我?一个友好的引路人,”梅斯菲特眨眨眼,“不过现在,我更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获得答案的机会。”

      玛莎急切地打断:“梅斯菲特大人,请不要,有些东西他现在不该知道!”

      “不该知道?他既然选择了和新任管理员留在布兰库格,那有些事就必须知晓。”

      他看向布鲁斯:“想知道你父亲托马斯·韦恩现在在哪里吗?想亲眼看看,你的父母是在为怎样的存在工作,而他们又付出了什么代价,才为你争取到这个机会吗?”

      父亲!布鲁斯看向母亲,玛莎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恳求,她轻轻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别去……”

      但布鲁斯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谜团、真相、父母……这些诱惑太大了。

      “去哪里?”布鲁斯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玛莎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梅斯菲特的笑容扩大了,仿佛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去据点。一个能让你聆听到一些高层次对话的地方。别担心,”他看到玛莎更加焦急的神情,摆了摆手,“这次聚会的听众里,不止有我们这样的存在,也有一两个像你一样的普通人。这是被允许的,甚至是一种传统。”

      “梅斯菲特大人!”玛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强硬,“那太超过了!他只是个孩子,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司辰的……”

      “嘘——”梅斯菲特将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唇前,打断了玛莎的忧虑,“还没准备好?亲爱的玛莎,世界可不会等你准备好。”

      他走近玛莎,虽然依旧笑着,但带着上司对下属的压力:“放心,小玛莎。他是你的孩子,我自然会照拂一二。这只是一次聆听。他不会参与,这或许能帮助他理解很多事情。包括你和托马斯的选择。”

      玛莎与梅斯菲特对视着,最终,她眼中的抵抗慢慢消退,化为深深的无力。她知道,当这位喜怒无常的上司已决定某件事时,反对通常是无效的。她只能看向布鲁斯,用眼神传递着最深的担忧和警告。

      布鲁斯读懂了母亲的眼神,但他需要知道。无论前路多么危险。

      “我愿意去。”布鲁斯对梅斯菲特说。

      梅斯菲特满意地拍了拍手。“明智的选择。那么,抓紧时间。小玛莎,你也一起来吧,反正能参加的就那么几个,不是吗?我听到了风吹,既然阿格狄斯提斯回来,也许能见到你家那位先生。”

      玛莎抿紧了嘴唇,最终默默点了点头,她走到布鲁斯身边,没有再试图保持距离,而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说:“跟紧我。在会议开始时,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尽量保持安静。记住,你只是聆听者。”

      她的触碰短暂而克制,却让布鲁斯感到一阵酸楚的温暖。

      梅斯菲特已经走到了前面,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前方密布的皮囊仿佛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

      “来吧,布鲁斯·韦恩。听一听,关于法则,世界和未来的事……有人希望你多知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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