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三十九章 ...
-
黑暗,潮湿,无穷无尽的坠落。
最后,与撞击一同而来的乃是疼痛以及声响,足够惊醒黑暗里那些沉睡的栖息者。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再落到那片闪着诡异金属的水滩里。
熟悉的恐惧扼住了喉咙,恍惚间,他又回到了童年。他不惧黑暗本身,但始终对即将到来的、因闯入而被刺激的生物心怀恐惧。在冰冷嶙峋的岩石上,他蜷缩起来,尽量减少自己受撞面积,等待着预料之中,如黑色洪流般奔涌而来的蝙蝠群,等待着它们翅膀扑棱的恐怖声响和刮过皮肤的毛骨悚然。
但这一次,没有洪流,只有一个存在在那里,就在他的头顶。
祂倒悬在洞穴无比高远的顶部,巨大到让恢弘的自然空洞都显得逼仄。一对暗红近黑的、破碎如褴褛旗帜的翅膀,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无数次撕裂又勉强粘连。而翅膀又过于宽大,无法在这空间里完全伸展,只能勉强收拢,如同垂天之云,遮蔽了其后绝大部分身躯。透过翅膀的缝隙,布鲁斯能瞥见其下伤痕遍布的躯干与四肢——深可见骨的裂痕与溃烂,苍白的骨茬在暗红的血肉中刺眼地突兀。
一个巨大、扭曲、完全不符合任何生物结构的蝙蝠形状兜帽,紧密地覆盖了头颅应该所在的位置,没有五官的轮廓,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两道充满贪婪与腐朽气息的“视线”,正从那兜帽的虚无中,牢牢锁定了他。
“布鲁斯韦恩……”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嘶哑,粘腻,充满恶意,“看看你,多么熟悉的地方,原初恐惧诞生的温床。”
怪物开始低语。它诉说黑暗多元宇宙,诉说蝙蝠侠无法脱离的宿命,诉说不止一个宇宙的布鲁斯·韦恩如何在绝望中拥抱它赐予的“力量”。
“你命中注定与我相连,拥抱这黑暗,投入我的麾下,不再脆弱,不再迷茫,哥谭需要的从来不是无望的救济者,它需要君王,你就是那个注定成为它之主宰的人……”
怪物的身影扭曲变形,转变为冰冷的绝望感、对自身的怀疑、父母之死未曾挽回的悔恨、对于故乡罪恶的无力感与迷茫……所有潜藏的情绪被放大、扭曲,转变为投向深渊的冲动。
置身悬崖边上的人,在望见无底深渊时,会有一阵眩晕与惶恐,惊觉死亡曾离自己如此之近,但疯狂者,会有置之不顾一切,一跃而下的冲动。
哥谭在烈焰中崩塌,而他自己,穿着黑色狰狞,带有尖刺的盔甲,脚下踩着无辜者的尸体……耳边是尖锐的笑声,金属刮擦玻璃也比此要来的动听。笑声起初在极远处,然后急速靠近,最终在他耳边炸响。
他摸到自己裂开的嘴角,其下是震动的喉咙,才意识到声音来自于自己。
“让我瞧瞧这是什么,一个年轻的我自己。”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身后之人以布鲁斯无法反应的速度绕到了自己身前。
现在他们面对面了。
宛如双生的镜像,二者同样穿着染血黑色战衣,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金属蝙蝠面罩,嘴角咧开着永不闭合的疯狂笑容。
只是一者意识恍惚,强迫自己清醒着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一者显得饶有兴致,歪着头,上下打量着过去的自己。
“布鲁斯,布鲁斯,布鲁斯……”
狂笑之蝠开始绕着僵立的布鲁斯缓缓踱步,金属战靴在岩石上敲出清脆而规律的响声。
“多么稀罕。真正的,过去的我自己。不是多元宇宙里那些走错了路的可怜变体,不是被别的什么玩意儿污染的残次品,你尚未成为我,而你命中注定成为我。”
“别那么紧张,亲爱的。祂已经暂时看不到我们,巴巴托斯,伟大之龙、蝙蝠之神,随你怎么称呼那个家伙,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你应该笑一笑。”狂笑之蝠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如同恶魔在耳边呢喃,“生活,我曾经和你一样,认为它是一场必须赢下的战争,一座必须攀登的高峰。严肃,沉重,背负着逝者的目光和一座城市的罪孽,多么可悲的骗局。”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洞穴无边的黑暗。“我着实不愿让你——也就是未来的我——再度成为西西弗斯,继续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刑罚。那太无趣了,布鲁斯。无趣到让人发疯。”他顿了顿,重新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哦,当然,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听。你心里还燃烧着那名为责任的怒火。你还在寻找道路,对吧?像只没头苍蝇,在全世界乱撞。”
狂笑之蝠精准地戳中了布鲁斯此刻最深层的迷茫。他周游世界,积累技能,观察黑暗,却始终未能拼凑出那个能彻底改变哥谭、慰藉亡魂的清晰图景。路径在哪里?以暴制暴的界限在哪里?恐惧真的能带来秩序吗?这些问题如同幽灵,在每个独自一人的夜晚盘旋。
“所以,我不是来劝你立刻变成我的,”狂笑之蝠凑近,金属面罩如此靠近,上面的尖刺几乎要贴上布鲁斯的脸,“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永远还有另一种乐趣,另一种选择。”
他直起身,随意地指向虚空,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一幕幕只有他能看见的戏剧。“看啊,布鲁斯。你可以继续你的寻找,你的训练,你的英雄主义。但当你发现一切都徒劳,所谓拯救不过是把腐烂的地方暂时切除,而源头永不更改,记住——”
“只要你愿意……”
永远带着巨大笑容的狂笑之蝠,缓缓伸出扭曲的、介于爪与手之间的肢体。
“就能接过这火把。”
“然后,看着这个世界燃烧。”
布鲁斯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恐惧,恐惧当然存在,他更为愤怒。这个来自未来的、彻底堕落的自己,用最亵渎的方式,嘲弄着他心中尚未完全成型的理想。但同时,他仍在分析着。
自称未来自己的家伙,不像纯粹的疯子,他有着逻辑,只是那逻辑自己目前尚且不能理解。他和上面的怪物认识,甚至有某种对抗或利用的关系。他知道我的迷茫,我的道路确实还未坚固。
“另一条路?”布鲁斯开口,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直视那双在面罩下燃烧着疯狂笑意的眼睛,“我永远不会变成这样,谢谢你展示了错误。现在,至少我知道该避开朝哪个方向堕落。”
狂笑之蝠的笑声停顿了半秒,似乎有些意外于年轻自己的镇定和反驳。随即,他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声在洞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嘴硬,固执,多可爱啊。我当年也是这样。”
“既然你是未来的我,”布鲁斯反问,“你绝对不愿让我因为上面那个怪物堕落,无法活到注定成为你的的那一刻。至少告诉我,在我这个寻找道路的阶段,”他谨慎地没有提及时空错位,只是泛化时间概念,“去哪里能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又如何避开那上面怪物的影响?”他看似在求教,实则也在试探狂笑之蝠对自己目前真实处境的了解程度。
狂笑之蝠愣了一下,然后似乎更高兴了,“哦?这么快就想要礼物了?”
“刺客联盟。你现在应该快到那里了,那里有你需要的纪律、技艺,还有对人性边缘与黑暗的深刻理解。你会收获很多,痛苦、力量、抉择……那是我曾经走过的重要一站,还有达米安,我的小小鸟,我忠心耿耿的好孩子……”
所以,那个疯狂的自己确实不知道着如今的自己的真正处境,对于时空错位只字未提。
“至于现在,”狂笑之蝠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投影,“我们的茶话时间要结束了。上面那位‘神’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现在还不是蝙蝠侠,但祂迟早会回来找你这扇门。你体内的五大金属,那是祂锚定你的道标,刺客联盟那里有和魔法相关的事物,拉撒路之池,那里酒神因子的含量,怕是还没有你身体里面的几滴血高,别被拉尔斯察觉……”
他最后挥了挥手,笑容在消散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刺眼。“再会了,过去的我。记住,当你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的时候,我永远在这里,等待着你。”
话音落下,狂笑之蝠的身影彻底消失。只剩下布鲁斯,和其上的巴巴托斯。
他又陷入了詹妄和低语。
哪怕他知道此时的种种一切只是引诱堕落的假象,自己也无法挣脱。
就在这时——
声音。
起初极其微弱,几乎被幻听和低语淹没。但它是如此熟悉,带着哥谭特有的、连绵阴冷雨水敲打石板与房檐的韵律。雨声逐渐清晰,自发地组织成了破碎却坚韧的旋律,像一首用城市叹息谱成的安魂曲。
紧接着,另一段旋律悄然加入。是钢琴。优雅,温暖,带着旧日书房里阳光和皮革的味道。那是托马斯·韦恩闲暇时最爱弹奏的曲子,布鲁斯曾无数次蜷在沙发里,听着父亲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出抚慰人心的音符。
然后,他“看”到了,在记忆的深处。玛莎,他的母亲,穿着轻盈的长裙,在书房温暖的光晕中,随着托马斯的琴声翩然起舞。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眸如星辰,旋转时裙摆盛开如花。父亲一边弹奏,一边抬头望向母亲,眼中是布鲁斯记忆中熟悉的温柔与爱意。
母亲……
他仿佛真的听到了玛莎的声音,带着急切与哽咽的、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布鲁斯……我的孩子……”
为什么是哽咽?为什么如此急切?
没等他细想,新的声音加入了其中。
鼓声。
原始、充满生命力律动的鼓点。它低沉、稳健,一下,又一下,如同心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这鼓声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力量,随着每一次敲击,浸透骨髓的寒意被驱散,涣散的心灵被强行聚拢,被巴巴托斯撬开的精神裂缝开始弥合。
鼓声越来越响,与雨声、琴声汇成一股永不止息的旋律,这声音曾经在童年奏响,又伴随着早已被遗忘的记忆来到了如今。
他醒了过来,身下是潮湿柔软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中弥漫着森林的清香和有着丰富腐殖质泥土的气味。
他立刻坐起,肌肉记忆让他进入防御姿态,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苔藓在他手下发出湿润的挤压声。
这是哪里?
没有任何自然光线。黑暗纯粹而厚重,但他奇异地能“感觉”到周围物体的轮廓——巨大的、沉默的阴影,树木。
苔藓在手下发出湿润的挤压声,除此之外,这里太过安静。没有虫鸣,没有任何生灵活动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异常响亮。
布鲁斯试着站起来,膝盖在黑暗中弯曲,脚底踩实地面。但就在他完全站直之后,方向感消失了。
这个概念本身自意识中被抽离。上下、左右、前后,这些最基本的常识在思维中搅成一团混沌的泥浆。他试图向前迈步,但无法确定哪边是“前”。头顶的黑暗是真正的“上”,还是只是另一个维度的“侧”,他也无法理解。
这是违反常理的。人类的大脑天生就有方向感,就像有痛觉和温度觉一样基本。
他又来到了陌生地方,从原来的危险转向了新的不可预估。
布鲁斯强迫自己静止,深呼吸。他闭上眼睛,依靠其他感官重建认知。
除去来到这里时,感受到的信息外,他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流。
林间风起。
起初只是极轻微的呜咽,仿佛穿过了无数狭窄的缝隙。接着,风声渐大,树木开始摇晃,枝桠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如同窃窃私语又像骨骼交错的声响。
风越来越大,树木的舞动变得狂野,仿佛被无形的骑兵队伍追赶、鞭挞。整片森林活了过来,在黑暗中上演着剧烈的逃亡剧目。
布鲁斯稳住心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看”清那些在风中狂舞的究竟是什么。结合风带来的触感和空气中愈发浓烈的气味……
在森林的深处,出现了一点光。
微弱、摇曳,但确实存在。一点暖黄色的光,像是一盏提灯,在黑暗的帷幕后缓缓移动,越来越近。
他看清楚了。
每一棵“树”的枝桠上,都悬挂着东西。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皮囊。
被完整剥离的、失去了所有毛发和内部组织的、空荡荡的皮。
来自于野兽、飞鸟、有着繁复翅脉的昆虫……以及一些根本无法归类、仿佛来自噩梦的怪物的粗糙皮革。也有同类的,各种体态,男女老少,以各种扭曲或舒展的姿态悬吊着。
像是某种残酷的展示,在这无光的森林里,随着风旋转、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