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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独恨琉璃月 “复珺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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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虞晚说完这句话后,连复珺没有吭声,隔着晦暗的烛光,谢虞晚也看不清他垂下的神色,她心头莫名不安,便试探性地喊了喊连复珺的名字:
“复珺哥哥?你听到我刚刚的话了吗?你是如何想的?”
“晚晚,”半晌后,连复珺才抬起眼,唇边扬起浅淡的笑痕,“这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猜测呢,我觉得大有这个可能。”
虽然是赞同语,但谢虞晚听着总觉着有些奇怪,不过她并未多想,而是紧抓着这个思路分析了下去:
“那黑市中人,与我当时在祈州城中所见到的那些百姓有相似之处,但又有所不同,就像是……”
谢虞晚顿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细致描述自己心头的感觉,连复珺看了她一眼,随即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
“今日我们遇到的这个,像是一个新手初出茅庐设出的不完善阵法,纰漏百出。”
谢虞晚眼睛一亮:“确与我过往所经历的离傀术有细微出入,我记得离傀术只能控制人的行动而不能控制思想,可今日我瞧那黑市中人,神情状态竟皆似已然被施术者全然操纵。”
连复珺却冷笑:“那是因为施术者尚未习得真正的离傀术,他只能将中术者圈禁在小范围里,再辅以类似催眠的术法控制他们,可以说,这是一个尚未成形的、半离傀半催眠的术法。”
谢虞晚蹙眉,喃喃:“竟是如此吗……”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只是还未来得及细思,身侧的青衫青年再度出声,打断了她的沉思:“那么,晚晚,已然推理出此属半离傀半催眠的术法,之后你打算如何行动?”
谢虞晚沉思:“若真是催眠术,那倒简单了,只需一张止咒的符纸便可解开,只是你说这是半离傀半催眠,催眠术易解但离傀这一关实在难破。”
按照谢虞晚先前的猜测,太守之女的魂魄是被缚在黑市入口处,可离傀术仍在,就算知道位置也很难将她救出,而据谢虞晚当初在陆濯容记忆里所经历的,毁掉离傀术的关键便是破坏阵眼,可如今能辨天下阵术的荆鸢已死,亲身历过离傀的萧无晏亦无踪迹,单凭谢虞晚的丹青术,又该如何才能找到阵眼?
望着谢虞晚渐渐耷拉的脑袋,连复珺却好似早就预料到谢虞晚的无措,他眉眼一弯,倏而俯身靠近谢虞晚,慢声:“晚晚,我倒是有一计,不知你可否愿意一试。”
谢虞晚闻言便立时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追问,在这时却不合时宜地发现自己与连复珺之间的距离似乎过分近了。
太近太近,他清浅的呼吸都已然如同毒蛇般缠上她的鼻端,一旁似匕的烛光也剜不开在这一刻忽然对峙胶合的影子,谢虞晚仰起脑袋,在青年黑沉沉的眼珠里看到自己惊诧的面容。
她没来由的呼吸一窒,心头再度油然那腔谢虞晚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异样心绪。
“晚晚?”连复珺耐心等了一会也未能等到谢虞晚的答复,他顿了顿,随即主动出声提醒,“你有听见我的话吗?”
谢虞晚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出格的愣神,她难得赧红了面颊,躲开连复珺笑吟吟的视线,含糊道:“那就这样吧,按照你的计划行事。”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连复珺终于直起身,略显暧昧的距离瞬间便被拉远:“那我便不叨扰你休息了,晚晚,明日辰时我在客栈大堂等你。”
说完他就转身要离开房间,还没走出几步,身后谢虞晚却突然再度出声:“复珺哥哥。”
连复珺闻言回头:“嗯?”
少女桃红的身姿晦在烛影里,但连复珺能感觉到,她正一眼不眨地深深凝视着自己:“我昏迷的这些日子,你是不是经历了什么?”
连复珺眉宇微不可察地一挑,片刻再度笑开,声音清浅:“天下骤变,我先前确实也一人偷偷离谷过与无道天对抗了些时日,对离傀术的了解亦是经此由来,晚晚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如此短暂的经历也被你猜出来了。”
谢虞晚却没有说话。
烛光仍在一明一晦,映在帘上时似是一瓯蜿蜒的画中河,似是盛满了一室的沉默无言。
“复珺哥哥,看来与无道天的抗争倒真让你成长不少,”许久过后,帘上的少女影已然起身,连复珺听到她漫不经心地说,“从前你被我这样问,可是绝不会笑的呢。”
“是吗。”连复珺闻言脚步稍滞,他没有回头,但谢虞晚能听出来他慢条斯理的咬字里缱绻着的清浅笑意,“晚晚,那你可以重新认识一下我了。”
这句话,更不像谢虞晚记忆中的那个连复珺会说出来的了。
她怔怔地望着面前这折熟悉又陌生的背影,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真的……是连复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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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朦朦似盛云雾,不真切地描出连复珺一动不动端坐在镜前的寂寂身影,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镜中自己温润的陌生眉眼,片刻后,镜中的青衫少年徐徐牵起唇边笑痕,只在半息间,映在镜中的面容竟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曈色浅得似寒雪霁过的冬江水,鼻梁间的小痣仿佛掩在雪中的一粒红豆,精致面容里的神情是与连复珺截然不同的清冷疏离。
天下被无道天搅得鸡犬不宁,然而一切动荡的始作俑者,正忙着潜伏在谢虞晚身边玩无聊至极的扮演游戏。
宋厌瑾闭上眼,回忆方才与谢虞晚的对话,心知自己已然失言了。
连复珺纵是再了解无道天,他一个正道弟子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一眼就瞧出离傀术的端倪。
可是那又怎么样。
少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惯来清冷漂亮的面容此刻已挤满恨恨妒色,他便是如此,一面希望她并未察觉自己的伪装,又在心底暗暗期盼她能发现他是宋厌瑾。
哪怕……哪怕再捅他一刀亦无妨,流点血又不碍事,但她怎么能没认出来他?她凭什么没把他认出来?
少年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他清楚地看到镜中自己眼睛里的恨意越来越浓,对她的恨宛如一场悄无声息的潇潇雨,细碎无声地剪断他所有其他思绪,搅得他脑中密密麻麻只剩恨她怨她这一个念头。
纷沓心念在无声间已百转千回,当宋厌瑾再度抬眸,发现自己已然停身在谢虞晚的枕边。
夜闯女子闺房实非君子所为,不过宋厌瑾惯来没什么羞耻心,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闯入她的房间,垂下眼睛静静痴望着她的睡颜。
谢虞晚白日里费了太多心力追查太守之女的下落,此时已然吹烛拥衾睡下,似玉的月霜寒凉如雪,自少女睫羽的阴影下斜开窄窄一截玉琼色。
谢虞晚睡觉很少会关窗,她小时候怕黑,每次都要争着抢着睡在靠窗户的那一边,当时宋厌瑾只要侧过头,就能借月光看清小女孩熟睡时的每一根睫毛。
宋厌瑾此生见过无数次谢虞晚的睡颜。
他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会跟谢虞晚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因为那样的日子实在太多太多,在只有他们二人记得的那个世界里,谢虞晚的母亲工作忙,经常会把她放在他家里,一放就是好几天,于是年幼的宋厌瑾从有记忆开始,就已经习惯自己的枕边常会出现隔壁邻居家的小女孩。
后来来到这个世界,她是他的师妹,他们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相拥着一起入眠的日子更是数不胜数。
忆及这些早已斑驳的过去,宋厌瑾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少女熟睡的脸颊,可就在仅几厘之距时,他颤颤睫,竟收回手指,没敢碰触她的面容。
宋厌瑾说不清这一刻的自己究竟是被清寒月色刺痛了手指,还是因为皎皎月霜下闭着眼的少女敛去平日里的活泼元气,只如恬静又圣洁的琉璃月,他竟不敢碰触。
说不清也不愿意承认这一刹的怯懦与自卑意,宋厌瑾用力掐住自己的手指,他目光厌厌,声音低到仿佛可以被月色吹乱:“谢虞晚,我最恨你了。”